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表兄弟

　　“这才几个月没见，璎珞丫头看着长大不少——”三人进了内堂，自有极稳妥的丫头伺候叶赫那拉氏梳洗更衣，马佳氏却是亲自从丫头手中接过帕子在温水中绞好递给关璎。

　　“谢谢四舅母——”一脸受宠若惊接过马佳氏递来的帕子，关璎也轻轻擦了擦脸——

　　这时旁边叶赫那拉氏几乎是跟着关璎的谢声同时开口：“没娘的孩子，能不早早长大么？”

　　“郭罗玛嬷——”软软娇唤一声，想了想关璎又低道：“璎珞早点长大也好，人总是要长大的！”

　　张了张嘴，半晌叶赫那拉氏才叹道：“丫头说得也是，当初——你额娘就是因为玛嬷将她保护得太好了——没有教会她——”女人要独立自尊，不能完全依附于男人……虽然女儿自出嫁后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到后来甚至于提也不提在夫家的生活，叶赫那拉氏还是隐约能猜到这些年女儿的委屈。

　　“玛嬷也只是因为太过疼爱额娘——”可怜天下父母心！

　　回过神来，叶赫那拉氏也望着眼前目光清澈的外孙女满含坚定：“好孩子，以后玛嬷也疼你，你莫怕，只要咱们章佳府还有一人在，这一辈子就不让你被人欺了去——”

　　这一刻，尽管知道叶赫那拉氏这话定然是安慰自己的成份居多，关璎还是感觉到心底一股暖流悄然划过，握住老人的手，她也坚定而亲呢道：“玛嬷放心，璎珞是阿玛唯一嫡出的女儿，璎珞不去招惹别人就该千恩万谢了，哪里还有人能欺得了璎珞？”

　　“这就好，不过丫头可记下了，将来真要是有什么为难的事儿，你一定要告诉郭罗玛嬷！”细细打量着眼前似脱胎换骨般的小姑娘，叶赫那拉氏也稍稍放心些，却也同时在心底暗自决定，外孙女的婚事自己也要上心些，将来若是选秀指婚倒也罢了，若是被摞了牌子，章佳府可不能由着吴扎库氏那个老糊涂随随便便就将这孩子许人！

　　婆媳祖孙三人在内室歇了不到半个时辰，问过小姑娘的意思，叶赫那拉氏便发话，三人又回了正殿，关璎重新给章佳老太爷老夫人和两个舅舅两个舅母正式行了礼，又由完颜氏引着与表兄妹们相见——

　　不知是不是遗传作用，上一辈章佳氏老太爷只得了璎珞额娘一个姑娘，如今到了孙子辈，各房仍是男多女少，远在江西的大房得了四子一女，二舅舅尹泰竟然只得了五个儿子，三爷已经病故，倒是留下了一子一女，四舅舅尹康又得了三子一女——

　　这么多人，好在章佳府四个兄弟每一家的孩子都是自行排序，而不是像瓜尔佳府那样堂兄弟们一个个按序齿排下来，于是记起来也方便许多。再加上之前做足了功课，略一思索，关璎也基本上能将名字和人对上——

　　比如第一拨站出来的四个男生，十五岁到四岁不等，都是二舅舅尹泰的四个儿子，长子继孝和四子继礼为完颜氏嫡出，次子继良和三子继忠是庶出。生在这官宦人家，大多都是衣食无忧且自小便受到较好的教养，哪怕是还没正式进学的孩童，也是举止得体进退有度。

　　满人入关多年，对女子的规矩束缚越来越向汉人靠拢，且璎珞已经十岁，表兄妹们只是匆匆见过一面男孩子便退下，只留下一个四岁多的小胖子继礼光明正大赖在殿内好奇地看着几乎没见过的表姐。

　　“你还有一个小表弟今年还不满周岁，回头舅母再带你去看他！”见完二房的四个兄弟，完颜氏在旁边笑着补充道，末了又指着边上一个□□岁面色白皙的单眼皮男孩介绍：“这是你三舅舅家的继衍表弟，你三舅母和玉姝表妹就在内堂，呆会儿就能见到了。”

