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落水

　　建福宫西偏殿中间的屋子内，看到仍在不时抽泣哽咽的喜他腊氏，伊喇欣月虽然心里烦躁愤恨，面上却一片担忧：“珍儿妹妹莫再哭了，哭多了伤身，万一病了，我们都会担心的，这次选秀也——”自己针对瓜尔佳氏的计划屡屡失效，那个贱人真以为一直躲在屋子里就能避开了？做梦！

　　“病了也好，我正好可以出宫去，欣儿姐姐，我是真的没脸再见人了！”听伊喇欣月提到选秀，喜塔腊氏哭得更凶了。想起前一天在御花园内受到的难堪屈辱，喜他腊珍儿就算再粗神经也觉得臊得慌——也亏得她神经比较粗，若是个纤细敏感的只怕此刻就要寻死觅活了！

　　“你真的想出宫去？就像东边的西林觉罗氏一样离开？”语气一转，伊喇欣月的声音变得极为平静：“做五年的记名秀女，然后再被家里人随便找一户人匆匆忙忙嫁出去？妹妹今年十四岁，五年后正好十九——”

　　见喜他腊氏终于开始冷静下来，伊喇欣月又继续低道：“如果我没有猜错，九阿哥如此羞辱妹妹，怕是为了那瓜尔佳氏——”想起年前在八贝勒府，那个俊美无铸的皇子对她的警告，伊喇欣月心底的恨意便更深了一层，如今是自己最后的机会了，不然等离了宫，在阿玛额娘的监视下，她就真的什么也做不了了。反正自己这一辈子已经完了，无论如何她也要拖着瓜尔佳玉珞那个贱人跟她一起下地狱！

　　“姐姐是说九阿哥——喜欢那个女人——”领会了伊喇欣月话中深意，喜他腊氏震惊之余，眼底也闪过一抹嫉妒和恨意。

　　“只怕不只是九阿哥——妹妹知道我以前经常进宫，当初德妃娘娘也极为看重那个女人，几乎满宫里的人都知道德妃娘娘想将她配给十三阿哥——只是我一直很奇怪，德妃娘娘怎么会突然起了那个心思？”说到这里，伊喇欣月又看了一眼旁边脸色同样不太好的钮祜禄容宁：“后来我才听说早在几年前，那个女人便在宫外认识了十三阿哥——真有意思，九阿哥也是选秀之前她在宫外认识的！”

　　看到两个“好姐妹”眼底的鄙夷和怨恨，伊喇欣月心里却愈发痛快，看来自己应该很快就能多两个真正的帮手了——

　　这一届的秀女中钮祜禄容宁和完颜咏莹、兆佳芷兰都颇有才名，不说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至少通个大半是没问题的，所以建福宫中秀女们聚在一起品茶聊天的时候，有时候也会来一场才艺展示。遇有这样能够表现自己的机会，很多小姑娘都不会拒绝。而这种热闹，十次关璎最多只去四五次，然只要她去了，伊喇欣月和钮祜禄荣宁几人必定要挤兑她们姐妹，对此关璎若有兴致了便直接跟对方来一场唇枪舌剑，没兴致了便不会搭理对方，由着对方唱一会儿独角戏后才偃旗息鼓。

　　这天钮祜禄容宁又拿话激关璎，想要她下场进行才艺表演，让关璎一句“不懂”给噎得闭了嘴，于是其他人继续——

　　“玉珞姐姐，有点无聊呢——”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关璎身边的纳喇琪娜再一次扭头低道，而现场的几个才女正在联诗拼才艺。

　　“我也正想离开呢。”抿唇一笑，看了一眼有些烦躁的小姑娘，关璎又冲另一边的玉琪玉珈道：“你们跟着宁婉芷兰她们再玩一会儿，我与琪娜妹妹出去走走。”经过这两天的仔细观察和旁侧敲击，庶妹玉珈应该不知道那瓶薄荷粉有问题，而关璎却有八成把握确定那瓶药粉是被人动了手脚——

　　“我陪二姐姐一起？”略一迟疑，玉琪也轻声道，却仍是引得前面的宁婉她们回头望来——

　　“不必了，有琪娜妹妹陪我一起，我们随便走走便回屋歇着，你们玩你们的，难得有点乐子，别因为我而扫了兴致。”关璎这话是对着几人一起说的，入宫后自己一直死宅尽量避免与其他人一起离开储秀宫，喜欢清静是一个原因，另外也是不愿她们被自己牵连末了又冲完颜氏和兆佳氏笑道：“玩得高兴点，最好争得头筹回来。”

　　“借玉珞姐姐吉言，姐姐慢走！”对关璎的玩笑话，兆佳芷兰也柔柔一笑回道。

　　与众人告别后，关璎和纳喇氏不紧不慢往回走，边走边聊：“说到做诗，我还是觉得咏莹妹妹最有可能胜出，芷兰姐姐的琴却是弹得最好听！小时候阿玛额娘也请了女先生来教我，可是我就是没那个耐心坐在那里练习。”

