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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故人难见


  云桑历404年初夏,北燕的远征军被云桑境内的起义军和游龙堡联手大败,游龙堡的突围战整整打了两个月。

  在此期间北燕朝廷对是否增派援军之事迟迟定不下来,以至于数千远征军在云桑夹击之下彻底溃败,残余部队与七月中旬逃到了金罗江畔的守军驻地,这才得以保住性命。

  主帅南安郡王被游龙堡擒获,副帅慕容哈齐逃回了王城,声称军中有奸细,哭求慕容翰严查。

  他说的倒也不全是托词,因为朝中反战之人不在少数,可惜大多人也就嘴上说说,不敢行掣肘之事。

  可是慕容哈齐仗着先可汗慕容翟的恩宠,加上当年无论天宝阁修书还是开拓商路都有功劳,一直自视甚高,看不起那些尸位素餐的老王公,竟在朝堂之上将窗户纸戳破了。

  南征失败,慕容翰本就骑虎难下,见此机会自然顺坡下驴,下诏令雍王与慕容哈齐一起调查战事失利之事,其实就是变着法的铲除异己。

  这么一来,当初军需物资半路被劫之事自然少不了要大做文章。但是朝容没想到的是这些年北燕百姓的日子也不好过,而且无论朝中还是民间,想打军需物资主意的可不止一个人,所以押送路上历经艰险,都不知道被打劫了多少次,还没过江便剩下不到一半。

  所以一时半会儿倒是怀疑不到贺氏的头上,可她也知道该发生的事情终究还是会发生。

  七月初,刑狱司的人拿着雍王签署的文书来到望海堂,带走了朝容和总管事齐伯。

  众人一下子慌了手脚,而向来不理外事的音书也被接了回来。

  “堂兄和廷儿还没回来,嫂子又身陷牢狱,现在整个望海堂我是唯一能主事的人,你们却要带我离开盛平,我怎么能走?”音书一听要带她走,顿时气急败坏。

  “大小姐,少主临行之际吩咐我们听命于夫人,夫人早就嘱咐过,一旦出了什么意外,不要管她立刻护送您出城。”侍卫很是为难道。

  “大小姐,这个时候可由不得您使性子,”另一名神色严峻的侍卫道,“如果您不走,我们就把您打晕了装箱子里运出城……”

  “你敢!”贺音书顿时警觉的后退了一步,有点后悔自己为何没有学武功。

  “我自有留下来的道理,这个时候堂兄不在,我得想办法救嫂子出来。”音书信誓旦旦道。“如果你们强行把我带出城,嫂子在狱中出了什么意外,看你们到时候怎么跟我堂兄交代。”

  “可是您在这里认识的人除了那些先生啊大夫啊,就都是和您一样的闺秀千金,能有什么法子啊?朝廷要拿人,我们能怎么办?总不能上门去要吧?再说了,那雍王是什么人?掌管刑狱司这么多年,手下亡魂成千上万,对于外族人更是从不心软……”

  “你们先别吵,让我好好想想,一定有办法的。”音书心里有些露怯了,只是不耐烦的将两名侍卫推了出去。

  她关上门使劲回想着与朝容有关系的、在这件事上可以说的上话的人。

  但是想了许久,脑子都是一片空白。

  朝容自打来到贺家,就鲜少与外人来往,虽说行动自由,却也和被圈禁差不多,哪里能交结到权贵?

  她有些懊恼的锤了锤桌子,心头灵光一闪,忽然想起了什么,不由得激喜交加,跑过去拉开门喊道:“来人,来人啊……”

  她这一喊,自己身边的两个丫鬟和朝容那边的芳信也都匆匆跑了过来。

  “没你们什么事,都忙去吧!”一直守在外面的俩护卫冲了过来,支开了几个丫鬟。

  “你们知不知道韩王府在何处?”音书压低声音问道。

  “韩王府?您说的是韩王慕容承德吗?”

