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指婚

　　“……伊喇氏的物件中确实少了一支玉簪，却不承认自己想要谋害瓜尔佳氏之事，坚持声称自己只是想要报以前的一掌之仇，然后在两个人撕扯中，瓜尔佳氏不慎将伊喇氏推下水，怕闹出人命又下去救人——”乾清宫内，四爷正如实向康熙汇报两个秀女同时落水一事的□□：“当时还有两个秀女在场，不过因为隔着假山，没有人看清楚其他两个人是怎么落水的，根据她们二人所说，是伊喇氏跟踪瓜尔佳氏到那湖边，心里亦对瓜尔佳氏颇多怨恨。”

　　“老四，”低叹一声，再开口时，康熙的语气中充斥着一股无形的压力：“朕想知道的是十三是怎么回事？何以在事发后就你和十三能最快赶到？有你在，为什么还会有奴才在背后议论主子的事？”建福宫外发生的事自然有人第一时间报给康熙，也包括之后宫内出现的一些流言——

　　“请皇阿玛明鉴，十三弟会路过建福宫，他是要去西三所看望八妹妹和十妹妹，至于儿臣——儿臣是无意间听奴才说伊喇氏形迹可疑，儿臣怕闹出什么事来，便想着过去看看，也顺便等十三弟，不想刚出了御花园没多久，便听说有人落水，十三弟亲自下去救人了——”电光火石间，四阿哥还是决定如实交待，承认自己在建福宫内放了探子——他就是想帮十三弟一把，希望这个弟弟能得偿所愿，反正自己的心思皇阿玛又不是不知道！

　　“这么说也是你在事后故意放纵奴才们嚼舌根的？”冷哼一声，康熙蓦然将手边的茶杯狠狠砸到这个儿子面前：“混帐东西，朕又不是没有警告过你，你还敢一意孤行？要不要以后的秀女全由你来下旨指婚？”帝王的权威受到挑战，任凭对方是谁，康熙也不会容忍。

　　“请皇阿玛息怒，儿臣知罪！”瓷器碎裂的声音仿佛一把利刃刺穿人的耳膜、心脏，又想到康熙的指控，四阿哥忙跪下请罪。

　　“你知罪？朕看你是什么也不知道！二十几岁的人了，有妻有子，你还当你是十几岁呢？跟着弟弟们胡闹——真是越活越回来了！有那个闲心还不如多想想怎么把差事办好！你马上去给朕把流言平息了，再让朕听到一句不想听的，朕饶不了你！还有，今儿是哪个奴才多嘴到你跟前乱说，你马上给朕处置了，以后朕也不想再见到这样的奴才！”

　　不怪康熙如此生气，实在是最近烦心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为了保住太子，康熙已经囚禁了索额图，可是无论是太子还是索额图的同党，他们竟然没有一个死心，费尽心机想要救索额图出来——明珠那个老狐狸已经退出朝堂，朕还留着一个只会教唆太子的索额图做什么？朕是天子，朕想处置一个索额图还有看你们的脸色不成？

　　再说这几个儿子，太子还在呢，依附于太子的老四这会儿就开始培植自己的力量了？一心想要拢络十三，竟然不顾自己的反对自行其事——当朕是死人不成？老八最近往裕王府跑得多些，不枉裕王在众皇子中独偏疼他，只是堂堂一个皇子被个女人拿捏住，这算是怎么回事？自己当初怎么就没有看出那郭络罗氏是个善妒的？大婚四年没能生下一儿半女，却还不肯府里进人，实在是岂有此理。还有十一前天来报，说有人夜闯皇宫，还进了北五所，简直不可饶恕……

　　正在这时，有小太监进来报说十三阿哥求见——

　　康熙当即便怒了：“朕没空，让他滚。”这个时候过来能有什么事？自己不用想也知道。

　　不料没有多久，那小太监又进来低声说十三阿哥在门口跪下了——

　　深吸了口气，康熙直接望着殿内的四阿哥无比冷厉喝道：“去告诉十三，让他趁早死了心！再纠缠不清，朕先赐死那瓜尔佳氏！”真是红颜祸水，不过看在她还有点用的份上，自己且留她一命，只是福晋的封号是别想了，侧福晋也不行，就让她去给老九做个格格，反正也是她自己不懂得避嫌主动送上门的，至于十三，自己会给他指一门更好的婚事，也算是补偿。只要他识趣，自己不会亏待他。

　　张了张嘴，知道康熙已然打定了注意，四阿哥只能应声退下。他也知道自己这个皇阿玛这些天心情不好，在他不顾康熙的警告仍想着搓和十三弟和瓜尔佳氏时，也早就做好了准备承受帝王的怒火——时至今日，自己也许真的该放弃了，更要劝十三弟放弃，帝王的绝对权威不容挑衅。

