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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进宫说话


  

  庄演之所以能在不同的圈子里还吃得停开,很大程度上和他极会察言观色不无关系,明明是他先挑起的争端,却又能及时地转移话题。

  本来他也想这么干,不过他脑子一转,觉得还是应该给自己挽回一点儿面子。

  他塌着肩膀,大声抗议:“那帮东西一个都没来,我来了你凭什么反而告我的状?还有没有天理了?大人您真是寒了我们这些做下属的心!”

  “你以为你很有道理?”

  “不然呢?是我的错吗?”

  齐观献不以为然,和庄演在这儿扯皮,依然浪费了许多时间,再这样下去,他手上的活儿没干完,午饭都赶不上了。他又想从抽屉里再扯一张信笺。

  庄演眼疾手快,迅速用膝盖顶着抽屉,突然眉开眼笑,得意道:“”差点儿就着了你的道!我可没忘,我爹早跟圣驾去了路花行宫,哪儿有空来管我呀,我娘疼我疼到骨子里去了,才不会听你的一面之词呢!

  我娘疼我疼到骨子里……

  齐观献来回低声地把这句话念叨了好几遍,拉着把手的实质渐渐松开,手臂垂了下来,掌心虚握着,朝上搭在椅背。

  庄演以为自己吓住了齐观献,这个被宠坏的孩子高傲地抬起下巴,仿佛是在告诉齐观献:你手里的那点把柄,不过是废牌一张!

  罢了,有这样的母亲,有这样的儿子,实乃庄家之不幸。

  何苦同这种人斤斤计较。

  齐观献现在只想把这个烦人精立刻打发走,便问道:“你不在自己的岗位好好收着,倘若皇后娘娘传唤,一旦捅了篓子,可没好果子吃。你上司不在,也没人替你扛着。”

  庄演一只手不停地拎着领口呼呼扇风,要不是想让母亲安心,他才不想来这个鬼地方。

  他懒散道:“嘿,听你的意思是盼着我出事儿了?放心,绝对不敢指望你,你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

  他对自己的办事能力相当自信,更何况,“有什么可怕的,我最顶头,不是还有副使大人顶着吗?”

  呵,可叹呐。齐观献突然站了起来,指着门口怒吼:“你算什么玩意儿,滚出去!”

  妈呀,齐大人疯了这是……

  庄演几乎没见过齐观献发狂的模样,只是偶尔听闻,他惩治人的手段不显山不露水,却能让人难受好几天。

  庄演虽然莫名,但自觉触到了齐观献的底线,便踩着地上的空隙,一蹦一跳地溜出去了。

  那样子,说是屁滚尿流也不足为奇。

  皇后娘娘并没有随大部队出行,而是留守后宫,太子则代管朝中事务,谁也不会没事闲得去召唤庄演这个小喽啰。尽管他是太常寺卿的幼子。

  毫无预兆地,京中突然连下了五天的雨,还颇有规律,清晨不由分说地砸一场大雨下来,到了傍晚又是好大的雨。几天过去,护城河的水竟然高涨了不少。

  一天两场大雨之间,便是铺天盖地的暴晒,地面上刚覆上的水迹旋即被蒸干。偶尔有挂在叶子上的水滴还未散去,折射出的一点光芒也十分刺眼。

  京城,几乎感觉不到呼吸的存在。

  接二连三的风吹日晒,随之而来的便是一场不大不小的破坏,许多人家的窗户纸潮了又干,已是脆得“哒哒”响,是毫无用处的东西了。

  转眼又是艳阳天。

  皇后娘娘要传裴善婧进宫说话。

  裴善婧见过皇后娘娘的次数多得数不清了,多数时候,是和其他人集体请个安,听两句违心的夸赞,便恭敬地退下。

  皇后很少和外面这些小辈们,有过多亲密的接触。

  皇后应氏出身显贵,祖父位极人臣,领翰林学士之职,父亲曾是太子的老师。即便多年前两人早已身故,但她的兄弟子侄,无不在朝中占有重要的席位。就连界首郡王的正妃许氏,也是她异母妹的长女。

  如此完美的身份,可惜只差了最关键的一点——入宫几十年来未曾生育。

  今上共册封了三位皇后,元后在还在潜邸时便过早地病逝了,没有留下一儿半女,是后来追封的;继妃便是太子的生母,在皇帝登记后执掌六宫,但好景不长,在生下开廉公主后,缠绵病榻一年多后,也撒手人寰了。

  四年后,应氏女被选入宫中,成为皇帝的第三位皇后。

  太子和应皇后不过相差十岁,却要尊称她一声母后。开廉公主更是不情愿,皇帝初初三申五令,也从未叫过一声母亲。仿佛称她皇后娘娘,便是对她身份最大限度的认可。

  四十多年了,应皇后与太子的关系始终不咸不淡,甚至随着近年界首王的日益强盛,双方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真是一个诡异的怪圈,太子和长子界首王之间也不亲近,这其中当然也有许妃的缘故。但更重要的是,太子妃并非原配,她与先头裴妃的三个儿子之间,也是毫无母子之情。

