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陨落
李长乾慵懒的倚在榻上摆弄着永乐午睡前未下完的棋局。
他细长的手指执着一枚白子似是在思虑。
他披着头发，散落在肩背，玄衣覆身。
他的侧脸在烛火的微弱的辉映之下明暗交替，棱角分明的下巴紧绷，仿佛所有的思绪都潜在这盘棋局之上。
永乐坐在菱花镜前卸下了珠翠耳坠。
他们仿佛都当这屋子里只有自己。
终是李长乾先开了口，他的语气平稳且愉悦：“徐苍凌年逾三十也未娶妻，田四听宫人说这凤阳城最红火的媒婆都踏破了将军府都未能把他说动。”
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这盘残局。
永乐笑道：“徐将军人中龙凤自然是要配这世间最好的女子。”
这话说的冠冕堂皇，挑不出刺儿来。
李长乾将视线落在她身上笑了笑：“朕属意吏部侍郎的三女裴楚吟，听闻她痴心徐苍凌多年，发誓非他不嫁，如今二十有六在这凤阳城中已是老姑娘了。”
“人人都说她痴心妄想这辈子是等不到了，但朕不信。”
永乐也回过头望着他：“陛下是觉得女子不嫁人便不能过得好，只能让世人说一句老姑娘吗？”
李长乾挑了挑眉：“可是在裴家季女眼中嫁与徐苍凌便是欢愉之事。”
他边说边从衣架上拿下一件襦裙扔过去：“裙摆污了，先换上吧。”
末了又添了一句：“我可没有乱翻，是白露帮你找的。”
他从刚才的“朕”换为了“我”。
李长乾神情有些不自在，假咳了几声，然后背过手望向窗外。
如同十几岁的少年郎怕被发现做过什么事一般。
永乐顺势接过去后望着眼前欣长挺拔却有些报赦的男子。
不禁有些好笑。
身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到底是没说什么难得顺了他一次换了衣裙。
李长乾背手而立在月色中，他衣角也沾惹了这寒夜之气，
菱花木窗也变得朦胧之意。
他半闭着眼，捏了捏眉心问道：“可换好了？”
没有回应，“永乐？”他没有回头又问道：“永乐。”
李长乾回首凝眉，见到眼前这副情境薄唇紧抿，哭笑不得。
只见永乐早就换好了襦裙，却半身倚在床边微闭着双眸，一双如皓月般的秀腕静静放在锦榻沿，烛火与月光相交辉映散在她如羊脂玉白皙的细长的脖颈。
他目光温和如今夜的月华，小心翼翼的关上了窗。
李长乾走过去轻轻将她抱起放在绣床上。
她很轻，一年较一年瘦弱。
其实永乐不知道，每年她生辰之日，他都会提前十几日从燕地冒着藩王不召不得进京的杀头之罪不远千里赶回凤阳。
不过他只会那日在远处远远望她一眼。
他知道梅清待她很好，每年公主生辰都会大摆宴席，从南洋寻来的红珊瑚或是从浔阳运来尚好的红玉髓。
可是他实在不甘心，世人常说世间事过满则溢，他却觉得月盈水满才算尽如意。
他年少之时日日贪念享乐繁间事，不是策马扬街便是带着永乐去北山去南郊去长安街踏破脂粉铺子芙蓉阁香园楼的门。
那时他并未想过会有如今，他们会有间隙之时。
大哥离去那日凤阳满街缟素，清檀山上的晨钟国丧之时才会敲响声鸣，天际晦暗鱼肚未白，他站在东宫的最高处，手中还依稀留存着那个大邺备受敬仰的年轻太子，护佑他们十余年的大哥的余温，他怎么也留不住李长孝渐渐消逝的生息。
庆春四年腊月廿九，寅时四刻，东宫静默一片，这是大邺宫中最为悲泣的一夜。
天际微微熹光却微乎其微。
六宫内侍宫女跪在东宫殿外，门厅紧闭，不时会有东宫的内侍一趟又一趟的送出一盆血水。
肃穆一片，万物噤声，不时会有忍不住的宫女发出一声抽泣。
他们所有人都明白一件事，太子爷撑不过今夜了。
李长孝贤德之名响彻大邺内外，他们这些身份低微如草芥的奴婢之身平日里都会被太子殿下照拂一二。
太子爷是神人下凡，庇佑万民，这样的人却最终落得这样的结局。
殿内为首的是昌武帝与孟皇后。