  “难道盛平还有第二个韩王不成?”音书没好气道。

  她记得朝容刚来府上那个冬天病重昏迷,星纹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个医术高超的老大夫给她瞧病。

  那时候她学艺心切,自告奋勇过来打下手,你大夫虽然性情古怪,孤僻傲慢,但时间久了也会同她说两句,她隐约记得他是韩王府的座上宾。

  后来朝容脸上的伤口溃烂,病情再次恶化,也是他到府上来给诊治的。

  以那个老大夫的性情,普通人怕是请不动他,所以朝容背后应该有贵人,她好歹也是个云桑公主,虽然落难,但不至于真的孤苦无依吧?

  可惜她的心腹星纹不在,所以没有人知道该怎么与那些人联系,但她觉得只要能跟韩王府递上话,通过那老大夫,兴许能找到背后的神秘人,让他帮忙脱罪吧!

  就这样,音书费了好大劲终于把帖子递到了韩王府,然而等了两天才等到回信,那边却是毫不在意,只说是爱莫能助。

  音书这下子彻底没辙了,只能和家里的管事们商议着各处打点,希望能破财消灾,让朝容少受些罪。

  朝容此次入狱,倒也在她的意料之中,在她得知北燕战事失利那一刻起就已经料到了会有今天。

  但是跟她想象中的不一样,这次下狱后并没有严刑逼供什么的,雍王也没派人提审过她,她用随身携带的金扣子贿赂了看守,从他口中得知雍王真正的意图是钱财。

  可惜望海堂如今无人主事,早乱成了一锅粥,谁有心思去琢磨雍王的心思啊,还在旁敲侧击从别的地方打探消息呢!所以朝容就被晾在牢里了。

  她如今唯一担心的是贺音书,只希望她能赶紧出城,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半个月一晃而过,朝容没能盼到望海堂的消息,却等来了一个故人。

  “朝华公主,别来无恙啊!”那人站在牢房外的光影下,嘴角带着古怪的笑意。

  那是个贵族打扮的北燕青年,眉眼有几分熟悉,朝容站起来隔着栅栏打量着他,心里‘咯噔’一跳,福了福身道:“原来是小王爷大驾光临啊!”

  慕容哈齐摆了摆手,身后的狱卒拎着一串钥匙过来开了牢门,点头哈腰的转向慕容哈齐道:“小王爷,这个犯人要用刑吗?”

  慕容哈齐有些好笑道:“这个女人不是第一次入狱,皮肉之苦没少吃,嘴严实着呢!你能给她上什么刑?”

  狱卒讪笑道:“只要您吩咐,这里要什么刑罚有什么刑罚。”

  他们风淡云清的谈着各类残酷的刑罚,朝容心里已经开始发毛,觉得双臂隐隐作痛,连手腕也有些僵硬。

  便在这时,慕容哈齐却挥退了狱卒,抬头用眼角瞥着朝容,森然道:“本王受可汗之命,调查此次南征失利之事,个中原因,公主想必心知肚明吧?”

  朝容只做惊恐困惑道:“我从未离开过盛平,怎会知道外间之事?何况两国交战……”

  慕容哈齐不客气的打断了她,“什么两国交战?你们云桑已经败亡多年,游龙堡顶多算不愿臣服的叛逆,朝廷是名正言顺的征讨。”

  “好,您说的有道理,那朝廷征讨失利,又怎能把罪责推到无辜之人身上?”

  她当然知道自己并不无辜,不仅暗助项越等人劫持车队,还将偷换出来的兵器、药材等暗中运过江交给了云桑沦陷区的义军,无论哪一项只要查出来,她就绝对走不出这牢狱了。

  “公主真会说笑,”慕容哈齐冷笑道:“当日你在盛宁之时,冯继塘此人对你忠心不二,还有你那好姐妹云采苹,这二人做的事,你敢说你一点儿都不知情?”

  此话一出,朝容不由得满面惊愕。

  “他们……他们怎么了?”她嗓子有些干哑,涩声道。

  慕容哈齐转身,朝外面候着的人打了个手势,便有两人趋步而来,将两个麻布口袋丢在了栅栏门口。

  慕容哈齐抱着双臂,悠悠道:“公主胆下,自然不敢碰这些东西,你们还不给她打开?”

