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端康太妃（二）

架着车行过那些窄小的巷子，到顺贞门往东拐，经过养性殿西墙外往南，才能到达瑾妃居住的永和宫东门，穿过了东门，便到了端康太妃居住的永和宫。永和宫很华贵，至少我是那么认为的。它比我的家和与我相知的八旗小姐家都要华贵得多。飞翘的檐角上面伫立了五只走兽，阿玛曾经告诉过我，那是紫禁城里的宫殿地位的象征。我仰着头，望向黄琉璃瓦歇山式屋顶，早春的阳光洒下来，散落在明黄色的琉璃瓦上是那么地耀目，直晃得我的眼睛有些睁不开了，我遂伸手遮在眉骨上方，挡下来一片薄薄的阴影。永和宫的屋檐下施以单翘单昂五踩斗栱，画着精细的龙凤和玺彩画，用绿色描着“工王云”的画法，藻头画着“升龙”与“降龙”，在坊心又绘了“旋子彩画”——我那时并不甚懂，一切只觉得那一切描花儿都仿佛只有在书中听说过，而这些都是后来我照着《工程做法》看才知道的。

        额娘带我进宫的那次，终于让我明白，皇家的气魄与不可一世。尽管早已是民国了，他们依旧可以那样骄傲，令人瞠目结舌。

        我和额娘在殿外候着，等传叫，只听着里面的太监高喊：“瑾主子有旨，传淑人宁佳氏，韫容小姐进见——”我跟着额娘随着太监来到永和宫正殿。我并不敢抬头看她，只清楚她是坐在西面的宝座上。我当时个子不高，又垂着脑袋，只知道她穿的是玄色缎子旗袍，脚上穿着福字履鞋。额娘遂双手放在右膝上，曲膝弓腰地下去行礼，我也是依着的，我并不知道那些繁琐的皇规，只知道跟着额娘是不会出错的，行礼的时候还要叨念着“端康太妃吉祥”。这礼曾经在额娘面前已经演戏了很多次了，可是这次正式的竟然还是那样紧张。参拜后，便垂手站在额娘的身子后面，依旧不敢抬头看端康太妃。

        太妃后来赐了座，又与额娘寒暄了几句，无非说的是“家中可好？”“身子可大安。”之类的话。后来，太妃娘娘又冷不丁地问起了我，倒是“这……是韫容？只瞧着似乎一直垂着头儿。来，让我看看。”她的声音确实很和气的样子。

        我怯怯地望了一眼额娘，这才上前去了。端康太妃打量了我一会儿问，你几岁了？我答道：回娘娘的话，榴儿到了七月就九岁了。时间过得倒是真快。转眼你也这样高了。她笑着说道。

        端康太妃这样说令我不知道应当回些什么。我只是低着头回着“是”。我想我应当进宫进过不少的次数的，只是那时候儿年岁太小，并不记得事情。“你很害怕么？一直低着头。抬起头来让我看看。”我只轻轻应道，是。遂抬起了头。

        仿佛这是我第一次真正记得住端康太妃的容貌。她年轻的时候应该是个美丽的女子。她是容长脸，头上戴着旗头，上面别着玛瑙与珍珠的珠花，她的耳朵上戴了三个耳环，很漂亮，这是满人的习俗。端康太妃这次见我们的时候，玄色的旗袍外面，还罩了一件绾色的坎肩，显得很雍容的样子。她微微有些胖，很丰腴，她的眼睛微微有些往外凸，脖子稍稍显得有些宽大，与曾经在照片上看到的不太一样。她微凸的眼睛里，流露的不曾是凌厉的，却是让人感觉到很慈祥的样子，很温暖。

        “想吃果子么？”她问我，却并不等我回答，便说，“叫夏谙达带你去那边儿的果桌那儿。想吃什么自己拿。”我依旧是怯怯地不敢动，她却是道：当真是个懂规矩的孩子，如今，也瞅着你面善，想来也是与你有缘分的。便传旨下去，封你‘固山格格’好了。不必拘束。

        我愣在那里，不敢动窝。也不知过了多久，身边的那个姓夏的太监便提醒我：容格格，还不快谢恩。我这才回魂似的反应过来，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我这儿不必是敬懿主子那里，规矩那么多，只是老祖宗的规矩又不可破，免不了让你谢恩。是不是，榴儿？”

        我答道：回太妃的话，榴儿不敢。

        她却径直笑了起来。吩咐了夏谙达，带我出去逛一逛，也好留出了空儿给她和额娘磕牙，而我不必要无聊地在那里望着永和宫的琉璃窗子发呆，浮想联翩无所事事了。

        夏谙达遂领了我出去。

        夏谙达很高，听说后来被慈禧太后赐名“夏一跳”，真名儿的的确确是忘记了。后来也没有胆量去问他。他似乎长得有点凶，我并不敢正视他，也不敢言语。而他却是不停地一口一个“容格格”地唤着，直直唤着我心里有些发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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