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3 章
?秦王下旨夺了芈姝的掌宫权，却并没有指名谁人接替。幸而芈姝往日一向都是分权而治，即便没有领头的人，一时半刻也乱不起来。宫中年纪长得，都不敢小觑专宠多年的中宫，然而后宫中总不乏没脑子的女人，为了争个微不足道的位份，就被利益蒙了心。
芈姝有意放纵，椒房殿的日子过得艰难起来，嫡公子荡儿也几次被那些生母没有名分的公子挑衅。芈月还稳得住，稷儿却气的跳脚，整天为了荡儿跟人打架。他人小力弱，哪里是那些人的对手，最后总要荡儿出面相助。两个孩子还没上战场，竟然也隐隐的有了几分‘袍泽’之谊。
不过芈姝芈月早有计策，见时机差不多，就联系了朝臣谏言说，中宫不可不稳。
秦王自小得名师教导，做事从来都有条不紊料理分明。除开做太子时被商君压制，基本上没受过什么大的磋磨。可是时隔几十年，他却再一次有了失控的感觉。
王后病卧在床，秦王可以一日两日不去探望，却不能一直避而不见。芈姝很得人心，甘大夫樗里子等对她十分尊敬，张仪视她为知己，因为荡儿勇武，几个老将军也对她多了几分青眼。秦王又一次在朝上被众臣劝谏，对芈姝猜忌之心更胜，却不愿因为这种小事而失了那些老臣的心，因此不得不来椒房殿探望。
芈姝已经能坐起来自己吃些粥了，心舒畅了病自然就好得快，只是脸色仍然有些苍白。
“王后身子可有些好转了？”
芈姝闻言看去，秦王的问候十分敷衍，她也就十分敷衍地说：“臣妾尚在病中，不能起身行礼了。”
秦王虽然笃定芈姝对他无情，但何尝被人如此冷言冷语过。他怒气涌上心头，人却愈发的装模作样起来：“王后病中心情不舒畅，寡人明白。王后往日为寡人的事，十分操劳，此刻正好仔细调养身子，偷得几日闲。”
芈姝的手在被子底下慢慢握紧。
她自问就算不能爱上秦王，但平日也没有做过对不起他的事。两人本可志同道合，不想这人说变就变，半分旧情也不念。他心中的恐惧已经超出了掌控，人也变得面目可憎。权利，真是颗毒·药！
想到此处，芈姝反而松开了紧握的拳头，平静地说：“大王，臣妾这一病，看似多了许多闲暇时光，可是臣妾的心啊，却停不下来。这不，前些日子刚刚又想到一件要紧事。”
“哦？王后为寡人事事操心……既如此，那就说来听听。王后又想到什么，利国利民的大计来。”
芈姝看着秦王，只当听不懂他的讥讽，故意做出深情之态。这个表情她偷偷练了好久，双眼欲语还休，整个人隐忍而深情。“臣妾入宫已经有年头了，初时姐妹们还算多，可是后来，小魏氏、虢美人等都……魏氏几乎无宠，唐夫人年纪也大了。臣妾思来想去，是自己没能尽到责任，没能让大王多几个能照顾您的人。大王不好美色，这宫里也好几年没进新人了。臣妾想，是时候选些个年轻的进来，打理大王起居了。”
秦王心中蓦地一软，他的王后，从没露出过如此悲伤却隐忍的表情。他一时间忘了对她的忌惮，转而记起芈姝从前的好来。秦王误以为芈姝服软，伸手握住芈姝的，和缓地说：“王后只要好好养病，后宫，无需再添新人了。”
芈姝低下头，眼帘微垂，秦王清楚地看到她双眼慢慢被泪水浸湿，却始终不曾落下。芈姝故作坚强：“大王认定了臣妾是权欲重的人。臣妾自入宫后几乎是专房之宠。若非不得已，我怎么舍得将大王拱手让人？”
秦王一直笃定芈姝对他没有深情厚谊，可是看她的样子，也不禁开始犹疑：莫非王后只是不愿表露？他一时有些神思不属，再回神时就听芈姝说：“…大王是大秦的王。臣妾当年一入宫就打压魏氏，也是因为当时众人都说，后宫中是魏女当道。后宫中魏女当道，前朝又是魏国出身的官员当道。臣妾那时心想，这大秦的后宫前朝，到底是大秦的，还是魏国的？他们势力这样打，万一动了歪心思，大王的安危……”
秦王忽然想起来，穆监曾对他提过，王后嘱咐过他，不许将大王的行踪外传，尤其是后宫女子。那时他也觉得秦国中魏国出身的人势力太大，不利于社稷安稳。于是公孙衍挂印而去后，他立刻动手，快刀斩乱麻，处理了魏国潜藏的势力。从此也再没有宠爱过魏夫人。
想着想着，他的面庞也柔和下来。也许芈姝不曾对他显露过真情，但是她的确将寡人放在心中。
“王后虽对寡人没有情，但这些年的确尽职尽责。”秦王心中想着，话就脱口而出。
芈姝看上去一愣，那蓄满眼的泪水终究顺着面庞滑落：“没有……情？没有情，我当初为何千里迢迢的来到秦国？难道大王对我……就是因为我不曾把对大王的情谊挂在嘴边吗？”
“芈姝！寡人喜欢你，寡人希望你能依赖我，能不那么好强，能以家庭为重，而非朝政！”
“我若那样你一开始就不会喜欢我！你会去喜欢那些聪慧美貌的女子，而把我当成打理后宫的管事！你要我尽职尽责去压制后宫不给你添乱，可是却看不起这等眼界不开的女人，更对我吝惜你的情意！你忘了，你那时最喜欢的是芈月。你认为她勇敢，聪慧，眼界开阔，甚至连朝政大事都可以与她说。我也想让你喜欢我！”
