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心意
第三十六章
薛映安哪里旁顾瑞珠的愤恨,待她的鸾轿行远了,急唤了扶桑上前扶住称心。
称心惨白着脸,虽是昏厥着,可额上不断沁出豆大的冷汗,薛映安少有的慌了神,一面拿帕子绞她额上的汗液,一面颤声道:“快,快叫大夫。”
明欣看不过眼,指了贴身婢女替薛映安扶住称心,自个将她搀到一旁:“你也是糊涂了,这寺里哪有大夫?就算是现下去寻,也是需时辰的,如今寒意这般重,总不能将这丫头干晾在这儿,先安顿下来才是。”
薛映安连声应道:“对对,是我考量不周。”话罢强压了心口的慌乱,急向住持请了礼,这才道:“方丈,薛府厢房在何处?”
“施主多礼。”这香山寺住持亦回了礼,继而着了小沙弥前来引路,薛映安谢过之后,正准备令人下山问医,又听得那住持道:
“老衲粗通医理,如是不嫌,可否让老衲瞧瞧这位施主?”
薛映安大喜:“方丈好生客气,那映安便先行谢过方丈了!”说罢便急急想要迈步,却忘了自个腿脚受创,当下刺骨之痛袭来,卷得她双眼发黑,就要倒地。
明欣慌忙伸手想扶着,只是她也是弱质女子,哪扶得住:“来人啊!”她不禁失色出声。
只见一个闪身,那素来不近人情的诚王竟露了惶恐之色,长臂一抄,便将那直直倒地的薛映安的护住:“映安!”
旁人无听到这声低唤,可明欣却听得清晰明白,当即便生了警惕之意:“谢过诚王殿下。”她一面告谢,一面从诚王手里抢扶过薛映安。
这一来一往,薛映安总算喘匀了气,可面上的恍惚竟是更甚,方才萧策扶住她时,那好似要跃出胸膛般响如雷鸣的心跳声自是做不得假,无想,他竟是如此忧心她……
萧策见她眼里涣散,只当她伤势颇重,急道:“方丈,先给她瞧瞧。”
“我不碍事。”薛映安轻轻截过话头,却不看他,而是侧头看向住持身旁的小沙弥:“那便劳烦小师傅带路了。”
薛家的厢房在面阳的东面,与长公主的府的厢房正好比邻,翠竹空野耸云,被露洗得娟娟净,又被风吹出细细香,鸣钟悠悠,香鼎袅袅,和着涓流细长,花木空宁,皆是仿佛隔绝红尘似的素净。
只是无人有心思费在这幽美景致里,薛映安坐在椅上,怔怔地瞧着气若游丝的称心,也不知到底在忖些甚么。
明欣看不过眼,便看向一旁的小沙弥:“小师傅,可否予我桶沁凉的井水?”
不待小沙弥回话,萧策先开了口:“我去。”他只着了身素简的玄色云纹直裰,愈发衬得他身形欣长,英挺昂然,稍时,他便提了井水回来,那井水盛得满当当的,却未随他的步伐溢出半许,他仅仅是这般行着,便有顶天立地的气宇。
这般贵气天成的男子,却亲自寻了厚帕,搁在桶里浸凉浸透后,便用力绞了帕子上的井水,不至于润得湿漉漉的,也不会太干去了那份透凉,绞得恰当好处后,方才递交给明欣郡主。
明欣又是一惊,深看了萧策一眼,却见他哪旁顾得了其他,黑眸锐利竞相化作密如织网的忧急,不动声色地将薛映安裹得严严实实,当即便拧了眉:“诚王殿下。”
萧策的忧心忡忡霎时便凝住了,他紧抿了唇:“本王,去外头待着。”话罢,便向明欣颔了首。
明欣亦回了礼,继而执起那方厚帕,轻轻贴上薛映安青肿起来的面颊,彻寒的井水霎时将钻心之痛一下子逼到极致,惹得正在发怔的薛映安下意识地倒吸了凉气。
“很疼?过会儿便会松些,你且先忍忍。”
薛映安瞧见她蹙成一团的俏眉,勉强溢出一抹笑:“开头是有些痛胀,如今被井水镇一镇,便只余酸麻之感了。”
明欣知她是宽慰,当即便恨声道:“这公主,忒狠了些,女儿家的颜面也可说伤就伤。”
薛映安拍了拍她的手,又见住持停了把脉,随即便侧头道:“方丈,称心她……”
她欲言又止,不过住持已知她意:“阿弥陀佛,这位施主虽性命无忧,不过却伤及心脉,日后易气虚气滞,心阳不正,要好生固元根养才好。”
薛映安的气霎时便紧了:“称心身子骨向来强健,怎的那一杖,便将她弄成了如此模样?”
