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去乡下
孩子们醒了,先主男媳妇一手一个抱在沙发上逗他俩玩,周岁大的孩子说话没有完整的句子,妈妈也伴着他们咿咿呀呀吗呣巴巴。幼儿的童鞋保暖的需求超过行走的需要,一双是兔宝宝一双是麒麟宝宝,干干净净绵绵软软的白鞋底,就在我的右鞋鼻尖前晃。我的右鞋兴奋得不得了,肯定已经忘了牢房里的先主男,说不定把小虎头鞋和米老鼠鞋也忘光了。
她的手机响了,先主男媳妇把孩子交给老保姆,自己到窗前背对着我们细语莺声地讲电话。
“呦!是您呀!见到了,见到了,他情绪挺稳定,还学外语呢!我没事儿,我没事儿,都说清楚了,最后一判我们心里也踏实了。今晩上呀?不行我带孩子太累天黒就瞌睡,再说我也不会呀!不去不去不去啦!您们好好唠唠吧。没有呀,没看见过!虽说是注册了新公司,可他以前的项目我总得留个底儿不是。他进去了我可不能一问三不知,万一再出什么问题,别人找上门来,我也得给人家一个交代不是。不过您说的东西我确实没见过。”
电话里又是一只蚊子嗡嗡个没完没了。先主男媳妇听着听着眉毛就立立起来一脸怒容,她踱到茶几边拎起网兜,看着我们就像渔夫鄙视着自己网里的鱼,那眼神照得我全身发毛。我听见她对着手机说:“这话呀该这么说,自己摊上事儿我们自己担着。我现在想通了,在里边还能学点儿好,在外边跟别人学坏招惹是非,我也提心吊胆的。我就盼着他早点儿囫囵个的回家。他表现挺好挺配合的,说不定我们能争取个监外。要是人家找我们的茬儿非要和我们过不去,那我就撕破脸皮拼了!我们都混到这份儿上了,谁怕谁呀!哎呦!我就是去办公室替他收拾收拾东西。我就拿了,该,拿,的!不是我们的东西,啥,都,没,碰!”
最后这几个字就像一根根冰冷的铁钉子,钉进我的老皮,也朝着电话那头狠狠刺了过去,我想电话那头的耳朵一定疼得发抖了。
她啪嗒一下把手机砸在沙发上,又自言自语动了一句大老爷们儿的大粗话:“乄你妈的!我攥着你的王八命,你就不敢害我男人。臭狗屎一堆!还他妈想占你亲奶奶我的便宜!翻饬你那个喝洋墨水的臭女人去吧!王八蛋一个,荤素香臭你他妈一个不落!”
她真变了!纯爷们了!比牢房里她的爷们还爷们。如果先主男再敢掴她耳光,她一定会让锥子鞋派上用场。我想象着先主男跪在地上抖个不停,一只顶天立地的锥子鞋轻蔑地俯视着他。我傻傻地笑了。我的右鞋也笑了,看着娃娃脚上的小麒麟和兔宝宝痴痴地笑了。
这一夜我们和脸盆网兜被抛弃在茶几上,夜里孩子们不怎么哭,倒是先主男媳妇打过好多电话,有时她还嗑嗑巴巴说出一嘟噜我们从来没有听过的话,不知道什么意思。等到太阳出来她又穿件红套衫在耶稣雕像前祷告,望望老保姆弯腰干活的后背她若有所思,又在雕像前咿呀了几句。我闲得没事就在脸盆上找字认。我的右鞋依然期待着小宝宝的苏醒。
“婆婆呀别忙了,咱俩说说话。”这语调真像儿媳妇叫公婆。老婆婆扎煞着手一脸迷茫,就在沙发上坐了小半个屁股。女主人望着婆婆花白的头发,抬起长满花指甲的手想去摸摸可又放下手说道:“婆婆呀,我还没结婚你就来我家了呀,咱俩可是一块儿嫁来的呀!”说着就低下头把红嘴唇藏在枕头里咯叽咯叽笑。老婆婆突然就像个亲妈似的看着女儿,手也想去捋一缕那乌黑的长头发,可也是半道收了回来。
“婆婆呀,您说这一晃都多少年了,我上学那时候要是听我妈的话,好好学习,现在弄这点事儿也不至于这么费劲呀!您看我都多老了,现在学什么都记不住。哎呦,烦死人了!”
“哪儿的话呀太太,您自小就聪明灵秀,什么东西一学就会。什么老呀快别说了,瞧您这葱段似个身条儿,哪个后生瞅见,那心不是噗通噗通乱跳个没完呀!”
