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东出赵国：刘邦吕雉互为窥视
大汉初期，东边中原是富裕之地，诸侯国又多，刘邦当然不能在西都的长乐宫里睡大觉，以为没有诸侯王造反就天下太平了。当皇帝是件既辛苦又荣耀的差使，规矩秦始皇都定下了，就是皇帝不能在皇宫吃饱搂着爱姬享清福，要出去在帝国境内不停地巡视。也就是，皇帝需要把很多时间花在全国各地巡游上，天子以四海为家，是秦始皇给刘邦做出的榜样。
刘邦虽然年纪大了，但并不抱怨，如果自己想天天蹲在家里山珍海味，美女绕怀，像项羽那样当个霸王，或像当初的周天子那样，把天下放给诸侯王们去折腾，迟早会被他们折腾完。甩手掌柜的轻省又富贵的生活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要的是累死累活也要利益最大化的皇帝。所以以前始皇帝东巡的理由，他一样也不少，一样得频频外出宣扬皇帝在这片大地上至高无上的权威和自己才是这片大地主人的事实！不然老百姓就不一定记得皇帝是干什么的，诸侯王们也不一定记得谁是他们的共主。毕竟世上有皇帝的历史才十几年而已。
刘邦觉得自己有责任把“皇帝”、“大汉”和“刘姓皇室”这样的观念，深刻地刻在这广袤大地上百姓脑袋里。当年始皇帝也是满世界把“赵氏赢家”与“大秦”，广播大地，但没成功。现在该自己了。
但驾着豪华马车全国各地游荡，显摆威风凛凛的皇家仪仗队，到底也是一件苦差，颠簸不说，转悠一圈也得几个月。所以，每次出巡，刘邦都不会像始皇帝那样，连个后妃也不带，自己在洛阳时，就带上最爱的戚姬。这次，有点特殊，戚姬竟不愿意跟着出巡，倒是新宠唐山夫人有说不出的乐意。
戚夫人只所以不跟从，一是答应了皇后，二是就等着皇帝把唐山带出去，然后随便扔哪个地方，就别带回来了。
所以，皇帝一走，她也谨慎得很，龟守在自己的宫室中，新编楚曲楚舞，伊伊呀呀地唱起来跳起来，把外面的世界让给皇后。这也是刘敬给她的建议。
以前，皇帝出巡或征战，吕雉和太子会自动补位到朝堂，和丞相等三公继续大汉的运转。现在，吕雉敏锐感觉到，皇帝此次出行，和以往有些不同，皇帝老了，疑心病越来越大，越来越不放心把整个后方丢给自己和丞相了。
当晚上，她在长乐宫长长俑道上行走时，就有一种感觉，身后某个角落有一双暗窥的眼睛向自己发出幽光，像夜间的猫头鹰，那种几乎能在脖子上转一圈的脑袋和悍厉专注眼神，甚至在夜间出奇不意发出惨人的笑声，让人不寒而栗。
吕雉也在权势圈里浸润多年，内心已形成一套觉察危险的本能意识，那种冥冥中的直觉告诉她，皇帝此时离去，可能有意放松对后宫和朝堂的控制，故意留出缝隙看自己的表演。某种程度上，自己在后宫已悄然变成皇帝的主要对手。那昭华台的戚姬——她在月色下望向原是长夏殿的昭华台，那里又幽幽传出丝竹和婉转的楚腔——不过是皇帝打压自己的最佳道具。
她突然感觉自己要往后退，皇帝可能是故意闪出一段时间，看自己如何发号施令吧？
他喜欢看到自己发号施令吗？不会，他会憎恶！他喜欢看到运转朝廷的是他的儿子。
想到这里，吕雉越发谨慎地向太子宫室走去。
太子有独立的宫室，离椒房殿不远。吕雉到时，刘盈看书看累了，正头枕简牍休憩。当娘的，走过去，仔细端详儿子的小脸却不忍心叫醒，就悄悄坐一侧轻轻翻阅他读过的东西，对儿子好学不辍，热爱先秦诸子的典籍，很是自豪，却在一摞《诗》《墨子》《吕览》下面，还看到残本《九章算术》，上面有田亩算法，粮食重量的测量，水位甚至天文等学识。她无法理解这个清秀的儿子，在他皇帝老爹如此严厉看管他修习“帝王学”下，依然有平静的心绪保持着对算学，对一些看似无用之学的热爱。刘邦一直认为这些是不学无术之人的玩意，皇帝农人出身，对农业、对道家的寡民生活、包括对运转王朝的法家思想都大力推崇，甚至对巫术也有兴致，这些才是该掌握的有用显学，其他都是细枝末节。而太子，竟对这些细枝末节保持异乎寻常的兴趣。