　　而且，现在看来皇阿玛竟然连瓜尔佳氏都怨上了，想起那个似乎永远都能处变不惊淡定自若的女子，四阿哥也微带遗憾同情离开了乾清宫。

　　殿外不远处十三阿哥直挺挺跪在通往正门的道路中间，看到四阿哥由里面出来，他也满含希望抬头望着对方：“四哥——”

　　微叹一声上前，四阿哥的右手搭上弟弟的肩膀，半晌沉吟着开口：“如果有一点点的希望，四哥绝对会陪你一起跪在这里——可是刚刚皇阿玛很认真地说了，你再纠缠不清，他就赐死瓜尔佳氏。十三弟，你好好想想吧，看你要的是什么！”没有直接劝这个弟弟放弃，而是让他自己想明白，这便是四爷的手段——

　　我要的是什么？我只想跟她在一起啊，就算不能在一起，我又怎么能看着她死？而且还是因我而死——果然如四阿哥所料，一脸痛苦茫然的十三阿哥最终在绝望中做出了选择，对着乾清殿的方向重重磕了个头低喃：“皇阿玛，是儿子无状了——”然后有些摇摇晃晃起身，身后的六儿要扶，却被他一把推开，他也兀自失魂落魄地离开了乾清宫——

　　此时关璎自是不知自己做为瓜尔佳玉珞的终身已经被康熙在愤怒中决定，她刚刚得到消息，明日便可以回府了。

　　而紫禁城内，在十几个碎嘴的奴才被送到慎刑司狠吃了一顿竹笋炒肉，两个多嘴的秀女众目睽睽之下被嬷嬷掌嘴之后，再也没有人敢提之前关璎落水被十三阿哥救下的八卦，这是康熙震怒之下四爷雷霆出击的结果，也是钟粹宫永和宫甚至包括康熙在内共同使力的结果。虽说“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但是八卦再精彩，也要有命听有命传才是！

　　当天晚上，关璎将自己被动了手脚的帕子和那瓶薄荷粉连同自己的陈情信当着一众秀女的面交给了掌事姑姑，请她代为转交佟贵妃。既然要离开了，这些旧事也应该了了，而自己现在没有心情去追查——发生在皇宫里，还是让宫里的主子们去查案吧。

　　关璎和伊喇欣月回府三日后，其他留宫的秀女也在最后的殿选之后离宫，这一届的秀女大挑算是落下帷幕，后面便只等着康熙指婚了——

　　圣旨来得很快，在所有秀女全部出宫次日，五月十九日，瓜尔佳府中门大开，阖府齐聚，设案燃香，跪接康熙的指婚圣旨：

　　兹以淮阴知府图礼长女瓜尔佳氏指婚贝子延庆为嫡福晋。

　　兹以光禄寺卿均图次女瓜尔佳氏指婚裕亲王世子保泰为侧福晋。

　　阖府众人谢恩毕，来宣旨的总领太监宋长保并没有准备离开或是与祜满均图兄弟寒暄，而是继续肃穆而立凛然开口：“传皇上口谕，以光禄寺卿均图嫡长女瓜尔佳氏赐皇九子为格格，玉格格，谢恩吧。”

　　“奴婢叩谢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对方指明要自己谢恩，关璎也神色自若起身，然后不疾不慢磕了个头，语气也毫无情绪起伏——

　　宋长保深深看了地上的关璎一眼，然后不动声色开口：“玉格格请起。奴才恭喜玉格格，”接着又望着其他人笑道：“奴才恭喜两位姑娘。老夫人、各位大人、夫人，旨已宣完，奴才也该回宫复命了，告辞——”

　　“宋公公慢走，辛苦公公了——”无暇理会满心的疑问，祜满主动送宋长保一行出门，不动声色往对方手里塞了个的荷包——

　　送别了前来宣旨的人，阖府称得上主子的人也不自觉分成三拔，两拔都围在玉珈和玉琪身边冲二女道喜，关璎这边只有呼伦觉罗氏微带怜惜疑惑，直到看出关璎是真的不在意，她也微叹一声安慰道：“姑娘能放宽心是最好不过，事已经至此，姑娘还是好好想想以后怎么跟九阿哥好好过日子。”

　　“多谢母亲关心，我真的没事儿，”淡淡一笑，状似没有看到四姑娘身边一脸欣慰自得的均图，关璎又冲呼伦觉罗氏道：“既无他事，我就先回云晖苑去了，母亲，告辞。”

