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斩断
连着四天，汪氏真真切切记得自己晚上会被一个红衣女鬼用绳子勒住脖子直到快要窒息，早上醒来脖子上却看不到一点勒痕和伤口，于是汪氏自己也有些糊涂了，她这几天被女鬼纠缠到底是在做梦还是真的？于是睡眠严重不足的汪氏越发精神恍惚，甚至于为女儿绣嫁时都常常发呆甚至出现失误——
“梅子，你说我们姨娘这几天到底是怎么了？不时问我们一些奇怪的问题不说，还老是晃神——早上四姑娘过来跟姨娘讨论嫁衣的花样，姨娘都没有怎么搭理！”屋外莲子的声音不期然传了进来——
片刻梅子的声音也跟着传来：“我看着姨娘每天早上醒来精神都很差，想必是晚上没有睡好，晚上没睡好，白日自然精神就差了。”
“想必是亏心事做多了，所以晚上才不敢睡——”同住朝霞院的程姨娘正好听到两个丫头的话，当即便冷哼一声接道：“我说梅子莲子，听说你们主子这些天总是让你们两个人一起值夜，怎么你们晚上就能睡得着？可见真的是有人亏心事做多了，这会儿报应就来了呗！”说完潇洒地扭着腰走了。
闻言里面的汪氏心里突突直跳，想着这些天惊心动魄的夜晚，所有真梦假梦混在一起，不断在她脑海浮现，让汪姨娘突然觉得头痛不已，惊惶头闷又让她无比心烦气躁，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她也将手上的的绣绷狠狠摔到了地上，接着又将旁边的绣线、工具竹箩、衣料等尽数摔到地上——
听到里面的声响两个丫头连忙进来，看到被扔得一地的东西也霎时愣了，还是梅子率先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开口：“姨娘，不知可有什么吩咐？”自家主子最近真的变得很奇怪，不是低头发呆，就是会莫名齐妙生气或发脾气，今天竟然还开始摔东西了——不知明天会不会拿她们这些奴才发泄？想到这里，梅子低头连忙蹲下去收拾地上的东西。
丫头害怕惊恐的样子让汪氏及时将心头那股正要发泄出来的邪火又勉强压了回去，目光看似盯着两个收拾东西的丫头，脑袋却已然放空——
如此又过了几天，阖府之人都发现了汪氏的异常，原本很温柔平和的一个人现在不但有些呆呆傻傻的，而且脾气变得诡异异常，动不动就发脾气、砸东西、骂人，或者用那双古井般空洞的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你瞧，能在大白天把个大活人吓到。阖府也知道汪氏这种反常是因为晚上总是做噩梦的结果，于是各种流言也在私底下沸沸扬扬传了起来——
其中传得最凶的，就是说汪氏乱传谣言坏了二姑娘的闺誉，于是二姑娘在选秀时被皇帝指给皇子做妾——如今二姑娘的生母先二夫人章佳氏来找汪氏复仇来了……
“不要——不要找我——夫人，奴婢错了，错了，再也不敢了……”
“夫人，夫人你饶了奴婢，奴婢知道错了，夫人饶命……”
又是新的一天，还没有到时辰，床上的汪姨娘便在噩梦中惊醒，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脸，既没有痛觉，也没有伤口血痕——汪姨娘脸上的惊恐却越深，昨天晚上，那女鬼明明划破了自己的脸——
“姨娘，可是又做噩梦了？”汪氏自己发呆中，梅子已经一脸担心上前：“这些天姨娘都没有睡好，今儿还没到点呢，要不姨娘再睡一会儿？”自家主子这些天的精神越发差了，昨儿给四姑娘绣的衣服竟然都绣错了大半，给四姑娘委屈得直抹眼泪——唉，都说四姑娘嫁得好，怎么姨娘反而没有半点高兴的样子？莫非真像外头那些婆子们所说，因为姨娘害了二姑娘，先二夫人来找姨娘报仇了，所以姨娘才会这般反常——
“睡？我不睡，我不睡了——”听了梅子最后一句话，汪姨娘直觉大声驳了回去，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过了，汪氏又顿了一下强装平静开口：“我睡不着，你给我拿些佛经过来，四姑娘眼看着就要嫁了，我最近又精神不济，其他事上也帮不上忙，念几卷经给她积些福德也是好的。”话是这么说，只有汪氏自己知道她是想为章佳氏赎罪，乞盼对方能放过自己！
