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拉氏试探性地唤了声:“玉姑姑?”眼前的阴影迅速地离开了,从外间移来一盏烛台,跳动的火光后还是那张朝夕相处的笑脸。玉桂把烛台搁在炕桌上,笑嗔道:“是我。方才听见你喊额娘,以为你又想家想哭了呢。”

  那拉氏松了口气,从炕上拥被坐起来,冲着玉桂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却又想不起方才有做过什么梦,只问道:“玉姑姑,我是不是把你吵醒了?……”那拉氏无意中掠过一旁的位置,依旧如晨起时那般整洁,“姑姑,你刚回来?外头下着雨呢,你可有淋湿?”

  不待她打量,玉桂便笑着将她按进被子里,“我刚进门,这雨才来的,可见老天还是眷顾我的。你快睡吧,不然明天又要起不来了。”那拉氏点点头,忽想起件事,“玉姑姑,今天李谙达给了我两块玫瑰饼,我收起来了,想等你一块儿吃。”

  玉桂的笑容一滞,手温柔地抚过她的额头,有意无意地挡住了那一双清澈的眼,“好,等你明个起来再说。你快睡吧,我去梳洗。”待那拉氏又窝进了被子里,她方才端着烛台出去了。屋里又暗了下来,那拉氏翻了个身,脸上迟疑一下,伸手往被里一摸,才想起自己之前忘了把那个装碎砚的荷囊收回原处。

  她摸着那荷囊上的花纹,这一回是真的想起了自己的额娘。每逢下雨打雷的天,额娘总是会将她揽在怀里,唱那不知名的小调哄她睡觉。额娘似乎很喜欢玫瑰花,偶尔会绣在荷囊上,红的妖娆,栩栩如生。阿玛叫人在府里种了些,可不知是什么缘故,总是养不活。于是乎,阿玛就等花季时从饽饽铺买鲜花玫瑰饼哄额娘开心。

  一口下去,酥松绵软,香甜四溢。

  记忆中的味道,勾起了她对家的思念。闭上眼,她还能想起阿玛那毅然离去的背影,低沉威严的声音带着几分残忍在脑海里萦绕不绝,“你既入了宫,就无需再挂念家中一切,宫里就是你的家,你要听李谙达的话。”

  阿玛啊阿玛,为何不告诉我实话?这宫里不是家,而是吃人的虎穴。泪滑落枕上,她缩进被窝里,隐忍着抽泣,不想让玉桂发现什么异样。

  而她却一点没察觉到,玉桂自从出去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翌日,没人叫起,那拉氏睡迟了些,匆匆赶到御书房,却被李德全挡在了门外,让她与秦顺儿送东西去承乾宫。昨夜刚下的雨,路上地滑,那拉氏心神不宁,一脚摔在了水泞里,溅的秦顺儿的靴上也都是水。秦顺儿一边扶她起来,一边气急败坏地数落道:“你怎么不看着路?”

  那拉氏摔的半个身子都在疼,却没顾得上自己,只一味地跟秦顺儿赔不是。秦顺儿这会也清醒了过来,她可是皇上跟前的小红人,连李谙达都待她不薄,自己又有什么资格教训她?他赶忙放低了身段,轻声哄道:“我不是怪你,刚才我是怕一个不小心摔了东西,口气才稍重了些。你可摔疼了?”

  那拉氏摇了摇头,身上只是一时的痛,忍忍就过了。她转而看着满手的泥泞和那湿漉漉的裙摆,不由地又皱起了眉头。秦顺儿正想补救了,忙讨好地说:“我跟承乾宫里的李嬷嬷交情好,待会我去送东西,你去她那整理下,我们再回去交差。”

  那拉氏听了,果然高兴,感激一笑道:“恩,有劳公公了。”秦顺儿暗自松了口气,领着她继续往前走,“不打紧,这会可要小心了。”那拉氏答应了一声,秦顺儿想了想,又借机跟她套起近乎来:“我看你今天精神似乎不打好,是不是哪不舒服?”

  “不是。只是我刚才想到了玉姑姑……”那拉氏顿了下,忽然想起秦顺儿和玉桂是同乡,遂问道:“公公,我今个起来没见到玉姑姑,兰姑姑只告诉我她回乡去了,可昨晚她回来时怎么都没……”秦顺儿刚听见她提起玉桂,脸色就有些怪异,见前头有人过来,便低下脸狠狠瞪了她一眼,无声地制止了她未说完的话。

  直到两人走到四下无人的角落时,秦顺儿才停下来,神色严肃地跟她悄声说道:“玉桂的事,你跟我打听也就算了,莫要再跟人提起。你来宫里时间不长,不知道我们的避讳,回乡并不是真的回乡。”那拉氏隐约能猜到什么不好的事,却又不可置信,只是愣愣地看着秦顺儿,不知要从何问起。

