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疑心
第二天太阳仍然高悬,一个年轻人在正午时分来到英国公府门前,说自己能让梁夫人的女儿清醒过来。
那是个梁徐氏从未见过也从未听闻过的大夫。然而对方并未因此恼怒,只是不卑不亢地解释,说自己姓叶,乃是城西甘苦医馆的大夫,以前只为穷苦人治病,夫人若不信,可去街头问问百姓,看他们是否认得自己。
身居高位的皇亲贵胄们向来只相信各自用惯了的大夫,梁徐氏从前也是如此,只是近来梁执玉出事后,她对那些本早已用惯了的人有了几分质疑。另一方面,或许是抱有一丝侥幸。
不过稳妥起见,她还是考过那自称姓叶的大夫几道药方才准他诊脉。
锦月熬了御医开的药,正要送进去,却被门口的侍女拦住,说是今儿府里来了个新的大夫,正在里头给六小姐诊治呢。
她拿着小勺子舀了药汁几下,漫不经心地想,多半又是什么沽名钓誉之辈,最近来了那么多大夫,一个个还以为多了不得,结果都是庸医,半点用都没有。
在门外候了一会儿,药都凉了,只怕影响药性。她叹口气,做势要走,想着将药倒了重新再熬一锅,刚一转身,忽听夫人问道:“叶大夫以为,我儿究竟为何还是不醒。”
“方才在下为令千金诊脉,发觉她脉象浮而紧,显然是外感风寒之症”
果真还是这套说辞,天下的大夫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吗?
不过,说话这人的声音怎么有些耳熟?
因这一丝熟悉,锦月停住脚步,就听得那人继续说道:“可这脉象中,又有一点异动,仅仅是悬线切脉,在下医术尚且不若师父高明,恐怕不能探清。可否请夫人将惟幔扎起,让某细细察探。”
梁徐氏无奈笑了下:“小女不过八岁顽童,先生又是医者仁心,并没有什么男女大妨,可这孩子是最好面子的,如今她久在病中,消瘦憔悴,醒来若知道被陌生人瞧见她这副样子,定然是要生气的。”
话是这样说,她还是将帘子束了起来。
叶大夫看清锦被中孩子红通通的脸,面上不由浮出一个浅淡的笑来:“倒是有缘。”
梁徐氏不解,又一想自家女儿平日得了闲就爱四处晃悠,这京城虽然繁华,可其实也只有几十里地,不是多大个地界,心下便也了然,静静等在一旁。
叶大夫看她舌苔,又施了银针,半晌才转头对梁徐氏说道:“早前已有诸多大夫来过,想来无一例外,为令媛开的都是治风寒的药,那些大夫医术并不比某低,开的药应该应该也确有用处。只是众位同仁开的药,令尊可是吃过药顶多好上半日,就又会发起高烧来?”
“正是如此。前些日子,宫中御医也来诊过,一剂药下去,本以为烧已经退了,结果到夜里,这孩子还是浑身又开始发热,如此反复,今日身上竟然比从前还要烫了。”
“可曾受过什么外伤?”
梁徐氏皱眉:“被烫伤可算?”
“那倒是无事,后续伤处不沾水即可。”
“既然如此,请先生到前厅稍等片刻。”
将那位叶大夫请离,梁徐氏才将女儿衣裳褪下。最开始为她换衣时,梁徐氏心中难过,顾不及仔细查看,后来则是怕频繁翻身动作不小心碰伤了她,且房中置了冰轮,昼夜凉爽如春,因此平日都是拿热水擦过脸和手脚便作罢。如今细看之下,被眼前所见吓了一跳。
孩子的右小腿肚子不知何时被划了好长一道口子,差点到脚踝那里了,如今不仅没有结疤痊愈,反而因她是一直躺在榻上的姿势,这样长久压着,伤口现在已然化了脓,显得十分吓人。
梁徐氏匆匆替她把衣裳裹好,又小心把裤腿卷起来以免布料粘到伤口后,就把她抱起来放到有靠背和坐垫的椅子上,重将叶大夫请过来。
叶大夫瞧了那伤处一会儿,说这伤口处已经溃烂,想来正是让令媛高烧不断的根源,若是早些时候发现,平常注意清理倒也无事,可严重到这样,就不得不切掉那些烂肉了。
梁徐氏再是怎样开明,听了这话也是心头一跳,她面露难色,犹豫道,先生确有一双妙手,自己也十分相信先生,可这事她自己一人是做不了主的,待今晚她和丈夫商量过后再做决定,明日必定去医馆亲自拜访,给先生一个答复。
叶大夫从医数年,知道别说普通人了,就算是同为医者的,也都对开刀见骨的东西颇为忌惮,以为切肉疗伤这种治法乃是不通医法的下下流,会伤了病人元气,并非是什么正道。
当下只是叹了口气,写了消炎的方子,问过执玉的年纪和平日状况说要回去配麻沸散,便要起身告辞。
出门,竟又见着一个有点眼熟的面孔。
“叶叶大夫?”