云晖苑中，听了小灼带来的消息，关璎也不动声色挑了挑眉：“做噩梦？说梦话？这汪氏的意志可比我想像中薄弱多了！”从自己第一天扮鬼吓汪氏到现在，满打满算也才一十二天，这就开始在梦中认罪了？想必离她正式招供也不远了吧，自己还以为要撬开她的嘴有得等呢！想起汪氏平日里沉静温柔轻易不肯多说一句话的样子，关璎也在心里冷笑，想必这个女人心事藏得太久也安逸太久了，才这么一点刺激她就撑不住了！
这边小灼虽然心里认为是自家主子的手段太恐怖，而不是汪氏意志薄弱，却也没有开口反驳，而是等对方沉思完了才面无表情问道：“主子，还要继续给汪氏用药吗？”关璎既是植物系异能，不动声色给汪氏找些会让她心神恍惚脾气焦躁的药还是手到擒来——
“当然，不过份量减轻一半。”想了想关璎又道：“注意留意，如果汪氏决定找大夫，拖延过十二个时辰再让大夫进府。”到时候便是宫里的御医来了也检查不出什么不妥——
“是。”恭敬应下，待关璎沉思毕，小灼又低声道：“青绫姐姐传来消息，瓜尔佳碧岚那里已经有了我们的人，都统府外人不容易进去，青绫姐姐说只能考虑收买那府里原来的奴才——”从宫里回来，关璎便给青绫传了话，给那个小丫头和伊喇欣月身边安插一个自己的人手，自己不会主动害人，但是如果有人要跟自己斗，自己一定奉陪。不过，自己是真心希望她们与自己这一辈子都能形同陌路……
忽然想到汪氏这次若是被自己整倒了，对于她的一双儿女，自己也不能不防，遂沉吟道：“咱们府里的三公子和四姑娘终究是汪氏的骨肉，让青绫找人盯着他们——”末世的生活早就教会了关璎不要小看任何一个敌人和对手，自己那位庶兄更是个聪明的，四姑娘玉珈虽然心计差了些，但是有时候蠢人用起昏招来杀伤力反而会更大——所以关璎绝对不会掉以轻心！
这时，在外面守门的碧纱掀了帘子进来：“奴婢给姑娘请安，姑娘，四福晋身边的王嬷嬷求见姑娘。”
看着也就三十出头的王嬷嬷是被呼伦觉罗氏身边的大丫头碧芝带进来的，两人相继跟关璎行了礼，后者就识趣告退，关璎看到王嬷嬷的神情，也让小灼和碧纱退到门外——
关璎惯于以不变应万变，所以她一直等到旁边的王嬷嬷率先开口：“想必姑娘应该能猜到奴婢的来意，原本是我们福晋想要亲自过来的，只是这件事到底有些难以启齿，奴婢们就劝下了福晋——”
“十三阿哥怎么了？”沉默片刻，关璎也突然开口。来人既是跟自己私语，又说什么难以启齿——想起四阿哥跟十三阿哥的关系，关璎就知道四福晋身边的这位王嬷嬷到底为何而来了！
见关璎直接挑明了自己的来意，在心里松了口气的王嬷嬷再开口时也越发镇定：“不敢欺瞒姑娘，十三阿哥的情况现在很不好——当初选秀时姑娘落水后，十三阿哥去乾清宫求万岁爷赐婚，万岁爷不但没见他，还以姑娘的性命相逼十三阿哥放手，接着姑娘被万岁爷指给九阿哥做格格，十三阿哥一听到这个消息就吐血了，直说是自己害了姑娘——”
“他现在怎么样了？”不愿旁边的人看清自己的情绪，关璎直接低下头去，身子却挺得笔直，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显示自己的冷静——
微微一叹，王嬷嬷也甚是忧虑开口：“夜不安寝，以酒为食，又不肯服药，前儿又吐血了。姑娘是聪明人，应该能想得到，这样下去，十三阿哥纵是再年轻，他的身子也熬不住。昨儿我们贝勒爷得了万岁爷默许，接了十三阿哥到贝勒府静养，只是我们贝勒爷和福晋再尽心，能做的到底有限，便是太医也说十三阿哥这是心病，心病还须心药医——”
“是我的错，我就不该遇到他——”低喃一句，半晌，关璎也突然抬头目光深沉望着眼前的妇人：“嬷嬷代我给十三爷传一句话，就说我生平最怕欠债，他如果决意要以身相殉，事后我必还他一命——”上一世自己本就决定以命相还，最终却死里逃生，遂了他的遗愿，却破了自己的誓约，这一次便是偿他一命，也未偿不可！
“姑娘，您这——”看着眼前定定端坐的少女，也算是阅人无数的王嬷嬷突然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半晌才回过神来小心问道：“姑娘不去——”
“嬷嬷只管将我的话带回去就是。”关璎的语气充满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既然无缘，再相见不过徒增痛苦，拖泥带水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碧纱送走了王嬷嬷，关璎也一个人在那张椅子上坐了很久。傍晚，她去了书房一趟，出来时便交给了小灼一封既无署名也无落款的信：“送去四贝勒府，亲手交给十三阿哥——别让人看到。”