　　见呼伦觉罗氏点头，关璎也带着自己的两个丫头悠然转身离开。两个妹妹的指婚不是宗室子弟嫡福晋就是亲王世子侧福晋，自己却被康熙一道口谕指给人为妾，连正式赐婚的明旨都没有——康熙这是故意羞辱自己呢，就因为自己不愿意由着他摆布想要反抗？这老头子的小心眼果然不是虚的！现在的他定然很想要看自己痛苦后悔，自己偏不让他如意——人争一口气，自己这一次还就跟他杠上了！这么看来装病脱身这个法子行不通了，不过只要自己想走，没有人能拦得住！

　　“姑娘，皇上怎么能将您指给九阿哥做妾？还有十三阿哥——”一回云晖苑，早已经红了眼睛的碧纱终于忍不住满是委屈低喃，跟在关璎身边整整七年，她最是知道自家主子对妾这种生物的厌恶——

　　“碧纱，”语气略重了两分打断这丫头的话，关璎也静静开口：“以后再说这种话，咱们的主仆情份就到此为止，妄议当今圣上皇子，你不怕死，我还怕麻烦呢。”

　　关璎自己可以没有对皇家的敬畏，因为她知道自己终究会离开这京城，而且无论到了哪里都能保护好自己，可是她却不能让自己这种的态度影响到身边的人——在这个皇权至尊的古代社会，这种思想对她们主仆来说几乎是百害而无一利，生性谨慎的关璎自然不会留下这种隐患！

　　“姑娘别气了，奴婢知道错了，再也不说了——”对于关璎的冷言警告，碧纱也知道对方是为了她好，当即跪下红着眼睛低道。

　　“起来吧，还有，不许再哭哭啼啼哭丧着脸了，让别人看到了难免要说你家主子对圣意不满——”微一沉吟，关璎也悠悠笑道：“都给我高高兴兴的，这里里外外怕是会有许多眼睛都在等着看主子我哭天抹泪呢，让敌人如意可不是我的风格！”关璎知道自己有些意气用事了，却不想改变——她只是个肉体凡胎的普通人，会有自己的情绪、性格、喜好……而完全靠理智逻辑分析推理等准则而行事的，那只能是机器这样的死物——更别说机器也会有故障的时候！

　　此时乾清宫中，康熙在听了宋长保的回话后不由微微蹙眉：“她当真神色如常没有一点异色？”莫非那瓜尔佳氏心底其实喜欢老九？

　　“回万岁爷，那瓜尔佳姑娘当真自始至终平静如常，便是谢恩时也举止从容没有半分不妥之处——万岁爷，奴才瞧得真真切切，绝不敢隐瞒。”跪在地上的宋长保再次磕了个头回道，终究没有将自己传那道口谕时关璎嘴角一闪而过的冷笑说出来，眼前这位主子心情不好，倒霉的是他们这些奴才！

　　“好，好一个淡定从容处变不惊——”冷哼一声，心念一转的康熙再次冷声道：“你再去裕王府和瓜尔佳府传话，就说王爷有恙在身，世子福晋已殁，几位福晋也年事已高，着世子侧福晋一个月内嫁进王府，侍奉尊长照料世子！”想起阿哥所内自家儿子的失魂落魄，罪魁祸首却完全无动于衷接了自己的赐婚口谕，恼怒之余康熙越发想要看到对方痛苦的样子——

　　阿哥所内的十三阿哥此刻也知道了关璎被康熙指给九阿哥做妾的消息，浑浑噩噩了数日的他闻言脑子懵了瞬间，心情激荡间突然就“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同时泪流满面哀恸低喃：“璎珞——是我害了你——是胤祥害了你……”

　　“主子——”见此，旁边的六儿大惊失色，一边扶着似乎似乎痴了的十三阿哥到榻上坐下，一边冲外面喊道：“来人，传太医，快传太医——”

　　消息传到乾清宫，康熙当即便将御案上的东西一扫而空，只是再生气，他终究还是抬头望着前回话的宫女：“太医怎么说？”

　　“回万岁爷，许太医说十三阿哥是郁结于心悲伤过度，现在又突然受了刺激——才会一时心情激荡而吐血。”有关太医隐讳暗指自家主子惊怒交加的话宫女自是不敢说出来，微一迟疑，她也继续小心翼翼道：“许太医已经开了方子，十三阿哥喝了一服药也睡下了。太医说十三阿哥这次主要还是心病，身体无大碍，但是也不能让他继续这么下去了，不然——”

　　沉默片刻，康熙也有些无力挥了挥手：“知道了，回去伺候你主子，有情况随时来报。”是自己错了吗？可是即便错了，也只能继续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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