第11章 无形力量
难熬的两日过去，牧融霜仿佛被遗忘在了这石屋内。
脸上的伤口没有一点要愈合的迹象，始终向外沁着血。眼睛已然被血水弥漫睁不开，还能感受到血珠顺着颊边发丝滴下。
幸而伤口虽多却不大，没有让她流血过度而死。
身上浮肿已经消退，麻痹也渐渐退去，可以控制身体了。
不过只要一动四肢，就感觉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束缚着她，禁止她自由移动。
那四人走后，她便将这石室打量了一番。
石室四壁光滑，不知用的什么材料，竟无一丝缝隙，好似一整块石头削成，看着十分不凡。其内布置却十分简单，无窗，只一道石门，正对石门靠墙处有一张石桌，几个石墩，再无它物。看来没什么能借助的东西。
没有人来看她。
疗伤也就罢了，水和食物也没有，所谓“奖赏”也是一纸空文。
又遇到了这种困境。
而且这次恐怕比以往更难逃脱了。
仙人手段，她凡人之躯，要怎么对抗？
嘴巴实在太干。她伸出舌头舔了舔上下嘴唇边的血珠，咸咸的，带些腥臭。
这样并不解决问题。
真是失策，之前不该为求谨慎不开口。
那个高大男子出手狠辣，不能向他开口。但是他走之后其实可以向另外三个人求求情。
那三人显然比高大男子要低一辈，行事也稚嫩些。就算不能放她走，要些水食应该还是可以的。至少那个少年模样的人对她还是善意的。
她只是没想到这岐山宗，听起来是个挺厉害的地方，竟然行事这么没有章法。就这么随便地把她扔这了，没有任何处置办法。
以她以前所见，即使小门小户人家处事也没有把人随便晾在自家地盘的道理。
这些仙人，究竟是太不食人间烟火，还是太不把凡人放在眼里？又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叹口气，要继续等下去吗？还是要靠自己？面对仙人，会有逃的机会吗？
无论如何，总不能坐以待毙，趁着现在还有力气，先想办法看能不能解了目前的困境。
困住她的无形力量，她并不陌生，这感觉她曾经多次遇到。
从最早的那个山匪头子发出的火球金针，到青狼给她治疗时发出的幽光，到那个不知名妖精追逐他们时发出的攻击，再到那个方师叔发出来伤了她脸的无形气劲和那个会飞的圆盘。这些东西都莫名给她一种“浓郁”的感觉。
她说不出是什么，但就是有这种感觉，跟以往“淡淡”的不一样。
甚至自从流落此地之后，她接触的所有东西，树叶树枝树藤花草动物，甚至空气水泥土岩石，都给她这种感觉。只是比“浓郁”稍微淡一点，比“淡淡”又稍浓一点。
现在在这石室里，她又感到了这种“浓郁”的感觉。
这种“浓郁”的东西弥散在空气中，如同一张空气被覆在她身上，使她动弹不得。
她闭着眼，放空心境，仔细感受。隐约还能分辨出，这感觉的强度是不同的。比如头颈部周围强度就十分弱，所以头颈部可以随意移动而不受限。
她将感觉努力向右手手指处集中。
试着动了动手指，果然无法移动。
又屈伸了一下各个指节，发现这力量并非完全压制，而是有弹性的，有些地方甚至十分松。
她心念一动，配合着这奇异的朦胧的感觉，费尽绞动起手指来。
几个指头一下绷紧压平，一下弓起，辅以手掌的挪动，去试探这无形的束缚的形状。看似毫无章法，却又十分有效。
不一会，她找到了一些缝隙，虎口微微隆起，拇指尽力蜷曲。
指甲在冰凉的石地板上刻过，却没留下一丝痕迹。脖颈因过于用力而青筋暴出，手掌掌骨亦十分突出，显得有些狰狞。
她没有理会这些，只是愈加用心地去感受手掌附近的无形压力，细微地调整手掌位置，继续极力蜷曲手指。
不知斗争了多久，终于从无形力量的压制下将拇指解放出来，蜷在了手掌中。
虽然这个姿势拇指也没法随意移动，但至少证明这个方法是管用的！
她嘴角一弯，正要开始活动其他手指，忽然停下了动作。
有人进来了。
来者没有脚步声，她也看不见，却偏偏可以察觉到，还发现进来的是一股熟悉的气息。
温润的少年声音传来：“你怎么还在这？”语调中可见些许惊讶。
“我应该在哪？”牧融霜无奈地答。
少年似是一噎，“方师叔没有来处置你吗？”
处置？
牧融霜拿不准仙人的性子，谨慎道：“还没有人来过这。我是犯了什么错吗？你们要怎么处置我？”
处置这个词是用得太傲慢了。
少年自觉失言，弥补道：“不是处置，是处理，噢不，是安置。”
顿了一下，又道：“按说你来报信，无过有功，该受奖励。只是一来不知徐师叔找到没，二来我没这个权利。此事既是方师叔经手，我去问他。”说着举步就要向外走。
牧融霜将待开口，又忍住，想着不如等他问了那个能管事的回来再说。
