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初次会晤
暨宁性子倔，自小就是独自长大，唯一的同伴就是那些灵物，比如草木。可想跟草木通灵，却多少得费些心力。是以暨宁从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朋友，她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于是很少跟旁人说起自己的事情，准确而言，是很少有人会听她说话。等到有人愿意听她说话的时候，她已经习惯了不跟别人说这些，也不知道要怎么去开口。
加上那时她已经十余岁了，总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大人了，可以独当一面了，便更不愿意去跟别人说起这些。
师父说的那些话，她句句都听进心里了，也正是如此才越发绷不住情绪。
屋内只有师父泡茶时发出的微弱声响。他似有所觉，却不动声色，将一杯茶轻轻放置在暨宁面前，随后一条手绢落在暨宁的手上。
暨宁悄悄抓住手绢的一角，攥得很紧。
就好像她抓住了这一角，就有了归处。
……
许久，暨宁缓缓开口：“徒儿……”却又甚感别扭，不知该从何说起，于是吐出二字又沉默下来。
师父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茶：“不急。你有什么顾虑都可以说出来，为师听着呢。”
暨宁拭去脸上的湿意，跟着师父的动作也呷了一口茶，平复了一下心绪，道：“师父说得没错，和苏宗主结亲之事，最初的确是因为想向百姓表明态度……”暨宁将一切缓缓道来，从暨宁和苏明霁的渊源，到封印冥君之事，再到放出灵鸟，包括灵鸟带回来的回复，再到夏清占卜，冥君生机之事，还有特意回来圣医谷的目的一一道来。
说起来有些长，等到暨宁尾音落下之时，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时辰。师父只是默默地听着，偶尔应声表示自己在听。直到暨宁说完，方道：“封印冥君之事，你做得不错。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优先选择最有把握的方法制之，是个明智的选择。”
暨宁心中一暖。没有人不喜欢被夸赞，暨宁自然也是。这么些年，对于人族的事情，她一直都只是埋头苦干，身边的人不会夸她做得好，也不会批评她哪里做得不好，这不免让人产生一种自我怀疑，就是自己永远也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的，还是错的，而这种迷惘在无形之中是会给自己制造压力的。可现在听到师父这么说，暨宁心下立时宁定。
师父又道：“但灵鸟之事，我从未收到过你的来信。”暨宁点头应道：“徒儿也是知晓的，灵鸟带来的回信并不似出自师父之口。”
师父皱了皱眉，关心道：“如此，这冒认为师身份给你回信的人，你可有想法？”
暨宁沉吟了一会儿，才缓缓点头：“徒儿已然有了些想法。灵鸟传信一向难留下任何信息，只不过当时徒儿却在灵鸟身上察觉到了一些东西。想必师父对灵鸟也不陌生，这灵鸟多是针对性地传信，也就是说唯有收信人才能听到灵鸟所传的消息。但，凡事皆有例外……”
师父赞同颔首：“不错，能破译你送出的灵鸟的轨迹并听到里面的信息的，必然是十分熟悉你的人。且能改变灵鸟的轨迹，让灵鸟默认传信已达成，至少这人所使用的灵力，与你十分相似。”
暨宁接道：“最好，那人的灵力跟我的灵力恍若如出一脉。”她笑了笑，“如此一来，这个独一无二的人选便十分昭著。”
师父下意识眉头紧锁：“苏明霁？”
