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娘舅
自七月二十五日夜北京城内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整个北京便过了半个多月阴雨绵绵的天气，不过在中秋佳节前两天，天公做美开始放晴，到了八月十五这天，空气中的湿气已然不见半分。
瓜尔佳府的二爷均图既然答应嫡女中秋节带她到章佳府去给外祖父母请安，这天卯时过半，一家人便出了府门——没错，是一家人，除了父女二人，庶长子庆泽和庶出的四姑娘玉珈也跟着去了，章佳氏虽然故去，却仍是他们二人的嫡母，章佳府也是他们的外祖家，他们跟着去自是理所当然。刚认清这一事实，关璎还别扭了好一阵子，也越发替章佳氏觉得憋屈——明明在府里那个四姑娘一直帮着姨娘对付嫡母的好不好？
不过别扭归别扭，在那位四姑娘当着她那便宜阿玛提出这一要求时，关璎还是欣然应允了，要做戏演姐妹情深，谁不会演？说起她现在那位四妹妹，关璎只想说这么一句话：这丫头活在这个时代实在太屈才了，若让她到三百年后去演琼瑶剧，肯定能一炮走红大红大紫！
装温柔充善良是这姑娘给人一惯的印象，正话反说以退为进是这姑娘最拿手，以弱示人扮委屈对她来说是家常便饭，顶着一张天真的小脸以娇憨的语气给别人设置一个语言陷井是她的杀手锏，亏得关璎本人向来是极冷静的性子，又接受了璎珞本身对这位四姑娘极强的防备意识，这才没有吃什么大亏。才相处了半个多月，关璎已经完全可以肯定，就算没有璎珞姑娘记忆力的影响，她也不可能喜欢这么一个像是生了九窍玲珑心肝的小丫头！
而且这么些天她也看明白了，在这后院里，不止妻妾要争丈夫的宠爱在家里的权威，嫡庶子女们也要争父亲的宠爱家族的重视，特别是当这个庶出子女非常“有理想有抱负”的时候，就比如自己现在这个便宜妹妹——
至于那个传言中被自己这个前身抓破脸的庶兄，关璎现在还没有发现他跟一母同胞的妹妹有一样的抱负——不过以这位兄长长子的身份和亲爹无嫡子的现实来看，她至少有七成的把握确定庆泽兄不会跟自己过不去，两个人井水不犯河水应该是可行的。但是因为他是四姑娘的亲哥哥汪姨娘的亲儿子，自己也不能完全掉以轻心。
就拿今天去章佳府一事来看，二爷均图和十二岁的庆泽是骑马的，两个姑娘自然是坐车，原本关璎和四姑姑玉珈带着各自的丫头一人一辆，但是临上车前，四姑娘为了表现姐妹情深，当着父兄的面娇滴滴“请求”跟姐姐坐同一辆车，这等小事关璎自然不会拒绝，只不过一上车便开始闭目养神，直接将小姑娘冷处理，反正不管自己怎么做，自己这个妹妹都会摆出一张受了千古奇冤的窦娥脸，自己又何苦一定要免强自己应付她？
到了章佳府下车时，关璎无视玉珈姑娘的怨妇脸，轻言软语说了两句话，那神情极是亲呢，让旁边的刚下马的便宜亲爹对这个女儿越发满意几分。再看另一边的庶女，他忽然有些无语，若不是他清清楚楚分得出自己的两个女儿，怕是他真会以为没了亲娘来见外祖的是这个庶女！
“虽说许久没来郭罗玛法家了，四妹妹也无须紧张。”几乎同时赶过来的庆泽也神色自若开口。对于同母妹妹整日像个受气小媳妇似的幽怨相，庆泽同学也颇为头疼，或许是因为自己并没有嫡出的弟弟之故，毫无压力的他并不像四姑娘那么在意自个的庶出身份——也是因为他心里非常清楚，生母和胞妹的愿望根本就不可行，所以干脆就不去想。
“阿玛——”闻言，关璎眉眼也带了些紧张和伤心，只是轻唤一声，却并不再多说什么，恰如其分地表示出了小姑娘的近乡情怯和对亲人的依赖。