孟皇后被摇清姑姑搀扶着，摇清心疼的望着主子：“娘娘，您坐一会儿吧，太子爷待会醒过来见您这样怕是要难过了。”
孟皇后看着太医令在施针，床边五六个太医在一旁辅佐，太医院其他太医跪拜在他们后面。
孝儿襦衣上殷湿了一大片一大片的血红，发白的唇边有干涸的血迹。
他往日那张温润白皙的脸现在灰白一片，紧紧合上的眼仿佛就这么永远都睁不开。
孟皇后见自己视如珍宝的儿慢慢流失生命心痛如绞，她捂着胸口泣不成声，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日，他们总会有分别这一日。
可是如今这幅画面放在她眼前她真的支撑不住。
这时一双宽厚温和的双手放在她的肩上扶住了她，昌武帝给予发妻支撑，他的声音响起：“再过几日便立春了，长孝这孩子是有福之身，春日里风不刺人我们带他去清檀山上踏春，再带上永乐，我们一家人。”
“还有长乾。”孟皇后憧憬着仿佛像孩子们幼时在东宫里的画面。
昌武帝没说话，他是这万里河山的支柱，他任何时候都不能倒。
一声微弱的声音响起：“父皇母后。”
孟皇后扑过去紧紧握住李长孝的手，赶忙拿锦帕擦拭着脸颊上的泪珠，她红着双眼笑着说：“孝儿你醒了，你昏睡了一日长乾与永乐都和王妃驸马拜完堂了，梅清说你好了以后可要你自罚三杯，你个大舅哥连自己亲妹子的成亲宴都未出席可叫满朝文武笑话。”
李长孝听到梅清两个字眼睫微微垂落，只一刹那便淡淡地笑了笑：“定远侯世子是位可托付之人。”
他止不住咳意，连扬起手挡住的力气都没有。
昌武帝自他醒后一言未发，那双浑浊洞悉万物的双眼却早已慢慢发红，长孝不仅是他的儿子，还是这大邺的太子是未来之主，是千古难得的经世之才与贤德之人。
若是能换，他宁可自己替了他的儿子。
“父皇。”床上还存有一丝生息的他最钟爱的太子笑道：“父皇，我想见一见长乾。”
孟皇后连连答应：“好好好，母后这就喊长乾来，还有永乐，对。”
李长孝垂落的手捏住孟皇后的衣角：“母后，别叫永乐来，等……等儿臣去了以后再让她来见我，永乐自出生后从未见过身边亲近之人死去，儿臣怕她午夜梦回想起这一幕惊梦害怕。”
此言一出，殿内静默一片。
饶是镇定如昌武帝也惊道：“长孝！”
孟皇后早已泣不成声，摇清姑姑也不忍落泪，伏在地上的太医心中也是由衷的感到叹惋悲恨，恨这位宅心仁厚的太子爷却要如此早逝。
李长孝提起幼妹声音更加温和：“托母后告诉永乐，莫怕，哪夜月色最好便是哥哥来看她。”
他说了这些话已是耗尽心神，虚弱的身子伏在榻前呕在铜盆中一大滩淤血。
那血又黑又浓稠，看得惊心，孟皇后险些晕厥过去。
众太医赶忙上前，昌武帝眼含热泪挥了挥手：“去诚王府喊长乾来。”
不一会大内总管忙前来：“陛下，老奴刚出东宫的门便见到诚王殿下跪在宫门口。”
李长孝苍白的脸上扯了一丝笑：“父皇母后，儿臣想我们兄弟之间说说话。”
昌武帝拥着孟皇后孱弱的身子叹了口气：“好。”随即挥了挥手让众太医都撤了出来。
偌大的宫殿顿时只剩下病榻之上将尽之人。
李长乾欣长的身影立在不远处。
那双墨深的凤眼默默地凝视着奄奄一息的兄长。
李长孝笑道：“过来啊长乾。”
他本想像往常一样招一招手，但他实在是没有力气。
李长乾扑通一下伏在地上叩首：“大哥。”
李长孝五脏六腑感觉被反复煎熬，疼痛难忍之间他张了张嘴提起说话的力气：“长乾，我知道你这些年一直在藏拙，若不是三朝元老撞柱以胁我定会将这太子之位禅于你。”
床榻之间他发白的指间：“长乾你记住，我死以后父皇定会扶持阿昀上位。”他有些喘不过气，缓了缓接着说道：“可是……你我都知阿昀不是帝王之材。”
他拼命地抓着李长乾近在咫尺的手，用尽了浑身力气：“长乾你看着大哥！”
李长乾望着李长孝毫无血色的灰颓面庞，但是那双眸子却坚定且孤勇：“只有你能帮大哥，长乾！”
