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抱夏
幼宜没有说话，她缓了很久，才吸了吸鼻子：“也罢，也罢，强扭的瓜不甜。你和顾凌风，有缘无分。说来这因还是在我身上。”
幼安有些失笑：“我和顾凌风怎么样干你什么事儿？怎么又是你的罪过了。你就天天伤春悲秋，没有点正事儿干。实在没事干你就回昭德书院继续读去。”
“我才不回去。”幼宜撇了撇嘴，看着幼安黑白分明的眼眸，叹息道，“你和顾凌风本来不该是这样的。可能因为我活着，因为我在这里。如果我死了，结果或许会不一样。”
“你说什么傻话？”幼安道，“我跟顾凌风缘分已尽，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我本来也没有想着嫁人。就算是你死了，我跟顾凌风也不可能和好如初了。与其让彼此心头有刺，不如断个干净。”
幼宜低下头，看着杯子底沉着的茶叶发呆，过了半天才猛地抬头：“六姐姐，你是不喜欢顾凌风了吗？”
幼安沉默着没有回答，她低头继续看书，风轻云淡的样子好似没有听见幼宜问话一样。她正打算再问一遍，幼安就轻轻回答了：“很难说。顾凌风让我心动，公主又把我的心放在冰水里面，他们母子俩是在玩我吗？”
幼安有自尊心，她上辈子的经历注定她不会是一个热心讨喜的人，而是冷清得让人不在意。幼安不可能随意对人动心，顾凌风让幼安对他心动，平阳大长公主又让幼安死心。这次就是平阳以死相逼让幼安嫁给顾凌风，幼安也不会再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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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秋初，正是丰收的时节，幼宜置办了庄子，今年收成比去年好些。她从不苛待佃农们，待佃农更是极为宽厚，这世道想生存总是难的。她没有办法去改变世界，只能够尽自己所能。
庄头姓李，名孝康，是幼安推荐的人选，为人严谨安分，治理着底下的管事们。李孝康前些日子来了一趟，把折成的银子都给了幼宜，还有一些米肉炭火之类。
“想来明岁收成更好些。”幼宜没有什么需要花钱的地方，把钱给了顾凌风支持他的事业，反正打好关系是没错的。虽然姐夫做不成了，但做朋友想来还是可以的。
阿鸾沉默不语，一旁的松枝笑说：“郡主置办的地方好，这土地肥沃了，自然收成好。要是那刚开垦的荒田，哪里有这么好的收成？”
正说笑着，桃枝低头进来了。她神色带着些许迟疑，欲言又止地看着幼宜。桃枝素来安分老实，存在感不高，幼宜看她笑道：“怎么了？有话就说。”
“姑娘……”桃枝吞吞吐吐地说着，一边说一边偷偷打量幼宜的脸色，“姑娘可还记得抱夏？当初伺候姑娘的。”
幼宜当然记得，最初的四个大丫鬟就是采荷、枕春、抱夏和倚秋。抱夏让幼宜多留了两年，比采荷早出嫁一年，现在大丫鬟里面都是枝字辈的了。她疑惑道：“记得。抱夏怎么了？”
桃枝刚想开口说话就被松枝狠狠瞪了一眼，她胆子小，唬了一跳，忙闭上嘴不敢再说：“奴婢失言。”
“无妨，你只管说就是。”看这两个丫鬟的脸色，只怕是抱夏闯了什么祸，借着以前的情分求到她这儿来。抱夏再不好也照顾了她几年时间，一点小忙幼宜还是乐意帮的。
抱夏的婚事是幼宜给找的，其实也就是幼安奶娘张妈妈挑选的，出嫁之后就不在府中当差了，夫婿是个掌柜的儿子。