  那三个皇孙反倒和皇后稍微亲近一些。然而太子岂会不知皇后的打算,她已经绕过了自己,和长子达成了统一战线。

  裴善婧整装待发,内心却是异常紧张,她几乎没有多少应付长辈的经验。

  在京城的裴氏一族远离本家,并没有那些盘根错节的血缘关系。裴善婧的祖父母在她还未出生前便不在了,外祖家又远离京城,算下来,裴府现在只有她父母和寡居多年的裴二夫人是最亲近的长辈。

  而他们也没有应付的必要。

  至于那些数不胜数的高官夫人们,她只要稍微陪个笑卖个乖,便可安然退场,绝少交谈甚欢的场面。

  但这次不同,她要面对的人是皇后。

  应皇后五十出头,纵然如何保养得当,面上仍显出了相应的老态,即便微微一笑,裴善婧都害怕她把褶子扯出来。

  美人迟暮。

  其实挺正常的。裴善婧想,年过半百,尊贵如皇后也争不过时间。

  她先给应皇后请了大安。

  应皇后还是保持着微笑,她缓缓道:“孩子,都是一家人了,何必行此大礼。”而后亲自下来扶裴善婧起身。

  裴善婧受宠若惊,等应皇后松了手,便由秦女史领着落座。

  应皇后双手交叠,身子前倾,打量着裴善婧。

  裴善婧只是低头不语,不敢多言,这实在太过折磨人,才第一回见面,她便怕得要死,若是以后,她嫁入皇家,那岂不是终身受罪?

  应皇后抿了抿唇,她想这孩子虽然长相艳比芙蓉,可举止之间未免小家子气了些,叫人难以相信是从裴府出来的姑娘。

  不过应皇后转而又笑了,这些都是可以培养的,出落得这样好,若是再有三分皇家气派,比太子妃那个当婆婆的不知要强上多少。

  皇孙哪有不满意的道理?应皇后以为,皇孙齐桢的心也该融化在裴家姑娘身上了。

  应皇后如意算盘打得响,界首王妃和她是姨甥关系,拉浪王妃出身外族,朝中没有家族支持,不足为重,至于即将成为皇孙嫔的裴善婧,将来的郡王妃……因为元妃裴氏的关系,太子妃一向把他们几个孩子当做眼中钉肉中刺,绝不会欢喜半分。

  三个正妃,没一个是太子妃这边的人,而他们后院防得又紧,太子妃竟然一个枕边人也安插不进去。并且她的两个幼子,最大的那个才刚刚十二,与早已在权力中心站稳了脚跟的界首郡王相比,完全占不到半点优势。

  应皇后在后宫摸爬滚打了几十年,又一直没有子嗣,未雨绸缪的事早就做在了前头。

  太子只是一个跳板,应皇后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界首王身上。所以,她绝不能给太子妃有任何抬头的机会。裴善婧的出现,便是重重一击。

  应皇后先是问了问裴善婧的一些日常琐事,爱吃什么,读过哪些书,还问她平常都跟哪些人来往。

  裴善婧虽然拘谨,但也知道有问必答,轻声细语把自己的情况简单地交待了一遍。说到读过的书,不敢把自己的爱好轻易透露,便数了几本近年来最流行的闺阁诗书和诗话。

  应皇后显然很满意,她笑道:“诗书礼仪,你能通晓自然再好不过,不沾文章,原是那帮子老头的迂腐之言。依我看,我们官家女子,既要有管家之才,又要有诗文之才,方得夫家的爱重。你生就一颗七窍玲珑心,皇孙最喜舞文弄墨,日后你定能与他琴瑟和谐。”

  裴善婧说记下了,又讲了几件近来的闺阁趣事,把应皇后逗得开怀。

  她总算看出来,皇后娘娘既然提前相中了她,相比她是有什么地方是令人满意的。她面上渐渐放松,但心中却时刻记得自己的身份,不敢有半句出格之言。

  应皇后越听越欢喜,她觉得这孩子十分有趣,不像有的姑娘家一板一眼的,又不要求你母仪天下,不过是选个皇孙嫔罢了,何必十分端庄?当然也有比裴善婧会察言观色的人选,只是太过聒噪,太会投机取巧,反而落了下成。

  像裴善婧这种动静相宜的姑娘,正好适合那个位子。

  裴善婧当然不知道皇后娘娘心里把她狠狠地夸奖了一番,她看到应皇后势在必得的神情,仿若自己已是囊中之物一般。

  其实她也知道,自己是皇后娘娘亲自选中的,以后,便是同一条船上的蚂蚱了。

  冷不丁听到应皇后感叹:“我人在宫中几十年,以前的那些手帕交已是为人母、甚至是做了奶奶的,早就远远比不上你们这些年轻人咯。平常若是得空,也会叫几个乐户戏子来,听听曲看看戏,权当排解愁闷了。”

  应皇后吩咐宫人:“你跟教坊司那边打个招呼,叫人过来唱折子戏。”

  然后又跟裴善婧说:“你往常在宫里听的都是节庆祝寿的大戏,眼花缭乱的,看多了总是烦,这会正好看看别的。”

  应皇后命人快些将事宜安排妥当,突然又道:“哟,我倒是忘了,许妃也好这个,平日里都是我召她来陪。今日恰好传她进宫,你们俩也亲近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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