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出摊
严蓓不知道母亲刚刚受过他人的奚落和嘲笑。
她只是单纯以为，母亲是因为自己“不懂事不听话”，非要自以为是一意孤行，这才发了脾气。
所以她没有试图再去争辩，而是干脆利落地低头认错。
很多时候，年龄、或者说是阅历，相当程度上决定了一个人的行为方式，她又不真的是个小女孩，哪会有那种“我明明是为你着想，希望帮你分担辛苦，你却反过来骂我”的委屈和不忿？假装认个错，身上又不会少块肉。
至于阳奉阴违、善意的谎言等等行为到底对不对？严蓓只能说，自己对这种形而上的哲学问题半点儿兴趣都没有。
前世的经历，让她在某些事情上，变得有那么一点点，嗯，唯结果论。
只差一次实践，就能让母亲改变观念，就能改变这个家庭的命运，她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轻言放弃。
……
夜晚，严蓓躺在床上，一遍又一遍在心里勾勒着明天的安排，尽量避免每一个可能出现的意外。
今天下午，自己表现的十分顺从，并没有争辩哪怕一个字，到了晚上，妈妈的情绪似乎平缓了一些，不咸不淡说了几句，自己也装作都听进去了。所以按理来讲，母亲就不会再抓着这件事不放了。
而且她最近好像找了一份织毛衣的零工，上午还得出去一段时间，跟主顾确认衣服的颜色和样式。
这样的话，明天可以说找同学请教功课，早上出门买菜，把材料备好以后，再趁母亲不在家时回来炒制汤底。
时间上是紧了一些，但也只能这么办了。
还有，把菜买回来以后得找地方清洗处理，对了，去学校！实验楼那边，每层楼的实验室门口都有水池，而且周末正好没人……
……
一切都和严蓓的预想差不多。
见她大清早就背了书包出门，严妈妈并没有多说什么，只叮嘱了一句让她注意安全中午回家吃饭。而严蓓也正好趁这个机会，假装撒着娇，不动声色就摸清了母亲出门以及归家的时间。
然后径直上菜市场，买了一书包外加一个大塑料袋的食材。
在学校实验楼，快手快脚处理完材料，她又掐着时间折回了家里。
炒底油、熬汤料、再小火炖上，时间有些仓促，各色原材料也不齐全，但因为有厨艺做保证，味道依旧还是比小县城里那几家麻辣烫小摊强出太多。
一切都准备的差不多了，严蓓回到自己房间，翻箱倒柜找出来一套最旧的衣服。
换好衣服，看着镜子里的小白花扮相，严蓓点点头。
家境窘迫，却又不失干净整洁，这样的第一印象，是很能激发他人同情和好感的。
套路就套路吧，谁让自己只有这一次试水的机会呢，形势比人强。
严蓓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些好笑地摇摇头，转身出了门。
先把小煤炉提下去，顺便问楼下老两口借三轮车，再把一摞分门别类装着各色串串的小簸箕和塑料篮抱到车上，最后是大大的瓦罐。大概是来回一趟趟的动静有些大，还惊动了老两口对门的住户。
“哟，严蓓啊，这是出门摆摊子？你看，我昨天就跟你妈说了，读书不行就趁早想别的办法，不管干点儿什么，不比你现在好……”逼仄的老公房楼道口，一个四十出头的瘦高女人假模假式地笑着，拦住了严蓓倚老卖老。
这是？
母亲在土产公司门市部的同事吧？好像姓牛？记不太清了，唯一的印象，就是她和母亲关系不好，见了面就要阴阳怪气冷嘲热讽。
算了，理她干嘛，做正事要紧。
严蓓摇头一笑，手脚麻利地推出了三轮车，看都没看那女人一眼。
“我跟你说……唉，唉！”险些被车轮碾了脚，女人气急败坏，追着严蓓的背影大骂：“有娘生没爹教的玩意儿，就你这个德性，还想做生意！”
……
严蓓来到县一高校门口的时候，距离放学还有一段时间，但已经有三四个小贩摆开了摊位。
她的到来，立马引起了这些人的关注。
倒不是担心被抢生意，而是因为严蓓的年龄和模样。
小姑娘家家的，都没校门里面的高中生大吧？这就出来做生意了？
有比较自来熟的，好奇地和严蓓搭讪起来，结果发现这小丫头一点儿都不怕生，还笑嘻嘻的跟他们有来有回？
没过多久，连一些校门两边临街门店里的老板，也听见动静出来凑热闹了。
“丫头，你没上学了？你家的大人呢？”
“上啊，今天星期天没课，我先帮我妈过来出摊。”
“那你还是初中生？小姑娘不得了，真是懂事。”