  秦顺儿和玉桂多少是有些交情的,眼下见那拉氏那样,心中也有些感同深受的惋惜,“昨半夜里的事,好端端的一个人就那么滑到井里,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去那没人的地方,唉……”秦顺儿的话一直缠绕在耳边嗡嗡作响,那拉氏也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到了承乾宫,见到李嬷嬷时也忘了礼数,没了魂似的傻愣着。

  秦顺儿叫了她几遍,她才迟迟地反应过来,李嬷嬷见她那神色,只当是刚才摔了跤的缘故,却也不见怪,态度和善地牵了她去了另一个地方。那拉氏心不在焉地随着李嬷嬷在承乾宫绕了又绕,只觉得周遭的人越来越少,也没多想她们这是要去哪儿。

  李嬷嬷带她来到一处屋里,待她清理过身上的水泞后,还亲自为她沏了杯茶,留她在此处一边休息,一边等秦顺儿。那拉氏道了谢,李嬷嬷便离开了。等屋里只剩她一人时,那拉氏才察觉到墙角有一个自鸣钟,她循声望去,只觉得眼熟,似乎跟御书房的那个没什么差别。

  待她走过去,还没来得及细看,就听见屏风后有人在说话,原来这里还别有洞天!她的心忽然一阵紧张,不知是才反应过来这原来并不是李嬷嬷的住处,还是听见了那两个人的对话。

  “这事闹到现在,太子那也不会善罢甘休。你要是真听皇额娘的话,就不要再听隆科多说什么。”“皇额娘,舅舅说的又没错,我是你的儿子,就要为你争气。哥确实是毁了我的金星砚,这事即便是被皇阿玛知道了,也不应该是儿臣的错。”

  “他跟你借金星砚的事,有谁能证明?他既然已经认定你没了那东西,你又为何带了那块新的去入他的眼?你可知道为了你一时之气,多少人要无辜受累?你是不是忘记我跟你说过什么?”

  那拉氏匆匆听了两句,便已猜到两人的身份,更已经清楚自己那块金星砚的去处,甚至还可以探得更多的秘密。她慌忙掩住嘴,小心翼翼地往原先的位置走去,生怕自己会被人发现。

  “皇额娘让我谨记兄友弟恭的道理,无论大事小事,都不与太子相争。皇额娘的教诲,儿子始终铭记于心,一个字都不敢忘。”男儿声有些底气不足,却又难掩几分焦急,似乎想努力地证明什么。“可是,太子写的字确实不如儿子……”

  那拉氏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双手捂住耳朵,额娘说过,在宫里切记要莫管莫问莫听。尽管她已经隐约猜到什么,但她逼迫自己不去听那些与自己无关的声音。她不知道为何李嬷嬷将她带到了这来,也不敢冒冒失失地离开,只能一心期盼秦顺儿快来接她。

  不知过了多久,她知道有人进来了,但她更清楚秦顺儿的身上是不会有这样好闻的脂粉香。莲步方移,香风停在眼前,隔着自己的小手,她还是听见了婉转悠扬的声音,“你跟你额娘长的真像。”话中含笑,说不出的亲近,如鸣琴瑟……

  秋风瑟瑟,穿窗而入,吹在身上,那拉氏打了冷颤,从梦中惊醒过来。环视四周,她方才想起自己已经回家数日之久。窗外秋虫,啾啾卿唧,翠娘正在关窗,一回身才发现她醒了,“格格—”翠娘的声音还是一日既往地带着几分欢喜,这个家里除了额娘,恐怕就数翠娘最想念她。

  那拉氏想要坐起身,却又无力,翠娘赶忙上前扶起她,在身后垫了厚枕后又扶她躺下。翠娘细细地她脸上看了又看,又拿了面小菱花镜给她看,开心道:“格格,你瞧,宫里太医的药还是管用的,那些红疹都快消了。”

  镜子里的那张白皙的脸已经没有刚出宫时那般恐怖了,谁也没料到她会突然得了痘症,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缘由,只是记得从承乾宫回来的第天,她就昏昏沉沉地怎么也起不了身,直到有人发现她浑身都是可怕的红疹。

  因病得福,她又回到了额娘的身边。她无心探究病由,也不愿去想皇上何时会再接自己入宫,她舒服地躺在自己的床上,长长地舒了口气,说不出的快乐。

  在家的日子里,虽然阿玛对她管的更严,但她毕竟还是半个主子,不必处处看人脸色过活,比起在宫里提心吊胆的日子好不知道多少倍。家的温暖让她忘记了宫里的很多人很多事,金星砚,玉桂的死……

  只是偶尔有一次,她与额娘提到了那位温柔可亲的佟贵妃,说起自己将那装了碎砚石的玫瑰花荷囊交给她时,佟贵妃那微微诧异的样子。她以为这其中会有什么缘故,但见额娘轻颦含笑,淡淡然的,似乎并没什么可说的。她只当是自己误会了,自此也不再去想这事。

  只是那拉氏没料到,不过离宫三年,自己与那位温柔的美人贵妃,此生也仅是一面之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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