确实，如此一推断，苏明霁是唯一如此贴合这个推测的人选。原因在于，暨宁是人魔道双修，但在人界的时候多是使用人族灵力，特别跟师父等人传讯之时所召出的灵鸟皆是以人族灵力驱之。而她在幽族内的手下，都是用的魔族灵力。只有苏明霁，这个她手把手教出来的宗主大人，最熟悉她的灵力，且虽然现下苏明霁所使用的灵力颇有自己的风格，但他在初初练习操纵灵力之时，所学的，正是跟暨宁如出一脉的人族灵力。
暨宁早早消化了此事，应声的时候就显得很是淡然。师父却脸色凝重，更是难掩担忧之色。
师父不免忧心忡忡：“苏明霁对这桩婚事如此推波助澜，为的又是哪般？”
一说到此事，暨宁就不自觉地面红耳赤，小声地将苏明霁对她说过的话转告师父。师父听罢，脸色的凝重却未减半分，道：“为师从未见过苏明霁，确实不好过于武断，可……”
暨宁知道他要说些什么，笑了笑，缓缓道：“其实……这联姻就相当于一个保障，徒儿愚钝，实在是想不到更好的办法来保全幽族。”
“这些年，徒儿四处奔波，除了想为百姓多做些什么之外，自然也是有想为幽族求得一席之地的想法。”
师父静听着，静默许久，刚要开口，就闻窗口有些许声响，像是什么反复轻撞着纸窗。
暨宁反应迅速，站起身来，恭敬地朝师父躬身，随即走到窗边，刚一推开窗格，窗外的寒意伴着扑棱着翅膀的灵鸟入了屋内。
灵鸟停留在暨宁肩上，轻轻地蹭了蹭暨宁的耳鬓，忽地在她肩上嘭地炸开，碎成银色星点，恰恰正是一朵无相花的轮廓。
暨宁转身，道：“师父，灵鸟来信，苏宗主已经到了南山群下。”
师父点头，掏出暨宁的琉璃铃递给暨宁。
暨宁接过琉璃铃：“多谢师父，徒儿先去将苏宗主领进谷来。徒儿去去就回。”
师父刚想再说些什么，暨宁已经径自转身退下了。
徒留他在书房内欲言又止，喟然长叹。
“为师只希望你能好好想清楚，不为任何，只为自己。”
暨宁脚步微顿。
其实师父说的，自始至终都是一样的，希望她能做自己，能听听自己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可世事哪能事事都如意呢？
不多时她就大步流星走远。
……
刚一出书房，暨宁便察觉到那入屋的寒意究竟是因何而起。屋外早就飘飘扬扬下起雪来，圣医谷虽隐了所在之处，外人见不得圣医谷的全貌，但谷内却是不受影响，随着谷外的时辰流动，天气转变。
这雪不知下了多久，暨宁出来时还不算大，但她走到山脚下时，只闻风声渐劲，那雪下得就越发大了起来。
南山群山脚下。
苏明霁仍是身着一身茶白色长袍，静静伫立雪地之中。许是来了有些时候，他的发间不免沾了些白雪，远远望去，因着一身雪白，在雪地里并不晃眼，倒有几分像个雪人。
但他身后站了一人，正是苏明霁的密友，那位天官，萧寂。
萧寂跟苏明霁截然不同，苏明霁一身白袍，但萧寂不爱白，倒喜欢一身黑。而这一身黑在雪地里就显得十分显眼了。
但萧寂的到来在暨宁预料之外，于是远远看到萧寂之时，不免愣了片刻。
她脚下的雪越发积厚，她同夏清走过留下的足印已然被雪掩去了些痕迹。她虽有些讶然，脚步却不停，踏雪之声便不绝于耳。
苏明霁循声望来，风雪渐劲，因着他不知在雪地里站了多久，脸上已然被冻得泛红。只能说苏明霁这人当真有一副极好的皮囊，在雪光的掩映中，只见他的眉眼被衬得美好如画。
这一看，当真像极了神仙下凡。
就连他身旁那真正神仙下凡的天官都略显逊色。
说来惭愧，暨宁见到苏明霁的第一眼，便下意识心道：“要命了！”
虽然跟苏明霁认识多年，心里也一直清楚苏明霁的样貌放在哪里都是十分出众的，但严格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直面苏明霁的……美色。
暨宁慌乱地收回视线，忙道：“苏宗主，萧上仙，让你们等候多时了。”
苏明霁垂眸定定地看着她，眼里含了些笑意，只是那笑意里流露出些许宠溺之色。