见小灼应声离去，关璎也有些茫然呆呆坐下，思绪再次放飞：康熙已经逼过他一次，自己怎么能让他以为自己也在逼他？纵然他因此而开始振作，心底怕也会留有一丝郁气——所以她不惜违背自己的原则，给已经有了未婚妻的男子写了一封私信，哪怕会因此而授人以柄！
四贝勒府，王嬷嬷自然要将与关璎的谈话先禀报四福晋，听到关璎过于刚烈的话，心里震惊的四福晋更加拿不定主意了，于是等到四阿哥回府，夫妻俩商量了一会儿，还是四阿哥做了决定，夫妻俩才带着王嬷嬷往贝勒府的客院而去——
被四阿哥强制禁了酒，十三阿哥多数时候都会望着窗外或天空发呆，此时他脸色依然憔悴有些发青，神情却平静了不少，只是若是能看到他的眼睛，那里面的悲伤、无助、寂寥、茫然定然会随之沁入你的心神，让你忘乎一切民他同悲同伤——
听了王嬷嬷带回来的话后，十三阿哥复又面露哀恸，半晌又喃喃低吟：“她是说真的，虽是跟皇阿玛一样在逼我，可是我就是知道，如果我不放下——如果我因哀毁伤身，她必定会说到做到以命相偿——四哥，你说我们明明彼此有情，为什么却不能在一起？四哥，皇阿玛，他是我们亲阿玛，璎珞那么好，他为什么就是不许我们在一起？反而让她去给九哥做个格格——这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我要怎么办？”
“十三弟，别说了，”微叹一声制止住略显激动的弟弟，四阿哥也郑重其事劝道：“瓜尔佳氏是不错，可是你们无缘——还有，十三弟，你既知道她即将成为你九哥的人，你就该彻底死心，你可想过皇阿玛为何只让她做个格格？累得你们兄弟相争，皇阿玛不牵怒于她才怪，你再这样纠缠不清，只会让皇阿玛更加厌恶于她！”
“可是四哥，为什么放手的是我？为什么你们都要我放手？”知道四阿哥说的在理，可是十三阿哥就是不能甘心呵！
“因为皇阿玛将她指给了老九！”重重吐出一句，四阿哥又道：“所以你这个做弟弟的就不该再惦记兄长的女人！”其实说句心里话，四阿哥也很好奇康熙为何不顾一切要将关璎指给九阿哥？要是真的厌恶于对方，为何不随便处置，随便找个荒唐的宗室或八旗子弟指婚岂不更好？
这时，刚刚被丫头请出去的四福晋亲自带着小灼进来，一惯冰冰冷冷冲四阿哥和十三阿哥行了礼，小灼也直接望着面带急切的十三阿哥道：“我们姑娘让奴婢给十三爷带了封信，如今信既送到，奴婢不便多留，这就告辞。”
接过小灼递来的信，十三阿哥仍是望着小灼道：“你们姑娘可还有什么话带来？她现在还好吗？”多留这丫头一会儿，自己也能多了解些那女子的消息——
“姑娘给十三爷的话，都在这信中了。”末了小灼又望着四阿哥四福晋福了一礼道：“奴婢告退。”按她的性子原本会直接走人，只是自家主子不止一次提醒过她，绝不能在这两位面前失了礼，既然主子有命，自己定然遵从。
四福晋也冲小灼点了点头，又吩咐旁边的王嬷嬷送她出去。
这边十三阿哥见小灼没有一点留恋迟疑地走了，他也有些急切取出信封内的信纸，小心翼翼展开，自己无比熟悉的字迹也突然映入眼帘：
闻君因妾伤，妾心恐且忧，妾心虽铁石，为君留一室，奈何终无缘，望君自珍重，妾自无牵挂，来去随心定。妻妾皆一样，命运系他人，若非真良人，妾心自逍遥。世间可伤妾，唯君自身矣，盼君早悟了，不悔与君识。慈母虽仙去，幼妹仍需君，成家并立业，修齐治立世。男儿志四海，丈夫方无愧，无论妾何在，亦念君一世。
最后是大了不止一倍的四个大字：求你，保重——
只是简单的四个字，霎时却让看完信的十三阿哥仿佛看到了少女默默流泪，却又无比倔强望着自己无声乞求的样子——于是，本就心情激荡的十三阿哥也倏然泪流满面——
“求你，保重——”自己怎能让她说出这般卑微的话来？那个像雪松青竹一般永远坚韧不屈的女子，自己已经害了她一次，又怎么让她再用那种语气来乞求自己？成家并立业，修齐治立世。男儿志四海，丈夫方无愧，无论妾何在，亦念君一世——璎珞，如果这就是你的心愿，那我答应你，只盼你也要说到做到，永远记得这世间还有一个我，懦弱却又爱你至深的我，做到不悔与君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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