　　“表姐好——”完颜氏话音刚落，小男孩迅速上前几步冲着关璎做了一揖，关璎安然受了，又亲切唤了声“表弟——”自己现在是没娘的孩子，眼前的男孩早在四五岁时便没了亲爹，自己好歹还有亲爹和亲玛嬷，三舅舅却是庶出，他们姐弟连同寡母在府里的日子定然比自己还艰难吧？

　　继衍小少年退下了，四舅舅尹康家的三个男孩子一起上前，为首的嫡长子继贤只比关璎大了一岁，性子又十分活络好动，记忆中璎珞姑娘也就与这位嫡亲表哥亲近些，果然，这位表兄一上前便含笑抢在关璎之前道：“好些日子没见，表妹又长高了不少！表妹以后常过来玩，咱们再一起骑马了——”满人家里十来岁的孩子出去骑马是极正常的现象，便是女孩子也不受拘束。而性子活波的璎珞小姑娘自记事起便惯与这个表哥玩在一处，两人关系是极好的，也说得上是青梅竹马了。

　　“一来就教唆我去骑马，表哥不会是想在学业上偷懒吧？”冲眼前俊朗的阳光少年福了福身子行过礼，关璎故作认真眨巴着眼睛问道。

　　“小璎珞这么说实在太让表哥伤心了——”哀叹一声，少年又微带抗议望着马佳氏道：“额娘，是不是你在小璎珞面前说了什么？”

　　“你自己本性贪玩在这府里又不是什么密秘，哪里用得着我再说什么？”丝毫不理会儿子佯装的委屈，马佳氏径自嗔笑道。当年她在生产时弄坏了身子，以后再不能生了，遂对这独子格外多了份宽容，再加上丈夫尹康也不是古板的性子，这便渐渐养成了继贤同学这种随意的性子。这么些年下来，尹泰和马佳氏也知道儿子是个聪明的，并不会因为父母放纵就胡混，遂也就不逼着这个嫡长子一定要像个小大人一样严肃了。

　　“表哥，是璎珞胡说呢，跟舅母一点关系都没有。”隐隐觉得第一次见面就开玩笑还是有些不妥，关璎也连忙略有些别扭解释道。

　　“没事没事，我也是跟额娘胡说呢，小璎珞也不要放在心上——”闻言，继贤同学也笑嘻嘻望着关璎道，看到一向倔强的小表妹难得面带绯色，长长的睫毛一闪一闪，有一刹那他突然觉得心里也痒痒的——

　　“正是，璎珞丫头可千万别多心，你这表哥向来在家里随意惯了，别说是舅母了，就是你舅舅面前他也敢诨说玩笑，你郭罗玛嬷也纵着他，也就只有你郭罗玛法能震住他！”说起自家儿子，马佳氏格外精神十足。

　　“有几年不见，璎珞丫头也只是一时忘记了贤哥儿的性子，小时候你每次过来都是你贤表哥带着你玩呢。”满心愉悦望着眼前这一幕，老太太叶赫那拉氏也笑眯眯开口。尹泰在去年年前才调回京师，说起来小时候玩得很好的表兄妹也有三年未见了。

　　“小时候的事，璎珞还记得些——”回头望着老太太叶赫那拉氏，关璎微有羞赧笑道：“表哥不但带着璎珞玩，还代替璎珞受过罚呢！”康熙三十一年春节，章佳氏带着璎珞来章佳府拜年，小姑娘正满心热情练习字贴以图压倒汪姨娘母女，听说老太爷的书房收藏有前代的名家手迹，两个淘孩子就摸了进去，不但将书房翻得一团乱，还毁了老爷子放在书桌上的公文——结果，因璎珞是女孩子，又是客人，老太爷便只罚了自家孙儿，亲自动手打了嫡孙十戒尺不解气，还让他跪了一晚上祠堂。