住持闭了眼,面有不忍:“薛施主有所不知,这位施主虽说身子不差,可终究是无功法防身的弱女子,自经不住那鸾轿挑子的实沉,更何况……”
“更何况?”薛映安的手不由得攥紧:“还请方丈直言。”
“更何况以老衲之见,执杖的人应是有意击打的心窝处,又用了内力絮乱经脉,心窝本就是诸脉汇聚之所,若是身子骨稍差的人经了此刑,气息不接,人也便去了……”
这寺庙住持还在说些甚么,可薛映安已然听不清了,心里像蒙了层厚重的油,再被扔到锅里胡乱煎熬,既闷又痛,直至明欣冰凉的手伸来,攥紧了她的手,她又霎时沉了下来,如一颗轻石没入深潭中,再寻不到半点动静。
“方丈,可有甚么好生调养的法子?”她轻缓道,声音若白玉棋子落玉盘,清亮归清亮,可却夹着冷寒。
那住持双手合十:“法子是有的。”然后便让小沙弥备了笔墨,写好了药方,待墨迹干了,便递给薛映安:“寺里有些现成的草药,不过尚缺几味,便劳烦施主遣人下山了。”
薛映安先回了礼,方才接过方子:“大恩不言于谢。”
“施主毋需多礼,老衲能积善缘,也是福分。”住持脸上尽是慈悲之色:“施主的腿伤也应紧顾着,老衲那儿还有些活血祛瘀的膏药,待会儿着人一并送来。”
薛映安又谢过了,待那裹着锦蝠袈裟的身影渐远了,她方唤了府上信得过的小子丫鬟,交代了好一番后,方才将药方交递给他们。
明欣听着听着,便又拧了眉:“真需如此慎重?”见薛映安眉眼坚定,她也就不多说了。
不多时,厢房便仅余薛映安,称心扶桑,明欣及其贴身丫鬟燕娟,以及手抚房门而立的萧策并六人。
山里阴寒,再加之阴云闭了暖阳和煦,虽是白日,便也燃了蜡烛火盆,只是就算如此,薛映安也觉心口透凉,直将眼凝在蜡烛芯上乱窜的火苗,方寻回了一丝暖意:“你们,可是觉我为称心与瑞珠公主针锋相对,不惜逼死湘叶实是过了?”
萧策不答,只是又迈入厢房,合拢了厢房的门扇,他又怎会答呢,在他心里,旁人的喜怒哀乐,确比不上小姑娘更紧要。
薛映安便看向明欣,看得她不由得叹了口气:“映安,我是知你与这丫鬟向来亲厚,只是就算你要救这丫头,也不应使这般激烈的法子,你看,如今你逼得那公主亲手处死了贴身人,只怕那公主是真真恨上你了。”
“就算我不这般做,她也已经恼了我。”薛映安固执道,见明欣面露不赞同之色,她便冷了声:“我便是让她瞧瞧,我能忍欺辱,能忍责骂,却不能忍她动我身边之人,她若要动,我就算想尽法子,也要断了她臂膀!”
明欣一时唏嘘,却也不畏她眼里的冷寒,执紧她的手,又想起男子最不喜女子狠毒,下意识地向萧策那方瞧去,见着他眼里依旧只有担忧关切,便放妥了心:
“可你这般,不是将自个弱点摆在那瑞珠公主面前了吗?”
“我能有甚么法子?”许是被铜炉里的檀香熏着了眼,她的眼里不自主地带上许些润意:“若是她手脚轻些,我还能作满不在乎样儿不管,可她分明是要置称心于死地,我总不能眼睁睁地瞧着前世便为我而死的人,今生依旧为我而亡。”
明欣大惊,惊愕之余,便也哑了嗓:“映安……你这话是何意?”
“在场的这儿,都是我信得过的,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在瞒着你们。”薛映安面色清淡,心里头却跳得极快,她终究是有些畏,畏这些曾对她掏心掏肺的人,将她瞧做厉鬼精怪。
可如今,她不能回头,索性竹筒倒豆子似的倒了个明白,此时称心已悠悠醒转,便一齐听她娓娓道来往事,待她述完,香也燃了三柱了。
众人皆相静默,却是萧策先开了口:“原来如此。”他声音低沉,竟带有几分感同身受的伤感。
原来是这般,小姑娘才能有那番不属稚儿的仪态和气魄,原来是这般,小姑娘才能有那般卓绝的才思和筹谋,原来是这般,小姑娘才会晓得那萧弘烨张氏等人的居心险恶,原来是这般,小姑娘才会对人这般戒备重重,却又对交心之人用情至深……
而明欣,却已是泪意阑珊,透洁的眼泪珠子不断垂着,与那被火燎烧的蜡液相衬相交,霎时便增了凄凉的苦意:“可苦了你了,可苦了你了……”她不断道,死死地扯住薛映安的手,生怕她会如飞仙似的乘云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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