收回思绪的均图果然将全副注意力都放到这个女儿身上，又难得拍了下女儿的肩，语带温柔低道：“不是你念叨着想来看望你郭罗玛法他们？怎么，到玛法家门口了却不敢进了？”
父女说话间，章佳府的仆人已经将马儿牵走，青绫紧跟着关璎，赵嬷嬷负责将后成马车内的礼物交接清楚，马车停下没多时，章佳府迎客的家仆连忙上前帮忙，其中一个面相和气的青年也冲赵嬷嬷一礼后笑道：“奴才陈武，这位是赵嬷嬷吧，家母姓刘，曾经在府里针线处做活，听她说老夫人屋子里的婶子们经常念到嬷嬷——”
“哦，原来是刘姐姐的儿子，好些年没见，都长这么大了——”赵嬷嬷也很自然笑道。虽说她跟着章佳氏陪嫁到瓜尔佳府，到底是章佳氏一家的家生子，自小在府里长大，所以虽说离开十几年，章佳府许多家生的奴才都是认识的。
“姑爷和外甥女可总算到了——”却说瓜尔佳氏父女这边，随着一声宽厚的轻笑，一个年约三十五六岁的圆脸妇人便率先进入关璎的视线，她的身边站了一位年岁相当神情严肃的容长脸男子，望着自己的目光却带着关切。男子与记忆中的章佳氏至少有三分相像，再对上他含着欣慰的目光，关璎姑娘当即便心里微微酸涩——也不知道是她自己的原因还是这个身体内残留的记忆。
根据璎珞姑娘的记忆，关璎一认出两人，当即就屈膝拜倒：“璎珞给舅舅舅母请安——”因为章佳府的长房一家仍在江西，眼前这两人自是关璎的二舅母完颜氏和二舅舅尹泰，尹泰与章佳氏还是一母同胞。
“好孩子，到了这里就跟在自己家里一样，快别多礼——你郭罗玛嬷可是念叨你好些天了！”舅母完颜氏一边打量着眼前的关璎，一边面露关切上前抓住她的手。
二舅舅尹泰也隐带感慨接道：“正是，璎珞丫头到了这里可别见外，以后章佳府就是你的另一个家，你郭罗玛嬷玛法和舅舅舅母随时盼着你过来。”
“舅舅舅母抬爱，璎珞以后一定常来给郭罗玛法玛嬷和舅舅舅母请安。”不知是不是血脉相连之故，听了尹泰和完颜氏夫妻二人的话，关璎当即便倍感亲切，当即便满含感情回道。
“好，璎珞丫头可要说到做到！”闻言，尹泰极为欣慰低道，旁边均图也冲他行了礼，正好大舅子和姑爷二人一路边走边说，关璎也由完颜氏牵着手低声说些家常，比如平日靠什么打发时间？身体好不好？有没有再吃药？读了哪些书等等……
这些问题在今儿过府之前关璎已经仔细想过要怎么回话了，倒不是说她带了林妹妹进贾府时的小心谨慎才如此，而是因为怕自己西贝货的身份出现什么漏洞——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考虑她提前做了这仔细的功课，总归这次与章佳府的人初次见面极其顺利，不但完颜氏和马佳氏两个舅母对这个外甥女印象不错，就是后来与外祖父母相见，两个阅人无数的老人也是极喜欢这个外孙女，虽然二老也隐约觉得这个外孙女有些变了，但却都一致将外孙女改变的原因归咎于亲娘的病故——章佳府的老爷子老太太自然对这个已经换了芯的外孙女愈发怜惜。
却说完颜氏领着关璎慢慢往前走，后者一路目不斜视，只是越接近正殿，她心里也难免有了几分紧张，及至进了屋子，目光顺势扫了一眼端坐于正堂的两个老人，她几乎在同一时间跪倒在地冲两人重重磕了个头：“璎珞给郭罗玛法请安，给郭罗玛嬷请安，祝郭罗玛法玛嬷福寿安康——”
“好——好孩子——”听着外孙女儿明显带着哽咽的声音，又想到早逝的女儿，章佳老夫人叶赫那拉氏当即便忍不住泪眼婆娑想要将眼前的小姑娘揽在怀里，还是完颜氏眼亮手疾在第一时间拉起地上的关璎送到老太太怀里，又极自然地用帕子抹了抹眼角——