　　“我也学不来，我的琴声是真的不堪入耳——”听出小姑娘语气中的失落，关璎也连忙自揭短处。

　　“可是姐姐的字写得极好，也懂得好多。”纳喇琪娜虽然语带羡慕失落，脸上却仍带着独有的娇憨天真。客观来说，关璎还是更喜欢这丫头这样性子简单直白的性子，感觉比较像后世末世前中学生的无忧单纯，让人觉得亲切，交往起来也能格外安心。

　　“这有什么，凡是读书认字的，十有八九都能写得一手好字！我听说妹妹不但骑术好，还使得一手好鞭法，一般女孩子可没这本事！”

　　……随意对之前的才艺展评论几句，纳喇氏又带了些遗憾问道：“姐姐可是真的累了要回屋歇着？离开那个地方，我倒觉得精神十足了！”

　　“陪妹妹去别处走走也无妨！”知道这小姑娘回屋也坐不住，关璎也笑了笑回道，秀女大多在参加茶话才艺会，她们随意到附近走走应该不会遇到什么意外。

　　“这里，就是这里了——玉珞姐姐以前肯定没有来过！”带着关璎来到建福宫正门前的园子，纳喇氏又指着一座藏青色的假山兴致勃勃介绍着：“那山看着不起眼，可是里面却是别有洞天，姐姐喜静，定然会喜欢那里的！若是再捧一卷书，一壶茶，最是逍遥自在不过。”

　　跟着纳喇氏绕了半个园子关璎终于看到了她口中的别有洞天，假山位于园子僻静的一隅，半边是花园半边靠水，园子里花团锦簇，碧水中鱼戏青荷，立于一旁望去，端的是心旷神怡，躲在山洞里休憩，却是另一番幽静清远。

　　“两位真是好兴致！”带着喜他腊珍儿跟踪而来，远远便看到假山旁边那个淡青色的身影，伊喇欣月也笑盈盈一步步靠近，及至看到对方一脸的恬淡闲适，她心底的恨意也如排山倒海般喷涌而出——

　　当伊喇欣月隐忍含恨的声音突然传来的时候，关璎一点也不意外，当对方靠过来的时候，她便知道今天一定会发生些什么了，心里一顿，她也浅笑着回头：“两位不是也没有参加聚会？不知寻我们有何事？”

　　“姐姐何必这么疏离？怎么说我们也是早就相识了！”伊喇欣月脸上的笑隐约有些扭曲——见此，关璎心里了然，对方今日专为寻仇而来。

　　“唔，这里还算清静，是个叙旧的好地方！”敛眉轻叹一声，关璎又冲身边的纳喇氏道：“琪娜妹妹不妨与喜塔腊妹妹到旁边随意转转，我与伊喇妹妹有些旧事要了结。”不把人支开，对方怎么好意思动手？

　　“哼，有什么是不能见人的？”纳喇氏还没有开口，满眼怨恨的喜他腊氏便抢先嘲弄道。

　　伊喇欣月扭头看了喜他腊珍儿一眼，后者很快便去缠纳喇琪娜，伊喇欣月又看了一眼前面的假山冲关璎道：“也不知道要谈到什么时候，不如去那里坐坐？”

　　“现在又不热，所以应该用不着去山洞里避暑！”勾了勾唇角，关璎上前几步，虽说同样想避开旁边其他两人，却没有顺着伊喇欣月的意去山洞里密谈，而是站在假山临水的一侧。

　　见此，伊喇欣月顺从地跟上，却又保持了沉默——

　　“你追着我来此，有什么事，说吧。”许久，还是关璎率先开口。

　　旁边伊喇欣月突然笑了，而且笑得极为温柔：“我恨你！”

　　“我知道，我也讨厌你！”浅浅一笑，又上前几步，关璎继续笑：“重阳日你的阴谋没有得逞，你很失望吧？不——不止是失望，而是更加怨恨吧？为什么？只是受了一个巴掌，你就要毁了别人一辈子？”

　　还有一丝理智的伊喇欣月本能想要否认关璎的指控，听到后面一句话，她终于忍不住恶狠狠道：“只是一个巴掌？你知不知道就是因为那一巴掌，让我彻底成了一个笑话——我阿玛是都统，我额娘是亲王之女，我表姐是皇子福晋，如果不是你带给我的屈辱，这次选秀我原本可以有一个最好的前程——可是都是因为你，让我成了这宫里一个最大的笑话！”

　　微一沉吟，关璎又紧紧盯住隐隐有几分发狂的女子：“所以你今天来就是找我报仇的？在这宫里闹出来，你彻底别想有个好前程了！”毕竟选秀没结束，康熙还是有可能看在伊喇一族的面子上给她指一门不错的婚事。而她在这个时候选择化身复仇女神，只会彻底毁了她自己——关璎有些想知道她究境是怎么想的！