桃枝小声说道：“抱夏求见郡主，说……说……”
幼宜皱了皱眉，隔了这几年，她连抱夏的模样都不太记得清了。她颔首道：“把抱夏带过来，然后你们出去罢。”
桃枝急急忙忙点头跑出去，松枝儿紧跟着她出了屋子：“你见了姑娘怎么跟老鼠见了猫儿似的？姑娘又不会吃了你。咱们姑娘可是府里出了名的仁厚人儿。”
抱夏正在耳房中等待，她虽已经嫁人，但好歹跟幼宜有几年主仆情谊，桃枝不敢怠慢，倒了一杯茶。下人是没有资格喝茶的，只有很得脸或是有资历的下人才能得着主子赏赐的几两茶叶。
简朴的茶杯里热气袅袅上升，抱夏梳着妇人发式，眼中满是焦急，那杯茶是一口没有动。才看见桃枝的一个衣角，抱夏就站了起来：“姑娘说什么？”
松枝赶在桃枝面前开口：“姑娘说让你进去。但可没有说帮不帮你，你可别害了咱们姑娘！”
抱夏顿了下，心中苦涩，只是点头。她在太平洲待了几年，对太平洲的路也很熟悉，并不需要丫鬟带路，径直去了幼宜所居住的上房内。
“呸，浪费我一壶好茶。”松枝撇嘴把茶杯捡起来，把里面的茶都倾了去，嘀咕道，“她这么个刻薄性子，怎么当上姑娘的大丫鬟的。枕春倚秋采荷都嫁出去了，怎么偏偏只她遇上麻烦？”
抱夏性子直爽，说话时常不过脑子，说好听了是率直，说难听了就是刻薄。
桃枝小声说：“抱夏姐姐到底伺候了姑娘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
“你还管她叫姐姐？她是你哪门子的姐姐？”松枝“砰”一声放下了茶杯，回头盯着桃枝，“苦劳？她有什么苦劳？还差点害死了姑娘，被降为了二等丫鬟。要不是姑娘惦记着情分，她嫁的时候哪里能这样风光！”
早几年幼宜落水，采荷抱夏和那个婆子都受了责罚，其中抱夏从大丫鬟降为了小丫鬟。不过她出嫁时幼宜还是赏赐了颇为丰厚的嫁妆，也算尽了主仆情谊。
见桃枝闭了嘴不敢再说，松枝哼了一声：“咱们姑娘就是太善心了，人善被人欺！要不是还有郡主这么个身份护着，姑娘早被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了。抱夏出嫁本该按着二等丫鬟的例，姑娘赏赐她的嫁妆跟前头那两个一样。什么功劳苦劳也都扯清了。她竟还有脸来找姑娘，说白了不都是自个儿太刻薄了，叫夫婿婆母都厌了她！”
“可是……可是……”桃枝讷讷道，“可那人本来就太过分了。张妈妈年纪大了不理事，那人买通了张妈妈身边伺候的小丫鬟说好话，这事儿就成了。抱夏也忍了这么几年，若不是——”
松枝厉声喝断：“住口！”
桃枝忙闭上嘴不敢再说，往自己的床上缩了缩。她怎么给忘了，张妈妈最喜欢的小丫头就是松枝的表妹，松枝嫡亲表姑的女儿。
且说抱夏进了抄手游廊就开始惴惴不安，进了上房不敢乱看，朝着少女径直跪了下去：“请郡主安。郡主这几年过得可还好？”
幼宜轻轻点头：“嗯。你起来罢。你我多年未见，不必行此大礼。你不是嫁了白家小子么？怎么忽然进府来了，寻我可是有什么事儿？”
抱夏低着头，过了好久才哐哐哐磕了几个头：“郡主久居太平洲不管事，那白和早就不是掌柜了。”
白和？幼宜歪头想了想，白和不就是抱夏夫婿白信的父亲么？也就是抱夏的公公。抱夏虽是她的人，但身契是在公中的，被老太太捏在手中。幼宜是抱夏伺候的主子不假，可以指婚，但没有老太太的同意不可能把她恢复良籍，官府更不会随随便便同意。
白和是府中一家铺子的掌柜，是家生子，白信是他的独子，张妈妈挑的人儿，在下人里头家境非常殷实优渥，管着铺子，肯定捞了一点油水。
白和的那点儿家私都是儿子的，长得也不错，听闻性子是个和顺的，便把性子烈的抱夏嫁给了白信。后来她也没空再去打听抱夏的事情了。