当娘的，不能阻止他，唯一能保护他的就是把这些细枝末节偷偷藏起来，当你当上皇帝，不再生活在老皇帝的阴影之下时，你才有自由选择的权力。
吕雉就把这些东西藏在了自己袖子里。此时，榻上刘盈已醒，乖巧地看着母亲微笑。
“儿子，明天一早，你自己起来去上朝。早起一会儿，别让那些大臣们觉得你懈怠、偷懒。”
“他们会向父皇告状吗？”刘盈保持着一种孩童的天真。
“无论他们告不告，你都要当他们万一有人告呢？有备无患嘛。你爹喜欢看到他不在时，你也如此勤勉。”
“明天母亲不去么？”
“明天我有其他事。”吕雉安慰儿子，“到你父亲回来，以后你都要试着一个人站在朝堂上面对朝臣。今天的太子就是明天的皇帝，你要试着独当一面。”
“可是娘亲，臣工们有些话我听不懂。”
“没关系，太子才十来岁，他们也都知道你听不懂，一定会想办法让你听懂的。再听不懂，你都学回来一一告诉娘，娘告诉你什么意思。”然后抚摸着儿子稍显纤弱的脚腕，“儿子，以后每天拿出半天时间，为娘陪你打猎射箭好么？”
“娘，你不用陪我，每天我也会拿出时间练习骑射的。是丞相和留侯要求我这么做的。”
吕雉松了口气，还以为上次危险的行猎之事给儿子落下阴影了呢，当即点头，“儿子，大汉需要一个健壮的汉二世，需要一个上马能抡枪下马能写竹简的皇帝，大汉的臣民也需要这样的楷模。”
吕雉也理解刘邦的担心，怕体弱的刘盈难担大汉的重任，自己能做的也只能在暗处鼓励儿子，别在自己短处显得太弱，让皇帝嫌弃。
在吕雉走出太子宫时，远远地，审食其如一株盛开的芍药，一路花枝招展笑着，摇着，向自己明媚风/骚/地款款走来。一般有高兴事时，审家的美男子就禁不住如此。吕雉一看到他这模样，也禁不住受感染，微笑。
审食其像世间最佳的陪伴，一身雪色华服走到皇后身侧，驻足，优雅转身，陪在皇后另一侧走。
“皇帝现在到哪里了？”
既然皇帝能在后宫监视自己，自己也会有一双跟视皇帝的眼睛。
“正来向皇后禀报。”审食其如浴春风，“我的人一直混在皇帝的仪仗队里，我的舍人一直尾随着仪仗队。皇帝把唐山夫人放在了栎阳，并在那里举行了祭天大典，唐山夫人怀孕了——”
“哦。”吕雉本能想，要是生了儿子，她会比戚夫人麻烦，天下儒生会自觉簇拥在她身边；要是生女儿，她就无害。
“皇帝很高兴，把栎阳小小的城池提升为和西都长安与东都洛阳相仿地位的城市，作为唐山夫人的食邑。安排妥当后，皇帝就单独去了洛阳，现在应该到达到赵国了。”
“去赵国？”吕雉一惊，“皇帝怎么想起去赵国了？去赵国做什么？”
“还不知道。还没人回来禀报。”
公主刘乐是赵国的王后，按说赵国是大汉最忠诚的基石之一，皇帝会因什么事跑到赵国去呢？吕雉心里漫过一丝阴影，以皇帝亲疏远近的特性，不会先拿女儿的地盘下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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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九年。
皇帝巡视到赵国地界。刘邦从辒辌车里探出头，看着赵国绿油油平坦的田野，比代国也更比韩国强太多了，心里不由有点妒怨和后悔，把如此平庸的张敖搁在这沃野千里的赵国位置上，是不是瞎了这块地？