“哎呦!您说什么呢婆婆!”先主男媳妇又把红嘴唇埋在枕头里嗔怪而满意地笑着,忽然又收了笑容说道:“风水不能不信呀!都是他鬼迷心窍非买那凶宅。唉,咱们家里遭灾背运,要是没有婆婆您,这么难的日子我可怎么熬过来呀!”
“太太先生您两口子都是大福大贵的人呀!可惜给那凶宅冲了。咱搬出来就对了,太太您水灵灵个美人菩萨一定保佑,以后先生回来咱东山再起,菩萨保佑您。”老婆婆平时话少,除了那次打电话叫救护车,我就没怎么听她一句连一句跟主人家说过一串整话。
先主男媳妇小巴掌拍在沙发背上脆脆地响,她抬头望着窗外干净利落地说:“没错,东山再起!”接着就瞧着老保姆认认真真地说:“婆婆,家里的事儿出了门咱可不能跟别人说呀。”
“当然了太太!我老婆子大字不识啥也不懂。出去瞎说烂我这老嘴。”
“婆婆呀,看您头发都白了,让你天天操劳我可不忍心呀,大爷今年也有六十五了吧,您老两口也该团聚啦!”先主男媳妇手腕一翻,就变出个薄薄的红信封往老婆婆怀起送。老婆婆愣了半秒钟醒了过来,双手往回推那红信封。
叮咚!门铃声中两个人停了手。先主男媳妇一团火似的往大门跑,婆婆就麻利地把信封塞进裤腰里。先主男媳妇带着个五大三粗胸脯鼓鼓的乡下女人走了进来。“吴姐呀,你看这就是我们家,两个娃娃你要多费心呀!我先生现在常驻尤西特乌斯娜,过一年才能回来呢。左邻右舍咱不熟,你出去也要少说话呀!你就住在婆婆那屋。哎呀!婆婆呀,这回您放心了吧?要不您再住几天,我陪您出去逛逛公园,买买东西好不好?”
“不用不用我就走,麻烦太太告诉我家老头子一声就行了。”婆婆脱下套袖和围裙走进自己的小屋里,一会儿背个双肩背包就麻利地出来了,说了声再见就往门口走,说太太有空儿到我们乡下看看大海吧。先主男媳妇满口答应着送出门,回来突然看见茶几上的大网兜,愣了一秒钟拎起来就追出门。“婆婆你快把它们带上,回去给村里人还能派个用场。我一会儿就打电话通知大爷。哎,哎,慢点儿呀!”
先主男媳妇的笑脸慢慢消失在渐渐关上的电梯门外,老婆婆背着行李拎着我们就看电梯镜子里自己花白的头发。她长叹了一口气,低头看着我和我的右鞋说了一句:“哎!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比大马还大呀!”
我们这次可不是头一回出远门了,只是这回老婆婆的搭扣儿步鞋走得矫健安稳,不像先主男那次跟头趔趄的。看来鞋走得舒服不舒服,不再乎他们是什么货色,而要看鞋主人心里有没有鬼。我们鞋子没心没肺一双空皮囊,可主人的心时时都在跳,人的血脉是周身贯通的,心是喜是悲脚完全知道,脚是愁是乐鞋一穿上就知道。现在的老保姆心里想啥她的搭扣儿步鞋应该是清楚的。可我只知道我的右鞋这会儿跟丢了魂儿似的难受。“他爹呀,人比鞋狠!”我的右鞋说。“不狠咱们能服服帖帖自己从水牛身上下来变成双鞋吗?这世道就是如此,厉害的主事,孬的听摆布!”
“你就不能想想办法让咱自己做回自己的主?”我的右鞋一定是想起了那些鞋娃娃。我无奈地跟她说:“咱们俩是空皮嚢两条,不像人家又是心眼子又是曲曲肠子,从来都是脚带着鞋走,咱们命里注定得听人家的。就连咱这命都是人家给的,要不然早臭死在垃圾场让狗仔子叼着跑了,咱能有今天还得感激人家嘞!你没发现吗,神都怕人,那些神像人说拆就拆说搬就搬,想捏成啥样就啥样,你何时听神出来埋怨过一声。”我的右鞋根本没听我说话,痴痴的就自己嘀咕:“也不知家里有娃没?”