李长乾双眼通红，有些哽咽摇了摇头一字一句说道：“大哥！再过一个时辰天就亮了，曦光会落在东宫，您会好的。”
李长孝的额发被汗湿透，他有些悲痛的哀求道：“长乾，这条路是万人唾弃之路，若大邺断在我儿手中……”
“苦的永远是百姓……”
“长乾……你应吧……你应”
他抓着李长乾的脖领像抓着救命稻草：“大哥要死了……”
李长乾闭了闭眼，他知道他要做什么决定，自幼便庇佑他的大哥拖着将死之身。
昨夜是天子嫁女，皇子娶亲。
他反握着太子微凉的手，两人之间仿佛达成了什么契约。
“大哥，我应你。”
他如鲠在咽，千万斤重量压在心头压得生疼，嘴角扯了安抚的笑，狭长的双目血红一片，他不知在说与太子听还是自己：“大哥，我……我应你。”
他说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李长孝终于长吐一口气。
“天再黑，也是要亮的，曦光也会落在宫里东边的第一片瓦上。”他紧紧握住李长乾冰凉的手：“长乾，在大哥心中你永远是我的嫡亲弟弟。”
然后李长孝带着希冀的目光望着他：“所以……永乐也是你的嫡亲妹妹。”
“史书在皇家血亲上从未着墨过兄友弟恭皇家情谊，可大哥知道，你心中是把永乐当亲妹疼的，昨日之忆是云浮遮眼算不得数。”
李长乾墨深的眼眸闪过一丝惊意。
原来，大哥他早就洞悉到了。
他在“亲妹”二字重重提了语气。
“血浓于水，大哥走后你们兄妹俩相互扶持。”
李长孝说完这些话后仿佛耗尽了最后的生命力，他鼻间喉咙里不断涌出黑血，整个人瞬间失去仅有的一点血色，他扒着榻沿呕在地上的铜盆中。
“大哥！”
“太医！太医！”
李长乾眼中噙满了泪水，他哀嚎着。
这道刺耳的哀嚎划破了黑暗的夜空，是大邺的太子爷最后的丧钟。
孟皇后和昌武帝本就在门口焦急的等待，听见后猛地冲了进去：“长孝！”
李长孝拼命撑着最后的意识满眼愧意安抚着孟皇后：“母后，娘，儿子不孝……儿子、儿子不孝……”
他素色的寝衣都沁上了血红。
他望着立在一旁仿佛苍老了二十岁的昌武帝：“父……父皇。”
昌武帝颤抖着摸了摸他还存有一丝温热的脸：“孝儿，累了就歇一歇吧。”
他很困，很倦，很轻。
孟皇后拿锦帕蘸着温水颤抖的擦拭着他残余血迹的嘴角：“孝儿你别怕，你还记得你幼时害怕雷雨天来寝殿寻母后，母后哄你入睡的童谣吗？”
“母后给你唱，这一路上你别怕，别怕啊。”
“芦苇高，芦苇长，芦花似雪雪茫茫。”
“芦苇最知风儿暴，芦苇最知雨儿狂。”
“芦苇高，芦苇长。”
“芦苇荡里捉迷藏……”
孟皇后的声音温柔似水：“芦苇高，芦苇长……”
昌武帝如一座高山立在一旁，他望着慢慢失去生息的唯一亲子。
饶是他九五之尊是这世间权力之巅却依旧无能为力。
他的声音沙哑却充满温情：“长孝，吾儿，睡吧。”
他摸着那只渐渐失去体温的手安抚道：“莫怕，父皇母后都在。”
“你要去的那条路很长很冷，见一老伯执桨要过河渡船，见一佝偻老妪要一饮而下。莫怕，你且先安置，父皇母后终有一日会与你相会。”
“长孝，吾儿，莫怕。”
大邺开国数百年来最能力斐然的太子李长孝走完了他仓促且明亮的一生。
他像一颗转瞬即逝的流星，尽管短暂却明亮。
李长孝踉踉跄跄从东宫走出来，他扶着冰冷的殿门，被木槛狠狠地绊了一跤。
背后的东宫传出一阵悲拗的凄烈哭声。
他闭了闭眼。
他抬起头望着初生的旭日如以往的每一个日子一般从东山之上缓缓而升，第一束曦光落在他的脸上，最后的冬风依旧寒冽透骨，穿过他的宽大的袖间。
这青瓦朱墙之间，太子院中的寒梅谢了最后一枝。
天再黑，也是要亮的，曦光也会落在宫里东边的第一片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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