　　“好前程？我怎么可能还有好前程？”对于她来说，不能嫁入皇家，不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她宁愿选择跟害了自己的人同归于尽——又想起自己自小恋慕的九阿哥竟然为了眼前的人威胁自己，伊喇欣月望着关璎的目光便越发疯狂：“都是你这个贱人害了我，我恨不得你去死！”

　　冷冷望着眼前满眼疯狂的伊喇欣月，关璎的眼底也满是嘲弄和鄙夷：“命时有时终须有，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任你再怎么使尽手段也不过是竹篮打水！你自己心愿难成，那就好好检讨一下你自己，不要把责任总是往别人身上推，我担不起，也不想担！”想要飞上枝头变凤凰，本人入不了康熙的法眼，却想把怨恨发泄到旁人身上——关璎才不买她的账！

　　“什么命不命的，我只知道如果没有你这个贱人，我就不会受此羞辱，成为别人的笑话——都是你，都是因为你——”关璎眼中红果果的嘲弄再一次刺激了绝望愤恨的伊喇欣月，略一迟疑，脸色有些阴晴不定的她突然从袖子里摸出一支尖锐的金簪凶狠地往关璎胸口扎去，一边发狂还一边神经质开口：“你已经有了十三阿哥，为什么还要招惹九阿哥和十一阿哥？你害我什么也没了，我怎么会让你好过？”

　　“你这个疯子——”关璎并没有制服发狂的伊喇欣月，反而靠着躲闪引着她到了假山旁边别人看不到的死角，脑子也迅速飞转，下一步要怎么做？假装不敌被刺来个苦肉计？还是跑出去叫人——不期然看到旁边清澈的池水，关璎心底也有了主意——

　　“我就是疯了——你这个贱人，你什么都不知道——九阿哥竟然为了你这个贱人警告我，他根本就不知道我有多么喜欢他——嫁不成他，凭我的家势，本来还有十一阿哥——可是又是因为你，因为你给我的羞辱，宜妃娘娘再也不理我了！我一个都得不到，你这个贱人凭什么得到他们的注意……”一边紧紧追着关璎，理智尽失的伊喇欣月竟然直接将心底的怨恨宣诸于口。如果康熙和宜妃知道眼前的小姑娘竟然同时肖想他们的两个儿子，不知心里会是什么感受？关璎真的很好奇——

　　“珍儿妹妹，你别拉着我啊——”耳边隐隐传来纳喇琪娜焦急的声音，关璎直接抓着伊喇欣月握着剪刀的手腕假装与她在撕扯中摔倒，然后两个人一起滚落旁边的莲花池中——

　　关璎会游咏，而且技术极好，不然她也不敢拉着伊喇欣月假装落水——她可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会下水她只是想让自己顺利出宫，或者再病上一场，以后再慢慢病逝——为将来的脱身做准备。而这些都是落水前关璎脑海里突如其来的模糊想法，到底能不能真正实现，关璎自然也不能肯定。

　　正在心里不断想着这些，身后却突然传来溺水之人微弱绝望的呼求声，略一迟疑，关璎便又游了回去，伊喇欣月是该死，却不能死在这一刻，不然，自己只怕会由被害人变成行凶者——任何时候，对于死者，人们总是宽容得多！而自己也不愿意因为一个伊喇欣月而背上杀人凶手的嫌疑，要报今日新仇往日旧恨她有的是机会！

　　却说另一边，喜他腊珍儿缠着粗心的纳喇琪娜到较远的亭廊一角说话，一开始两人还隐隐约隐能听见假山另一边的说话声，纳喇氏便耐着性子听喜他腊氏闲扯，也不知过了多久，两人便再也听不到一点声音了——

　　推开拦在自己面前的喜他腊氏，纳喇琪娜冲到假山这边一看便顿时傻眼了：哪里还有半个人影？接着便扭头望着随后赶来的喜塔腊氏道：“你刚才有看到玉珞姐姐和伊喇欣月走了吗？”

　　“没，我没看到——”心里有鬼的喜塔腊氏在与纳喇琪娜说话时一直分心留意假山这边的情况，此刻见到这里没有一个人影，细想一下，她也脸色发白隐含惊惧开口“我——我刚才好像听到落水声了——”

　　一个人落水是意外，两个人同时落水溺亡，肯定要出大麻烦，而今天是伊喇欣月要来找瓜尔佳氏麻烦，这个主谋要是出了事，自己不会被拿来顶罪吧？越想喜塔腊氏就越心慌！

　　“快去找人——”喜他腊珍儿话音未落，纳喇琪娜已经注意到湖面的波动，匆匆丢下一句话，她便率先往园子正门冲去，看到前面有个小太监，她也连忙大声道：“等等，小公公，有人落水了——救命——有人落水了……”

　　身后喜他腊氏回过神来也跟着去找人求救，少女惊惶的呼声瞬间打破了园子里的幽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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