关璎什么也不用说，只是红着眼眶望着眼前的老人，看到老太太真情流露一脸悲伤，她也不由得跟着鼻子一酸，像是隐忍实则蕴酿多时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却说章佳老太太叶赫那拉氏自从看到眼前的外孙女便不由得悲从中来，她这一辈子就得了章佳氏这么一个女儿，还是这府里唯一的姑奶奶，自小也是如珠如宝地养大，如今女儿竟然先自己而去，一收到消息她就病了两个多月，这好不容易缓过来了，她便又日夜惦记着女儿的遗孤，今天终于见到了，怎能不勾起她的思女之痛？几乎是一捉到关璎的小手，她已经泪如雨下抱着怀中小小的身体痛哭失声：“璎珞我儿——我苦命的孩子——你额娘她怎么就那么狠心抛下我们？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倒也罢了，她怎么能连你也不管了……老天爷啊，老婆子活得够久了，让我把女儿换回来也行……”
靠在叶赫那拉氏怀中，关璎也只是无声流泪，不时怯怯唤一声“玛嬷”，听到这里，她当即便抽咽着开口：“玛嬷——你别伤心——你保重身体，你这么说，额娘会难过的——她不会安心的——”
叶赫那拉身边一直陪着抹眼泪的完颜氏也跟着开口：“是啊，额娘，璎珞丫头说得对，您得保重身体，还有璎珞丫头，也是大病初愈——额娘你就当是心疼孩子，别再招她哭下去了——”
四夫人马佳氏也跟着接道：“还有璎珞丫头，知道你额娘会难过还不赶快擦了眼泪？当初一收到消息，你郭罗玛嬷也病了两个多月呢，这个月才刚好些，可不能再这么伤心难过下去了——”
“玛嬷，舅母说得对，玛嬷不哭——璎珞也不哭——都不哭……”哭得有些气结的关璎一边拿帕子有些笨拙地帮眼前的老人擦着眼泪，一边喃喃劝道：“玛嬷，我们不能哭，额娘会难过——”
四爷尹康是叶赫那拉氏亲生，看到这里也亲自上前扶了一把老太太的胳膊，一手搭上关璎的肩：“额娘总是念叨着璎珞丫头，今儿总算见到了，璎珞丫头既贴心又孝顺，额娘应该开心才是——”
这边章佳老爷子也低叹一声幽幽开口：“老四说得极是，大过节的，怎么一见面就招外孙女落泪？哭多了伤身，丫头身子刚好些，别又累着了。按理说你该好好安慰安慰丫头的，怎么反倒要丫头安慰你？”
众人相劝间，叶赫那拉氏终于渐渐歇了哭声，与身边的马佳氏相顾一看，完颜氏也极有眼色建议：“额娘，媳妇瞧着璎珞丫头似有些累了，眼睛也肿得像个核桃一样——不如你先带着丫头进屋休息一会儿，几个表兄妹回头再见不迟。”
“是啊，额娘，不如就让媳妇伺候您回内室歇着，还有璎珞丫头，也该擦把脸呢，都哭成小花猫了。”四夫人马佳氏也跟着开口。完颜氏要留下暂尽女主人职责，璎珞的庶兄庶妹要招待，由瓜尔佳府过来的丫头婆子要给她磕头，正好马佳氏可以趁这个机会跟婆婆心尖尖上的小姑娘熟悉熟悉——这分工倒也合情合理。
“四舅母——”闻言，璎珞略有些不好意思低唤一声，无形中拉近了两个陌生人之间的距离。
听了两个儿媳妇的话，叶赫那拉氏自然顺势应下，关璎又冲屋内几个长辈福了福身子，算是告了退，这才由叶赫那拉氏牵着，跟着马佳氏出了正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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