芈姝声嘶力竭地喊，接着又连连咳嗽起来。秦王连忙去拍她的后背。
咳嗽了好一来，芈姝才疲倦地说：“罢了。我已经吩咐下去，要为大王择几位秦国的女子入宫。已经放出消息去了。算是我为大王尽的最后一点心意吧，希望大王不要拂了臣妾一番美意。我乏了。”
秦王僵立在床前，心中翻江倒海一般。他所作所为，他所有的恐惧，尽都来自于对芈姝的求不得。
求不得，则心苦。求不得，则不信。
他最终什么都没说。
秦王离开后，玳瑁从角落里出来：“王后，大王对你到底是喜欢的。”
芈姝冷冷一笑：“哼，所以我就要感激涕零的，去喜欢他？姑姑，我不是无情之人，只是我的感情来的淡薄。这些年，即便我不能爱上他，却也为他做了许多。生儿育女，打理后宫，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何至于对我步步紧逼。从来君王都是对臣子们走兔死狡狗烹，我还真是头一回听说，对自己的妻子也要如此的。”
玳瑁哑口无言，两人一直同心同德，真不知为什么忽然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姑姑，我如今也是退无可退。他不该纵容那些人欺辱嫡公子。荡儿的身份不知多少人盯着，我一贯强势，才压制着那些人不敢起坏心思。可是一旦我露了怯，那些人眼中我就不再是坚不可摧。有一就有二，我若再不站起来站稳了，他日再叫她们见到机会，那些人就会像猛兽嗅到血腥味一样群起而攻。那打击，才是致命的。好了，姑姑，去把芈月叫来。”
“姐姐真的与大王再没有感情了么？”
“没了。我不能回应他的感情，心中觉得亏欠了他。但是他对我如此，我便再不会觉得愧疚了。张仪他们商议的如何？”
说到正是事，芈月正襟危坐：“已经谈好了。他与甘大夫等人筛选出各地世家十户，中等商户五十户，军将世家十五户，只待姐姐从中选择。”
芈姝闭了闭眼：“唔。选了新人进来，对那些老朽蠹虫就有了动手的机会。商户入选则有助于苏秦所提国策的推行。整合中小商户，我们如果直接插手，恐怕他们会因惧怕王权而敌视我们，还可能让地方官员趁机浑水摸鱼。选了商户女子进宫，再提拔一部分，借他们的手去整合商户就名正言顺了。”
正如她所说，自己不是无情之人。想到此举对秦王的压迫，想到这无疑是在那根本就绷紧的弦上在加了几分压力，芈姝的心就沉甸甸的。然而脆弱不过片刻，芈姝又重新恢复往日的高傲姿态：“王权敌不过世家。有了这些人推波助澜，就算他贵为君王也无可奈何。”
芈月担心到：“可是秦王军功起身，我们在军中势力薄弱。而且，大批提拔秦国本国世家女子，难保她们进宫后不会视姐姐为眼中钉。”
芈姝满不在乎：“有成年的皇长子顶着，我这个中宫又在‘失宠’的边缘，你觉得她们更忌惮谁？华儿一日不倒下，我们就一日是安全的。只有扳倒了得重用的皇长子，那些女人才会盯紧了后位。另外，军权的确重要，但聪明人总有聪明的打法。军将家族就不想送女儿入宫了？他们之间也不乏派系之争。大王虽然重视军功，但是你看看朝中立着的，大半都是文臣。这些人不反对我，那些武将难道就是傻的？左右对他们有利无弊，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好。等到我稳住了局面，他们后悔也晚了。”
她虽然说得爽利，但难掩悲伤失望，不过是不爱显露。芈月同她才是朝夕相对，一眼便知道她此时的感受。芈月替芈姝惋惜：“姐姐从前，一片深情入了宫，为此拒绝了与赵国的联姻。这些年，姐姐一步步的，却落得今天这样伤心难过。”
芈姝长长地出口气，好像这样就能将心中的阴霾驱散一般。
“我入宫时何尝不希望夫妻情深！可大王更希望我做一个有用的贤妻，能替他压住后宫不添乱。然而他对我，却十分悭吝。月儿没想到吧？我们的新婚夜，他就对我说，不愿在后宫事情上用心。你刚来的时候莽撞，几次闯祸。可是他只将账算在我头上，认为我没能约束好后宫。魏夫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他心中清楚。不然不会公孙衍一挂印，魏国的势力就被拔除干净。但是他呀……呵呵，他竟然会爱上我。可我对他，在新婚夜就开始失望了。若非想着人生多一个志同道合的伙伴能消减几分寂寞……可惜，他把我对他最后的亲情也磨没了。”
芈月即替姐姐难过，又替自己悲伤。姐姐为促成与秦国的联姻不惜违背礼教礼法，却仍旧没能得到一份美好的感情。她与黄歇，又何尝不是有缘无分。上天为何如此玩弄？她们两姐妹，竟没有一个人能有一份相对完满的爱情。可叹，更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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