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德妃缓缓踏出殿廊,走入日华辉光中,层层光晕笼罩在她的头上,金钗发出极其耀眼的光芒,看的张非头晕目眩,恍惚中他好像见到德妃的唇角弯起了一个绝美的弧度,却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这两个胆大妄为的奴才连皇上跟前的人都敢乱嚼舌根,当然是不可估饶。”德妃话刚落音,两人连滚带爬地哭着求饶,“不,娘娘饶命,奴婢浑然不知情。娘娘饶命啊,娘娘—”“娘娘饶命,娘娘—”德妃瞧也不多瞧一眼,手一挥,身边的李嬷嬷立刻就带着人将他们拖了下去。

  德妃的视线扫过苏培盛,又停在胤禛身上,微微笑道:“若我方才没听错,你身边的人似乎也是共犯之一。”苏培盛立即就跪了下来,“娘娘明鉴,奴才向来安守本分,都是张非乱说话,奴才真的浑然不知情。”

  胤禛面不改色,垂眉敛目,恭敬答道:“额娘,儿子的人儿子自然会秉公查办,若他真有什么不规矩的行径,儿子绝不会轻饶。”德妃呵呵一笑,颇具意味地说道,“你管教奴才自然有一手,额娘相信你,天色不早了,快回去吧。”

  “是,儿子告退。”胤禛跪了安,带着苏培盛离开了。出门时,正巧遇上李嬷嬷,不知道是不是做贼心虚,苏培盛从她身上好像闻到一股死人的味道,禁不住暗自捏了把冷汗。

  李嬷嬷回到寝殿内,对德妃道:“娘娘,老奴已经把事处理好了。”德妃应了一声,又招手叫她到跟前来问话,“他们说的那个宫女可是上次在这跟皇上给四阿哥和太子求情的那个人?”李嬷嬷说:“正是。”

  德妃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张清秀的小脸,没再问下去。这时,那个李嬷嬷斟酌着又问:“主子,那个茹薇福薄,到底还是没能保住四阿哥的子嗣。主子心中可有了合适的人选,给四阿哥填房?”她只是想帮自己的侄女问一问,原先德妃就有意把自己的侄女许给四阿哥,只是四阿哥自己先挑了茹薇,硬是不要德妃属意的人选。

  德妃忽地粲然一笑,意味深长地说,“不用了,他爱怎么就怎么吧。”

  话说,那张廷坚一封信送进宫里,着实的盼了好些时日都不见那拉氏有任何回信,只好再托哥哥向苏培盛打听,谁知张廷玉这一回来,竟是满脸的怒色。“这种女人,你今天起就别放在心上了,不值当!听苏培盛说,她收了信没几日,就到处跟人卖弄,说你喜欢她,宫里以讹传讹的人多了,还以为你是浪荡公子哥,连皇上身边的人都敢勾引,你让我和父亲的脸往哪摆?”

  张廷坚虽只见过那拉氏一面,相处的时间也不算久,但他觉得她并不是这种张扬生事的女子,“哥哥,你是不是听错了,她不是那样的人,宫中的谣言岂能轻信?”张廷玉拍案喝道:“苏培盛亲口跟我说的,还能有错?他是四阿哥身边的人,跟她无冤无仇的怎么会去造她的谣?你别执迷不悟了!给我清醒点!”

  张廷坚还是不信,吵着要进宫和那拉氏当面问清楚,这一下又把哥哥给惹火了,命下人将他关在自己的屋里,连府邸的大门都不给出。这个时候,宫里正为了要过年的事忙翻了天,谣言没吹几天就无声无息地被人抛之脑后了。

  没人再提起,那拉氏也很快就忘了这件事,甚至是张廷坚这个人。

  几个月后,热热闹闹地刚过完小年,草原上的客人就到了。康熙接见这个客人的时候,那拉氏没在当班,就错过了见见庐山真面目的机会。郭络罗氏倒是赶巧在皇太后那见到此人。

  “傻头傻脑的,恪靖嫁给他,可真是糟蹋了。”郭络罗氏一见到那拉氏,就数落起那人的缺点来,“堂堂一个世子,不会说汉语了,连满语都说不利索,就是会讨皇太后的欢心,叽里呱啦说了一堆蒙语,也不知道在说什么,哄的皇太后呵呵直乐。”

  那拉氏淡淡一笑,“你别乱猜测,皇上还不一定指婚呢?”郭络罗氏的小脑袋忽然耷拉下来,拉住她的衣袖说,“本来也许还不一定,可都怪我多嘴……”那拉氏愣了下,郭络罗氏又抬起头哀求道:“我跟你说,你可别告诉恪靖。”

  那拉氏点点头,只听郭络罗氏娓娓道来,“我看他的样子也不像没成过亲,我又不会说蒙语,便让容嬷嬷悄悄地问他有没有娶过亲,谁知道竟被皇太后看见,就问容嬷嬷我在说什么,”

  郭络罗氏想到这事,还有些气,“容嬷嬷也是,随便找个事搪塞就得了,还非要说实话,结果他们听了都笑话我,以为是我想嫁给这个草包。还好那草包不知道我们在说什么,不然我真是没脸见人了。”

  那拉氏听她自怜自唉的口吻,有些忍俊不住。郭络罗氏一眼瞪来,她忙敛了笑问下去:“然后呢?跟恪靖又有什么关系?”郭络罗氏叹了口气,继续说:“我姑姑跟皇太后解释,我喜欢的人是八阿哥,哪会有这门心思,肯定是闹着玩的,谁知道那德妃非要来参一脚,提到了恪靖……”