　　“呵呵——那是你表哥他自己淘气，该罚，不与璎珞丫头相干。”望着眼前这两个孩子，叶赫那拉氏越看越觉得满意：“贤哥儿，你们兄弟中就你与璎珞丫头玩得来，以后你可要继续护着她才是！”

　　“哪里还用玛嬷交待？以后谁敢欺负小璎珞，孙儿第一个收拾他！”闻言，十一岁的男孩几乎满是豪气笑道，并没有发现自己心底那股莫名的喜悦并不同于以往——

　　“璎珞先行谢过表哥——”冲继贤同学福了福身子，关璎又望着眼前两个已经被忽略许久的少年笑道：“这两位一定就是继盛表弟和继昌表弟了？”两人一个九岁，一个六岁，倒也很容易分辩。

　　“表姐安好——”为首瘦削些的少年规规矩矩冲关璎行了一礼，另一个小的同时回了个略带腼腆的笑容。

　　“嗯，姐姐给几位表弟都带了小礼物，回头我让丫头分下去，希望表弟们能够喜欢。”原本关璎只是想着给两个表妹和二舅舅家不到周岁的小表弟带上礼物——女孩子自不必说，以后见面的机会较多，这个小表弟却是第一次见面，作为表姐应该表示一下。

　　只是后来与赵嬷嬷一商量，老人觉得都是表弟不能厚此薄彼，最后干脆连三哥表哥也一起算上了，反正也不差那三份礼物。当然，因嫡庶有别年龄有差，每个人送什么礼物关璎都是仔细想过又跟嬷嬷商量过的，虽然她并不打算做林妹妹第二依附于外祖家生活，可是能够与外祖家交好她自然不会漫不经心不放在心上。再加上这又是关璎第一次到章佳府拜访，自然又格外重视起来。

　　继盛和继昌小朋友跟关璎道了谢，便跟着旁边的嫡长兄一起退下，关璎也算是认完了近两只手的表兄弟，看了看旁边桌上的一只座钟，已经过了午膳时间，叶赫那拉氏当即便笑道：“可别饿着孩子了，这就让人摆饭，她们姐妹到了席上再聚不迟——”

　　“媳妇也是这么想的，到时候就让三弟妹将两个丫头介绍给璎珞丫头？”笑着应了一句，完颜氏便退下张罗午膳，马佳氏和关璎一左一右虚扶着叶赫那拉氏到了女眷们用膳的地方。

　　屋内四姑娘玉珈正跟着一个年岁相当的粉衣姑娘说着什么，二人旁边安安静静坐在一个五六岁的绿衫小姑娘，她旁边端坐了一位瘦削苍白的青衣妇人，关璎一进去便向后者施了一礼：“璎珞给三舅母请安——”

　　这妇人正是已故三舅舅的遗霜郎佳氏，三房的一儿一女都是她所生，看到关璎，她先是静静打量了几眼，随即便略有伤感开口：“璎珞丫头与你额娘越发像了——今儿不说这些，来，跟你两个妹妹认识一下，大些的是你玉姝妹妹，小的是你静姝妹妹。”前者是四房庶女，后者是三房嫡女，这一点自然不用郎佳氏再介绍。

　　表姐妹三人互相打量着见了礼，再加上玉珈四姑娘，四个人和和气气陪着叶赫那拉氏等人坐下，丫头们继续摆饭，马佳氏又冲关璎笑道：“你大舅舅一家远在江西，你大表姐闺名唤灵姝，跟你贤表哥是同一年的，今年年底你应该就能见到，还有你两个表哥两个表弟……”

　　马佳氏细心给关璎介绍着章佳府的人口组成，等午膳完全摆好，一桌子女眷们便埋头静静吃饭——这么多人一起，竟然听不到一丁点的声音，侧立两边低眉敛目的丫头自不必说，便是完颜氏等人像征性给叶赫那拉氏布菜、出入座位间也是如行云流水般，只看得到身移手动，丝毫不闻一点不和谐的声音。关璎便突然发觉自己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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