“嗯？”幼宜挑了挑眉，看着跪在面前的抱夏，“白和不是掌柜了，所以你想跟白信和离，再嫁一个掌柜的儿子？”
“不！”抱夏急忙摇摇头，“父亲叫人贬到庄子上去了，咱们一家都在庄子上。奴婢嫁给白信几年，一直不曾生儿育女，母亲便对奴婢非常不满。”
抱夏是家生子，少时是老太太院里的丫鬟，然后被派来伺候幼宜，就是贬了二等仍然地位不低。大丫鬟是很滋润的，像幼宜这样主子在家里有地位的，那起居都有小丫头伺候，活得半个小姐一样，只做些端茶倒水的轻活。
嫁去白家，一家都不敢怠慢，毕竟九姑娘落水可谓是闹得沸沸扬扬，李氏都要直接杖毙抱夏了，却叫九姑娘硬生生保住了，自然是得宠的。
抱夏过得生活滋润无比，直到白和贪墨的事情被人扯出来。念在几十年老仆的份上从轻发落，只是贬去了庄子上做个小小管事。可以留在繁华的京城，谁愿意去乡下？
抱夏抽抽噎噎地哭诉完，磕头道：“姑娘救救奴婢，我实在是不想待在庄子里了！求姑娘看在奴婢伺候过姑娘几年的份上许奴婢入府伺候，奴婢就是在府里干挑水砍柴的重活儿也不愿回去。”
幼宜心底一叹，抱夏甚少有这样磕头求人的时候。她眉头微皱：“当初我特意问了你，你也说好的。现在你撇下家里到我身边当差又算个什么事儿？我身边可不缺人。”
传宗接代观念重，没有儿子也好歹有个女儿，起码留个血脉。说是管事，白天里也得下地去瞅瞅，干一干杂活儿，哪有在铺子里的时候快活？捞油水更是轮不着白家。抱夏无子无女，来府上当差少说个一两年，只怕白家不乐意。
抱夏呜呜咽咽地说：“姑娘、姑娘有所不知。庄子离京城远，坐牛车都得十天半个月，白家待我更不如京城里了。姑娘年岁已经不小，又和表少爷定了亲事。离得远了，没法儿插手，便整日苛待我，没一个好脸子瞧！那日我还听母亲说，想把我休了，再娶一个。”
“当真？”幼宜眉眼一沉，喝问道。
给不给抱夏脸色瞧幼宜倒是不在意，抱夏的性子她熟悉，即便是下贱身，那也算娇生惯养长大的，不知道比平民家的孩子好多少倍。庄子里面不是山就是田，哪儿有在京城自由自在？
抱夏说话容易得罪人，在太平洲里的时候幼宜不在意，枕春倚秋两个又是和抱夏一起长大的，采荷是个没心没肺的，更不会在意了。底下的小丫鬟们有意见也只敢自己嘀嘀咕咕，不敢当面儿说什么。
抱夏的亲事是她点了头的，虽是托了张妈妈找的，但说出去就是幼宜这个主子给抱夏指的婚，更何况幼宜还赏赐了抱夏和其他大丫鬟一样的嫁妆。
白家怎么待抱夏，抱夏又怎么待白家都是一家子的事情，幼宜不管。但是白家休妻，就是妄想了。
“真的，千真万确，我怎么敢在姑娘面前胡言？”抱夏虽然刻薄，说话得罪人，但并不是因为白家不比之前殷实就故意抹黑的人。
幼宜若有所思：“也罢，你一路赶过来舟车劳顿，再怎么样也与我有几分主仆情谊，留在这儿干干活，我派人去庄子那边问个清楚，论道论道是谁的错。”
抱夏见幼宜没有把她赶回去，大喜过望，急忙磕头：“姑娘大恩大德，奴婢一辈子做牛做马回答。就是在太平洲里做个婆子我都不愿意回乡下去。”
内宅的丫鬟婆子是很多下人梦寐以求的，进了内宅，家生子会安排个比较好的职位，脱离穿粗布麻衣吃糠咽菜的生活。下人里面家生子待遇最高，而家生子长大后多是进了内宅当丫鬟。府中就是最低等的丫鬟待遇也是不低的，若是得了主子青眼，穿金戴银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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