“是吧叔叔，那你来照顾一下我家生意嘛，我勤工俭学也很不容易的。”
不知道是不是生理年龄变小了的缘故，严蓓虽然骨子里还是偏静一些，但在需要卖萌的时候，也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压力，天真可爱信手拈来。
“哈哈哈，小丫头比我们还会做生意。你卖的这是，麻辣烫？嘿！素菜三毛一串，价格有点贵啊！”看到挑在车龙头上的价格牌后，一个文具店老板下意识地讨价还价起来。
“叔叔，一看你就是命好娶了个贤惠老婆，不用管家里的事。你家都是阿姨在操心吧？别看白菜土豆才几毛钱一斤，但都很扎秤的，我巴掌这么大一个土豆快有小半斤了，其实连4串都穿不到，加上作料餐具蜂窝煤，什么不要花钱？而且就算我是童工工资减半，也不能一点人工都不算吧，这么加起来，三毛一串已经很便宜了……”
严蓓说的又急又快，偏偏声音却清脆灵动，就像是晨风拂过了铃铛。
看热闹的人们被逗乐了，纷纷哄笑起来。
那位开玩笑嫌贵的文具店老板，也忍俊不禁咧开了嘴，冲严蓓一个劲儿摇头：“小丫头真是能说会道，我不买两串帮你开个张，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来，给我把味道最好的一样捡一串。”
“好嘞。”严蓓嘻嘻一笑，手脚麻利地去拿食材，嘴巴也没停：“我的麻辣烫味道都好，叔叔你每样都来一串，也花不到20块钱的。20块又不多，去不了香港去不了新加坡，20块又不贵，不用开个家庭动员会……”
99年的时候，后世两元店的台词还是新鲜话，顿时又一阵哄堂大笑。
“哈哈哈！”
“唉哟，这丫头，真是太厉害了，你们哪个有儿子赶紧娶回去，以后把生意做到北京上海都不成问题！”
而严蓓玩笑归玩笑，但手上却很有分寸，抓了冬瓜豆皮金针菇，扔下去一串鹌鹑蛋，最后又补了把青菜，就没再继续拿食材了。
围观的都是小摊贩小老板，几乎是本能地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一些人就很惊讶地互相对视，另外一些忍不住看着严蓓啧啧称奇。
这小丫头，真可以啊。
挑好了食材后，严蓓先把豆皮和鹌鹑蛋丢进了瓦罐里面，过了一会儿才是冬瓜和金针菇，等到这几样都差不多熟了的时候，这才拿着青菜去涮。
厚重的红油被大片大片的青菜叶子撩开，原本掩藏在油层下的鲜香，顿时翻涌着扑了出来。
奇异的香味伴随着热气，几乎一下就占据了整个校门口。
靠得最近的人，只觉得一股麻辣鲜香直扑鼻腔，口水简直不受控制般一涌而出。
“好香！”
“嚯，这是什么汤水？怎么这么香的？”
“好像我以前吃过的重庆火锅的味道，不过比那个还有味儿！”
“阿嚏！阿嚏，好爽好香的味道！”
原本只是凑热闹的人们，几乎是瞬间被这股鲜香所征服，明明离饭点还有些时候，却一个个忍不住的食指大动，胃里仿佛都长出了钩子一样难受。
可他们只能看着文具店老板先过瘾。
中年大叔瞪大了眼睛，接过严蓓递来的方便碗，举起最上面的冬瓜刚要去咬，口水却险些流了出来，赶紧咽下去后才又再开口。冬瓜片刚一到舌头上，就是一股川菜独有的味道，鲜香麻辣，滋厚味重，一直到占领了整个口腔，当瓜肉上面的汤水味道过去后，蔬菜本身的清爽和绵软又弥漫了出来，加上一丝丝微微的甘润，简直妙不可言。
呵着气，吞下了还滚烫的冬瓜，他又挑起了一筷子青菜，咬下去的瞬间，菜叶的清甜和汤水的浓香立刻迸出，好吃的简直超出常理！
嘴里还嚼着青菜，他也顾不上再去尝别的东西，捏着竹签对着车上的一个个小簸箕连连点动：“再给我来两串冬瓜，鸭血也要三串，上海青也再下一把，这个是……鸡肉串？可以可以，搞两根，还有油豆腐……”
这里都是做小生意的人，钱是一分一毛赚来的，平时花钱不说抠门，但也少有这么大方爽快的时候。
尤其这文具店老板，有时连抽根烟都要蹭别人的，今天这是怎么了？
被他这么一搅和，其他还有些犹豫的老板摊贩们，也忍不住纷纷开了口。
几串麻辣烫而已，尝尝又能亏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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