  朝容的心脏骤然紧缩,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贴着冰冷的墙壁瑟瑟发抖。

  这等情形,她并非第一次见到,她知道那麻布袋里装的是什么,还不等那俩护卫解开口袋,她已经泪流满面。

  “可汗即位之后,仍将盛宁的坊市交由这姓冯的贼子主管,没想到这厮吃里扒外,竟然勾结兵马司副帅的宠妾暗助云桑叛逆,这些年来竟不知往外传递了多少消息,偷送了多少钱粮。”慕容哈齐义愤填膺道。

  当年云缥缃来到盛平后,朝容从她口中得知诸位姐妹过的都不错,但具体细节她却讳莫如深,其实也可以想像得到,即使云桑公主沦为奴市上叫卖的产物,依旧不是谁有钱就可以买走的,终究还是会落入权贵之手,因为她们每个人都是一个尊贵的符号。

  离开盛宁已经多年,她也有点想不起三公主的样貌,只记得秀外慧中聪颖伶俐,而且心志如铁,不输男儿。

  原来,这些年并非她一人孤军奋战,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曾经那些并肩而战的人都未曾放弃过。

  她的眸光落在松散的布袋口,一颗苍白臃肿的女子头颅浸在石灰粉中,虽然已经面目全非,可那脸庞上扬,依稀可辨昔日模样。

  旁边那个袋子里装的,应该是冯继塘。

  他们都曾与她共事良久,也都有着一个比她更炽烈更坚定的复国信念。

  复国?她是不怎么相信的,因为她也曾博览群书,历史怎能改写?

  即使真有大英雄从乱世中脱颖而生,那也是建立另一个新的王朝,就像三百多年前云氏的祖先那样,哪有人会去复辟一个人沦亡的旧朝代?

  但是她认识的很多云桑遗民都坚信,李淑年、冯继塘、当日天宝阁被诛杀的老臣、三公主采苹、八公主盛锦、年少的十一公主沐萱,还有凤凰集的云桑游民、游龙堡的项氏族人……

  此次游龙堡能成功脱困,她所做的只是杯水车薪,因为还有无数像采苹这样的人在暗中相助。

  “好了,人死不能复生,”慕容哈齐见她悲痛欲绝,心中很是舒畅,因为他始终无法忘记父亲撒乔是因这个女人而死,“公主还是收起你的悲伤吧,别只顾着缅怀死人而忘记活人的处境。”

  那两人将布袋匆匆收起,退了出去。

  朝容往前走了一步,手指紧紧抠着墙壁,抬头注视着他,沉声道:“小王爷到这里来,难道就是为了促使我与故人相见?”

  “当然不是,”慕容哈齐俯身过来,凑在她耳畔阴恻恻道:“我是奉可汗之命,来提醒你一生,可还记得自己的使命?”

  朝容有瞬间的错愕,微微愣了一下。

  慕容哈齐已经退了回去,笑吟吟道:“此次南征,朝廷军费不足,所以请大燕国境内的众位商贾相助,多数人都是推三阻四,只有贺氏兢兢业业从不违令,本王已经调查过了,这里面公主的功劳不小,这也是当日可汗赐魂的一个缘由。”

  朝容被他说的云里雾里,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样子,竟不像是来问罪,莫非只是个警告?警告她别忘了嫁入贺氏的初衷?

  “公主向来奉公守法,所以才能坐拥盛平坊市最繁华的半条街,当然,也是你经营有方,这一点我不否认。可是别忘了,在大燕国,一切皆是可汗的恩赐。而那些居心叵测之人,即使可以相安一时,最后也免不得要人头落地,永不超生。”

  慕容哈齐絮絮叨叨的说着,朝容却已经渐渐明白了,因为时局混乱,朝廷并没有查出贺氏在押送物资途中动的手脚,将她抓起来并非握有什么证据,而是杀鸡儆猴。

  而慕容哈齐给她看采苹和冯继塘的首级,也不过是提醒她继续心甘情愿为奴,否则就会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

  “用不着你提醒,我时刻记着自己的使命。”她有些疲倦的垮下了肩膀,垂目道。

  “记着就好,我来是传达指令的,”慕容哈齐肃然道:“南都落成之时,便是那贺钧书寿终正寝之日,如今贺氏的商源你可都掌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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