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端康太妃（一）

民国五年的四月，额娘受端康太妃的邀请去宫里与太妃叙旧。去年正是“辫帅”张勋进京的那一年。京里面儿仿佛又从民国回到了大清朝，路上面穿着袍褂的人又多了起来，活似祠堂里面挂着的祖宗的模样。虽说皇上的登基与退位的时间只有仅仅十二天，可是许多人都觉得中国恢复帝制并非没有可能。大总统的更替，从袁世凯到黎元洪到冯国璋，一个接着一个，并不安稳，显得这个“共和之国“也是风雨飘摇得样子。而额娘愈发怀念从前清朝的日子，怀念那时的一切安稳。丁巳年皇上的复辟成功又给了额娘和其他旗人遗老希望，额娘和很多人都认为皇上只须一个合适的契机，尔后便又是宣统的天下了。府里面却是一直停留在宣统年的日子里面的，仿佛府外的一切风云变幻皆与府内无关。

        额娘每一次去请安都是带上我的，可是她总怕我说话不利索，嘴上没把门儿的，说出来些犯忌讳的话，因为听额娘说，端康太妃的忌讳是很多的，远远比曾经太后还在的时候儿，太后的忌讳多。于是额娘给我可紧的嘱咐，多是一些见了端康太妃要问安；若是见了皇帝要行三跪九叩礼；上头没有问话的时候不准多说话，要有什么答什么，并且不可以不作答云云，繁琐的规矩，她从进宫的头天晚上便开始讲，第二天早上又讲了一路。

        我的衣着，额娘也是想了很久。既不能太耀目了，也不能显得没了身份。于是便让府里的苏拉拿了一匹绿沈色的布去老裁缝那里新做了一件比肩甲来压色，下面是樱草色的掐牙小袄，并不出挑。那日，又起了一个大早儿，嬷嬷为我梳头。因还没有行及笄之礼，所以我的头发是不可以盘起来的。于是便用秋香色的绸丝带，来束住我的辫子。她用了谢馥春的冰麝油来为我梳头，却只听她咕哝了一句“这孩子头发生的怎么那样得低？”。我不解，只问她头发生的低是什么意思，她从镜子里望向我，边用戴春林的香粉扑在我的脸上，说这并没有什么意思，头发生的再低，韫容小姐也是明了儿的美人胚子。我听了之后笑了，也许小孩子都喜欢听恭维的话罢。嬷嬷又从犀角盒儿里拿出了薛天锡的香囊，别在我的绿沈色比肩甲下面。她又远远地看了一眼，方又从盒子里拿出了阿玛年时给我的珍珠小簪——那玩意儿是别不住头发，只能权当了珠花使——插在我的头发上，然后又往后退了一步，看了看，方满意了，才叫额娘来看。额娘又帮我理了一理领子，才带我出了四合院儿。

        门前的马车是早早儿就备好了的，车夫在一旁立着。见我和额娘出来，便那下踏脚用的凳子，让我们上车。

        我不喜欢坐马车，却喜欢骑马。坐马车实则比骑马要颠得多——我一直这么认为，也许是因为阿珲骑术好的缘故，我才不曾感到过有太大的颠簸之感。在马车上，我一直喜欢乱动，从左边的座子上移到右边的座子上，然后掀开帘子看大街上形形色色的人。又或是将身上的香囊解下了不停地闻，再系上，再解下来当侃包儿，扔来扔去。额娘一开始还不停地告诫我，不可以不老实的。后来见也没什么成效，而我又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便也就作罢了。只是不住地说，在端康太妃前面可是不准这么放肆，若是放肆了下去，回家就有我的好果子吃了。我心里敞亮，知道该闹的时候与该收手的时候，于是在紫禁城里，便就此没有捅篓子。印象里，好像只有七八岁的时候淘，后来便好得多了。

        我记得当时是从神武门进的紫禁城，高高城墙，暗红色的，仿佛是被时光遗漏的种种繁华，却依稀有雨水的痕迹，浮动在那暗红色上面，似是有些糜烂和腐朽的样子。我并不喜欢那样的压迫感，厚厚的门，闪闪的门钉，和那悬在神武门上方高高的蓝色书金字的牌匾。我很害怕，城楼在幼时的我的面前显得那样高，仿佛要倾压下来的样子，我似乎无法逃脱。它很像我后来无能为力的命运，总也逃不掉，躲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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