暨宁低着头，没看见，但萧寂却看得一清二楚。
苏明霁道：“不碍事，倒是阿宁你，怎地还是这般唤我？在你面前，我就不是什么宗主了，我们将来会成为夫妻，成亲之后，你还要跟我这般疏离吗？”
暨宁顿了顿，悄悄抬眸瞄了一眼萧寂，见他面色如常，于是正色对着苏明霁道：“我有事想跟你单独谈谈。”单独二字，发音略重。
苏明霁下意识看了看萧寂，萧寂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转身走出几十步。
暨宁看着萧寂走到离他们甚远的一棵杏花树下，才继续道：“此番苏宗主上山，为的便是幽族同苏氏结亲的大事。苏宗主这一上山，想必……便没有回头路。”
苏明霁只是笑着看她，目光灼灼，看得暨宁不免有些迟疑。
苏明霁应道：“我从来没想过反悔。”
暨宁闭了闭眸，深知接下来的对话定然伤人，可她却不能不问出口：“上山之前，我有事想问你，你必须真心答我，不可有半点欺瞒。”
苏明霁点头：“这是自然。”
暨宁听他应下，便抬眸直直地望着苏明霁双眼，神色认真：“你答应这桩婚事，真的是因为你心悦于我？没有其他目的？”
苏明霁猛地一愣，脸上的笑意都淡了些。
暨宁又问：“你当真愿意放弃飞升天界的机会，与幽族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苏明霁一怔，沉吟半晌，脸上没了笑意，淡淡道：“苏某以为我们认识这么久了，阿宁定然是知晓我的真心的。”
暨宁面露愧意，半晌不语，又听见苏明霁昂然道：“天界开出的条件是剿灭冥族，如今冥族退守冥界，苏某又进不得幽冥界，就算算计你们幽族又有何用？”
“苏某又何必拿自己的婚姻大事来算计幽族？”
暨宁沉默，不知如何接话，但苏明霁已然深呼吸，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才道：“苏某却从来没想过，原来阿宁是这般看苏某的。”
暨宁难受地闭了闭眼：“是我不对，我只是害怕……”
苏明霁倏忽抓住了暨宁的手：“我不会伤害你，也不会伤害幽族人。”暨宁见他眉眼间难掩真挚，便信了他：“如此，便好。”
苏明霁温柔地笑了笑，道：“既然把一切说开了，那你便别再唤我宗主了，如此生分。”
暨宁收回手，应道：“你说得有理。”
苏明霁却不觉意外，只是目光如炬，带着期盼看着暨宁，似是待她唤他一声。
暨宁被如此灼热的眼神盯着，心绪甚乱，迟疑着学着苏明霁开口：“阿……霁？”
苏明霁明显一愣，随即笑得很是开心，“诶”了一声，又道：“既然已然说开，那我们可以上山了吗？”
暨宁恍若大梦初醒，忙应道：“当然当然！”
这雪越下越大，暨宁适才全副心神都在跟苏明霁的对话中，便对这风雪恍若未闻。如今一醒神，便觉得这风雪吹得人都被冻恍惚了。
萧寂远远见他俩朝着他方向走过来，只是淡然站定，周围的冷风渐劲，明明伫立于风雪之中，却让他站出几分“任尔东西南北风”的气势。
三人一起在裹挟着纷飞白雪的劲风中，艰难地爬上山巅。
那琉璃铃发挥了作用，于是萧寂和苏明霁两人压根儿没看见幻境，一到山巅，便看见那高耸入云的昭清阁。
暨宁笑道：“这里便是我师父的家。”苏明霁忍不住打量四周，心下不免惊叹。可萧寂神色却有些凝滞，他定定地看着昭清阁，忽道：“最高的那栋阁楼……是什么地方？”
暨宁看了眼昭清阁，笑着道：“那是昭清阁……”
还未说完，圣医谷谷口出现一抹深松绿。
眼看那身影离他们甚远，却已然听见师父的声音。
“两位贵客到来，未曾远迎，失礼失礼！”师父淡淡说出这一句话，辅以灵力传音，此音便瞬间传至整个圣医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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