少年快要走到门口，想起什么，又折返，问她：“你是怎么触发禁制的？”
“触发禁制？”牧融霜没明白。
少年撇撇嘴，觉得自己想太多。一个俗世来的凡人，可能就是挣扎时无意碰到了什么节点触发的禁制吧，没什么好奇怪的。
再看看这个少女满脸殷红的鲜血，十分可怖。又想到她一个凡人，两日没进水食，还被拘在这，难怪要挣扎了。
想着便掏出一颗淡黄色玉珠，嵌在石门边壁上，右手覆于其上，嘴里念念有词。
不过片刻，牧融霜发现覆在身上的无形力量倏忽间消散无踪。
她试着动了动胳膊，果然能动了。
是这个少年控制的？她心里更添忌惮。连无形之物都可操纵，果然是仙人手段。
闭目太久，她着急睁眼，便扯了衣襟要去擦眼睛，被少年制止。
“别动。你脸上的伤口不是普通的伤口。是风系法术风煞术造成的，这种法术造成的伤口不会自己愈合。你要是太粗暴弄破了，出血会更多。”
语毕，顿一顿，又有些不忍道：“方师叔行事确实太过霸道。我不会疗伤法术，这颗黄息丸虽不是什么好丹药，却正适合你。就当作我们岐山宗的补偿吧。”
牧融霜正想开口，一颗拇指大小的丸子递到嘴边。
她犹豫片刻，张嘴吞了。
丸子入口即化，只留下一点沙沙的口感，说不上是什么味道。
不一会，她觉得从喉咙沿食道往下，一路传来一种异样的感觉，温温热热的，让人感觉很舒服。
这是疗伤的药？牧融霜支起身，冲着前方郑重一揖：“多谢这位……仙人。”
“仙人？哈哈哈……”耳边传来少年清朗的笑声，“不必言谢，这本来就是补偿。你在这好好待着，我去去就来。”
牧融霜安静躺着。
慢慢地全身都开始发热，许多地方传来麻麻痒痒的感觉。尤其是面部，令她难以忍受，只想用手指去抓。
可她心里明白，这是伤口愈合的征兆，决不能抓，只得硬生生忍住。
心里不禁有点后悔，早知如此还不如被束缚着呢。
幸好没让她等太久，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少年回来了。
“徐师叔找到了。”硬邦邦的一句。
牧融霜坐起身。仍是睁不开眼，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听出来他不是很高兴。
不顺利吗？她抿了抿嘴角，“多谢仙人。敢问仙人我可以走了吗？”
“不要叫我仙人，我只是修士，当不起。——你不是凡俗流落来的吗，在这里又没根基，要走到哪去？”少年语气似是余怒未消。
牧融霜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她得罪他了吗？
到底不敢顶嘴，扯了衣袖小心地擦去眼睛周围血污，睁开眼，恭敬道：“那请问这位……恩……贵宗打算如何处置小女子？”
可能少年也觉得冲她撒气不对，语气软化了些。“方师叔的意思是给你个安身之地，让你去方家当丫鬟。”
她没听错吧？仙人也需要丫鬟吗？
“这是奖赏？”她眨了眨眼道。
“你不愿意？”少年看出了她的不满。
这是她第二次听到这句话。上一次是奉圣郡主，也是问她愿不愿意给人当丫鬟。
他们怎么想的？有谁会愿意给人当丫鬟？不过都是身不由己罢了，可能的话，总是要为自己争上一争。
“没有别的选择了吗？”她小心打量着对面少年的神情，敛眉垂首，做恭敬状，不愿引对方发怒。
“你不想去方家？为什么？那你想去哪？”少年诧异。
在他看来，一个没有灵力的凡人，能得到修仙家族的庇护是求之不得的。
牧融霜想挤出一点笑，又想起她现在脸上满是伤痕血污，笑不如不笑。
只得干巴巴道：“上人容禀，我虽父母双亡，可尚有叔伯亲人在世。我离家之前曾给他们去信，他们若久等我不至，定会担心。仙境虽好，小女子仍挂念亲情，不敢久留。不知可否请上人送我回去？”
“这样啊。”少年恍然，挠挠头，很是为难。
接着摇摇头，“抱歉，我帮不了你。岐山与凡尘相隔，凡人许进不许出。我虽然理解你，但规矩如此，我不能为你坏了规矩。”
又劝道：“唉，其实吧，所谓亲情也不过如此，你不要太过挂心。你一介孤女只身去投奔亲人，你的那些亲人会对你好吗？不会谋夺你的财产吗？还不如留在这里，不说别的，这里灵气浓郁，凡人寿命都要比外面长些。小姑娘，你呀，还是太小，不懂人心险恶。”
他长叹口气，俊逸的脸上捏出个老成的表情，嫩滑微肉的下巴挤出几点皱褶。看去有些滑稽。
牧融霜瞠目结舌，哑口无言。不知该说他是通人情，还是不通。
她只明白了一件事——她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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