他颔首,举了举手中药匣,也不言语,朝锦月轻轻笑过便离开了。
她低头看了看已经凉掉的药,推门进去,看到昏睡着的小主子竟被放在椅子上,不由皱眉,上前要将主子抱到榻上去。余光看到夫人站在一旁,才止住动作,给夫人行过礼。
夫人面色凝重,慢步走到桌旁后坐了下来,说道:“这药不必再煮了。锦月你过来,将那日的情况再讲一遍。”
锦月不知为何夫人会这样严肃,却还是将来龙去脉都细细讲了一遍。
梁徐氏沉吟片刻,又问她可还有什么遗漏之处。锦月皱着眉想了想,刚要摇头,忽然回忆起什么,补充道,从避雨的亭子回来的路上,奴婢遇到四小姐了,不过天色已晚,奴婢担心小主子身体,便只是和四小姐打过招呼便走了。
“之前为何不说?”梁徐氏面色不虞,眼见锦月慌忙要跪下,又拂手道,“起来,不必跪。我还有事要问你。当日六小姐被烫到,你可有细细查看过?”
“手和脸都看过的。”
“那腿呢?”
锦月不说话了。
后来夫人又问过她一些话便让她下去了,煎药的活儿也被移给了夫人的贴身婢女去做。
梁徐氏神色憔悴,或许是担心小女儿身体,又或许是因为知道自己幼女的受伤竟然可能和另一个女儿有关。
看着还在昏睡中的小女儿,她想起几年前一位近亲贵族的儿子,还只有四岁,某日在家和下人们扑蝴蝶玩时,不小心摔在了一块石头上,只是手臂被划了一道口子,便早早夭折了。
有此等事在前,梁徐氏实在不能不恐惧。
晚间,英国公回了府,却不见妻子,问过侍女才知道她下午一直在小女儿房间里,连晚膳都未用过。
见她坐在孩子床沿边,刚要上前安慰,却被她反握住手,问他是否愿意冒险将女儿腿上烂肉剔掉。
英国公不明所以,又看了眼小女儿,才发现孩子并不像平常那样平躺着,反而是侧着身子。梁徐氏将那处还在流脓的伤口显露出来,并不言语。
英国公明白过来,沉声道:“那位教习过他们骑射的谢家小子你是知道的,他的父亲比我还要大十几岁,若是边境危难,也仍然能亲自冲锋陷阵。他们这些出身入死一身是伤的,都还活得好好的,相比之下,砚砚已经幸运许多了,又何必忧虑过多呢。不过这伤再拖下去,恐怕就不如早做决断,夫人以为如何?”
梁徐氏默默点头,心中阴霾散去些许,只是眉头依然紧皱着。
夫妻二人膝下本有六个孩子,长子出生还未满月,就染了天花夭折了,幸而后面二女和三子顺顺利利长大成人,还都有了不错的亲事。再往下的梁如和梁浚是双生子,不过并非是他们亲生,而是收养的,小女儿梁执玉比上面几个哥哥姐姐小了快一轮,因为样子生得可爱,平日里又惯会装乖撒娇,很受家人宠爱。
梁徐氏想起梁如。
那是个内敛沉默,不爱与人说话的孩子。
她年纪尚小的时候就爱待在自己的屋子里,出了门总是瑟缩着避开别人,远远见了陌生人就绕路走开,对梁徐氏和英国公的接近也极为抵触,到了团圆宴这样不得不聚集的场合,才会勉强挤出一点笑容来,可怎么看都觉得不像真心,本来想同她嬉闹的同龄孩子见了她这模样,便叽叽咕咕地嘟囔几句,扯着另外几个女孩儿跑到一边玩游戏去了。
那时候梁执玉尚未出生,虽也有许多婢女帮忙带着几个孩子,可梁徐氏见多了父母子女间如同陌路的例子,担心孩子长大了与自己不亲热,照料起孩子便总是亲力亲为,所幸儿女们都乖巧懂事,又求上进,一个个像是小大人似的,一点也不叫英国公夫妇担心。梁如算是梁徐氏头一遭觉得受挫,直到梁执玉这自小就爱上窜下跳的霸王横空出世,搅得梁徐氏一颗心起起落落,一天天围着小女儿转悠,才把梁如给自己的打击给忘了。
英国公陪着夫人回了房,她却只是敛着眉眼,等他先睡下,自己才批了件衣服,轻手轻脚地出了门,还不忘将门带上。
梁如房里的灯还点着,也不知是在等谁。梁徐氏上前扣门,开门的正是梁如。
她已经及笄,样子长开了,细眉丹凤眼,有些清秀美人的意味,倒是比小时候好看许多,只是神色依旧阴沉,见是梁徐氏,她有些惊讶,努力想要露出个笑来,却让本还和谐的五官扭曲了,她自己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点,便不再笑了,低下头动作生涩地请她进屋。
梁徐氏端详她片刻,才想起自己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她,上次还是她生辰时,自己送了一对白玉耳铛过去。而那已经是三个月以前了。
母女之间的对话随着灯花“哔啵”一声响才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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