  宜妃和德妃明争暗斗,那拉氏也不是没见识过,上次自己挨打和郭络罗氏被禁足的教训还历历在目,只是可怜了恪靖也成了嫔妃暗斗的牺牲品,三人感情交好,又不幸被卷入同一场纷争,无辜受累,如此想来,这样的巧合不禁令人唏嘘不已。

  不远处的小太监在敲檐角的冰柱,一根根的冰柱落在地上,此起彼伏地发出刺耳的声音。两人静静地坐在廊下,看着这支离破碎的一幕,想起恪靖很可能就要离开,都有些悲从心来。

  郭络罗氏喃喃自语道:“都怪我,要不是我多事……”那拉氏挽着她的胳膊,安慰道:“不怪你,你也说过和亲是宫中常事。再说,这事皇上都还没拿主意,还不一定是真的呢。”郭络罗氏点点头,“对,还不一定是真的,那咱们都先别跟恪靖说。”

  “恩。”那拉氏答应的有些心虚,就算她们不说,宜妃那怕是早就告诉恪靖了。她想起昔日恪靖对自己的好和三人嬉笑欢乐的场面,鼻尖发酸,眼角有些潮湿。古人云,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人长大了,自然也要开始面对一个又一个的分离。

  恪靖要远嫁了,郭络罗氏也终究是要嫁人,今年她们还能在一块说笑,明年呢,后年呢?自己又该何去何从?这个问题纠缠着那拉氏,害的她一整天都魂不守舍的,还险些撞上秦顺儿。

  秦顺儿手上端着御赐的八宝元宵,热汤汁不小心溅到了他的手背上,烫的他手忙脚乱哎呦地叫疼。秦顺儿跳了两下,恶狠狠地看着她骂:“你没长眼啊?”那拉氏赶忙接过他手上的东西,“秦公公,我来,你没事吧?”

  秦顺儿空了手,便往手背上吹了两口气,又揉了揉,才没好气地答道:“现在是没事,要是洒了皇上赏赐给世子的东西,你我都要有事!”竟是那个蒙古来的世子?那拉氏微微一怔,随即又讨巧地说:“公公,你受了伤,我替您送过去吧。”

  秦顺儿斜眜了她一眼,“怎么,撞了本公公不说,还想抢世子的赏钱啊?”那拉氏摇了摇头笑道:“怎么会?若是世子真的给了赏钱,奴婢也正好借花献佛,给公公买烫伤药。”一番好意听的秦顺儿心里也舒坦起来,他正好也想偷懒去小赌两把,便说:“那快去快回,李谙达还等着我回话呢。”

  那拉氏见到这世子庐山正面目的一刻还真有些吃惊,郭络罗氏说这世子不像是没娶亲的人时,她还以为此人是有些上了年纪,不想本人竟是如此的年轻。等他坐下开始吃元宵的时候,那拉氏便迫不及待地趁机偷偷打量起此人。

  虽长的虎背熊腰,但五官也算俊俏,单从坐姿来看,他也是个有修养的人,这吃相嘛……那拉氏刚要劝阻,他已经一口吞下一个热元宵,结果被烫的面红耳赤,如她所预计的一样狼狈。

  也许是见有人在场,他不好意思把皇上御赐的元宵当场给吐出来,只好背对着那拉氏站了许久,硬是把那元宵给吞下腹中后,才又擦着汗转过身来。那拉氏正弯着腰拿着筷子把碗里的元宵一个个都给戳破,见他看过来,略带歉疚的说道:“世子恕罪,都怪奴婢一时糊涂,忘了告诉世子,这元宵是外冷内热之物。”

  她体贴的话让敦多布多尔济心头一热,一扫先前的窘意。他嘿嘿地笑起来,“没事,没事。”闻言,那拉氏抽空抬起头,回之一笑,转而又去戳元宵。在她回眸浅笑的瞬间,敦多布多尔济脑中不知为何一阵儿眩晕。

  菱唇微扬,笑容如花儿一样在他的眼中绽放开来,仿佛会摄魂般让他片刻失了魂。他的心里从未有过这样令人琢磨不透的感觉,他很想马上再做什么事,取悦她,令她再对他一笑。“世子,你可以吃了。”低婉柔美的声音飘进耳里,他迟迟才缓过神来,“谢谢。”

  她唇角的弯弧又微微上扬,脸颊自然而然浮起两片霞光,一语嫣然:“世子客气了。”他怔怔地看着她,鬼使神差地又说了一句,“谢谢。”她一愣,扑哧一声,忍不住笑了起来,顺着他的话也回道,“世子客气了。”

  敦多布多尔济抓着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憨态可掬。午后的阳光透过帘缝照了进来,屋里的气氛不觉热络了起来。敦多布多尔济一面吃,一面说起草原上的饮食文化,他说的绘声绘色,那拉氏听的津津有味,一时间竟忘了秦顺儿还在等她回话。

  直到碗里的元宵都彻底的凉了,她才有所意识,匆匆与敦多布多尔济告辞。敦多布多尔济的近侍见碗里的元宵都凝结在一块了,便问说:“世子,让奴才拿去再热一热吧?”敦多布多尔济不以为意,心情愉悦道:“凉的好吃。”

  他拿起汤匙喂了一口,细嚼慢咽吞进腹中后又莫名其妙的笑起来,“怎么都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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