远远地，赵王张敖就迎了出来。张敖生性平和，对西都的皇室一直心存仰视，皇帝此次巡视到自己地界上，自然不敢怠慢。怀孕的刘乐听说父亲来了，也非要跟着出来。
于是，刘邦坐在自己的六乘辇车上，听着赵国雅乐响起，看着赵王恭敬地拜过来，不知为什么，看到女婿，心里不喜，倒是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心里立码舒展了，马上下了车，哈哈笑着，“赵王请起，乐儿请起。”然后过去，旁若无人地逾过赵王，让最爱的女儿抱着自己的胳膊，熟视无睹地兀自前走，全然不理会大礼跪拜的赵王和赵王身后两位举足轻重的大臣：相国贯高和内史赵午。
赵国内史相当于中央朝廷的御史大夫。关键是这两人以前都是张耳的门客，与刘邦也是熟人和故人，心气高得很！当年俺们在张耳门下当差时，你还是小小的刘季，见到张耳都踮着脚尖仰视的，张耳对你也是以兄弟相待，对你不薄，现在你人五人六当皇帝了，对故人之子，何况还是你女婿，就不拿正眼夹一下？小小中阳里出身的乡巴佬刘季，你真是岂有此理！
生气归生气，因为赵王一副受点冷落和委屈又死不了人的无所谓，也就罢了，但你刘季忘本，也忒不是东西了！于是，赵国王廷的权势派翻着白眼、目瞪口呆地看着皇帝完全无视赵王和诸臣工，只骄横自大地和自己的女儿有说有笑。
“乐儿，在赵国生活还习惯吗？”
“托爹的福，女儿在这里挺好的。就是平时很想念爹和娘亲，只能梦里相见。”刘乐虽养尊处优，但教养极好，知道夫君和属臣们在后面尴尬，适时引导，“爹，赵王和丞相等人，也一直在等着陛下的到来呢。”
要平时，皇帝肯定转身，给诸侯国的各位客气一下，大家脸上都好看。不知为什么，刘邦今天莫名窝了一肚子邪火，偏不赏这个面子，不回头，不当人存在，只抬公主的势，有点故意让赵王和臣工们难堪般。
“爹也经常想起你来啊，想起你小时候还在中阳里的小院里跑来跑去的样子，头发很长了，你自己弄个小布条给系上，歪歪扭扭的，却最漂亮。”然后爽朗笑着，简直故意闪给后面一群人一个轻视大后背。
公主虽无奈，却也只能开心，把头偏在父亲胳膊上，“爹，我娘还好吧？”
“好，你娘肯定死在你爹后头。”
“爹，不许提不吉利的话。”女儿嗔怪着撒娇。“前一段娘派人给女儿送来了上好的宫锦呢，爹看我穿上好不好看？”
刘邦的目光躲了几躲，还是落在女儿的鼓起的肚子上，心里暗骂女婿造孽。嘴上却笑着，“朕的公主，穿什么都好看！”
“我几位弟弟还好吧？”
刘邦撅着嘴，“不提他们，他们让爹头疼。我的儿女中，只有乐儿你，最让朕心情愉快，没有心理负担。你比你几个兄弟让我省心。”
“可惜，我只是女儿身。”
“女儿身好，乐儿贵在是朕的女儿。看到你，朕一路颠簸受累的心才温暖。走，上车。”
皇帝再次无视赵国人，携女儿就上了自己宽敞的辒辌车。皇家仪仗队隆隆开出，赵国的迎接队只能跟在后面，显得灰头土脸。赵王骑在马上，更是心里七上八下，一是皇帝对自己的无视让自己在臣属前难堪，二是怕皇帝对自己不满意。幸亏与皇帝同行的还有自己的爱妻刘乐，有刘乐在，估计岳父也不至于做到过份尴尬吧。
一坐下来，女儿鼓出的肚子就更明显了。刘邦刚才装着看不见，现在都不能看不见，心里很烦，觉得自家一朵好美的鲜花插在牛粪上!这坨平庸的牛粪还占着赵国这么好的一块地儿，真是老天爷瞎了左眼又瞎右眼！要不是乐儿是王后，肯定找个理由，把张敖给贬了。平庸的人，只配个平庸的位置，无能而占高位，就是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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