“没!”婆婆的右鞋边走边从鞋缝里送出来一个字。我的右鞋问:“咱这是去哪儿?家远吗?”“不远!”婆婆的右鞋说。
我们坐的长途车停在离海滨沙滩不远的公路旁边。路两边都是棕榈树,手牵手在风里打招呼。路左边是沙滩和海洋,右边是一道矮沙坡隔住了我们的视线。婆婆下车拎着我们来到一棵棕榈树下歇息。一地的阳光白汪汪的沙子蓝汪汪的海,风里媻娑揺摆的棕榈叶,多美呀!我舒服地胀了胀自己干瘪的肚皮。如果我当时知道后来因为人祸,我会被孤单地拋弃在这片沙子上,那我就不会这么兴奋了,我会颤栗恐惧难受,悲叹自己不幸的鞋生,我会选择赖在先主男家里,或是半路上和我的右鞋一起踹破网兜掉到路边的草地里,等着园丁或是随便什么人把我俩一起捡走。总之我俩的悲剧就要从这片沙滩开始了。
这片沙滩显得很冷清,海水和沙滩无聊地较着劲儿。“哎!可惜没见一个娃娃在沙地上玩呀。”我的右鞋还是一根筋地冥思苦想。“就是!”婆婆的右搭扣鞋应了一声。这一双布鞋讲话总是如此简洁明快。婆婆坐下来,眯眼看着海上熠熠的波光,嘴里又是那一句话:“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比大马还大!”她就撩起衣襟从左腰里摸出那薄薄的红信封,那信封居然已浸透了一片汗水。婆婆从信封里抽出薄薄一打人民币,左手拿着右手点了一遍,右手拿着左手又点一遍,犹豫一下拿出半打塞进左搭扣儿鞋的鞋壳儿里。剩下的钱还放回信封塞到腰里。那左搭扣儿鞋打了个饱嗝说:“老一套!”
公路上过来了一辆带凉棚的三轮车,挂着铃铛叮铃当啷。一个花白头发干瘦的农村老大爷把车停在近前,婆婆没说话就拎着包坐在了后座上,大爷伸手提我们的网兜。那干枯的黒红黒红的手我们见过,先主男出国那次他来家看过婆婆,这一定是婆婆的老头子了,先主男媳妇说他六十多,他的头发白了很多,不过瘦归瘦,腰板可是挺挺的。他的车半旧了引不起我的兴趣,那是因为当时的我还不知道这辆三轮车的独特之处。
三轮车拐上土路翻过低矮的沙坡,一条平缓的带状河谷就铺开在我们眼前了,几处村落里袅袅炊烟。河谷中央一条黄色的河水弯弯的时隐时现,河岸两边的土地也是黄色的。河那边的谷地尽头立着刀削似的连成一片的山,红褐色的崖壁上块块绿斑,山顶上密密麻麻都是树木。
村里的房子有新有旧,几个农民正在一座院落里忙着盖新房。街角的垃圾场几条黄狗用爪子在垃圾堆里拨弄着找食儿。婆婆的右鞋说:“没了!”婆婆的左鞋说:“又盖了!”
婆婆和大爷终于说话了。
“这咋又盖房了!”
“嗨,有钱了呗。”
“这回来我就不走了。”
“你也该回村儿啦,这都多少年啦!”
“我寄回的钱收到了?”
“都收到了。手续费五十!”
“那为啥?”
“规定呗,咱有啥办法!”
“出来前太太又给了几百,你拿去用吧。”
“我不用。”
“生意好不?”
“不好,海龟滩那边盖了大酒店,都拿电瓶车免费拉客人。坐咱车的观光客少了。”
婆婆家的房在村里是比较破旧的,两间正房一间柴房,东院墙根儿搭个棚儿是茅房。房顶上的草没人管,院子里种的蔬菜红红绿绿的可水灵了,竹竿搭起的架子上爬着葡萄藤可没见有葡萄。
还没容我看清家里的摆设,大爷就把我俩放到漆黒的床下。大老鼠和小老鼠就对我们龇着牙,颤着须试探着凑上来蠢蠢欲动。当心老鼠呀!婆婆说着就把我们拎出来放在地上。“试试吧!加个鞋垫。”婆婆说。大爷一双大脚精瘦,加了鞋垫勉强撑起了我们。唉!他就是我们的后主男了,我不知道跟着他我们又会遇到些什么,但是我知道我真的上了几岁年纪,真的从繁华的城市来到了农村,真的不可能再套上先主男的脚了。不过住在一个离大海很近的村子里,我还是感到很兴奋的。我的右鞋绝望地说:“真没孩子!”右搭扣儿鞋说:“没有”。
老两口无儿无女,这让我们有些失望,也多少有些心酸。我们被安排在窗台上卧着,听到婆婆在身后说:“这衣服正经不错嘞!先试试吧,我洗了你再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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