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意文学网 > 朝华录 > 143.人外有人

143.人外有人


  云桑历400年七月,慕容翰继承大统,改元天极,次年为天极元年。

  如今已是天极三年。

  慕容翰继位之初就以谋刺先汗之罪为名欲讨伐云桑残部,无奈偏安一隅的南方朝廷鞭长莫及,又有碧灵江的天险可据,无奈之下只得金罗江大营增兵,切断水路和陆路的运输线,妄图困死效忠于云桑的游龙堡。

  然而此举却是一把双刃剑,虽然一定程度上遏制了游龙堡的势力,却也直接影响了王城的商业贸易地位,由于关卡重重,层层盘剥,以致流失很多客商。

  不仅如此,自打慕容归获罪流亡后,永嘉那边的商埠也渐渐失去了控制,北燕朝廷能收到的税赋一年比一年少……

  但是北燕朝廷忽略了最致命的一点,那就是游龙堡临海,所以就算花费再多兵力和财力,也只能勉强切断陆路和水路,对于东边沿海的海域却是无能为力。

  于是,在失去了内陆的补给后,游龙堡只得与东海的商船秘密取得联系,从遥远的异国采买必需品,也派兵去开垦荒岛种粮,虽说是度日艰难,却不至于被困死。

  三年间倒是有过几次激烈的战事,但双方都损兵折将,不分胜负,最后只得休战,一直处于对峙中。

  当年朝容在经营盛宁坊市时所获金银大都充作军费暗中送往了凤凰集,但她并不是游龙堡军费的唯一来源,不然这几年游龙堡又如何撑得下来?

  慕容翰登基之后她处处小心,即使忍辱负重终于得到了在盛平重开坊市的谕令,却丝毫不敢掉以轻心,好在这几年也没人主动找过她,就这么彷如与世隔绝般过来了。

  如今游龙堡却找上了她,显然事态严重,到了危急关头吧!

  正值午后,书房里静悄悄的。

  朝容从一旁的架子上拿过算盘,手指噼里啪啦的拨动着,然后拿起一边的笔在册子上记录。

  安澜静静站在一旁牵袖研墨。

  朝容算了一通,将算盘推开,把毛笔搁在笔架上,望着账面上最后统计出的数目,眉头微微舒展开来。

  “这几个月没有白忙活,应该可以应应急了。”

  安澜碰过铜盆,侍候她洗了手,递上汗巾,叹了口气,轻声道:“可惜那些东夷诸国只认黄金,每次兑换下来,都要被剥一层皮。”

  “也不尽然啊,”朝容伸了个懒腰,靠在椅背上道:“还有珠宝和丝绸、香料、药材,可惜盛平只有药材。那些海商都是亡命之徒,暴利自不必说,只要能遵守承诺就已经难能可贵了。再说了,那也不是长久之计。”

  “如果燕国不撤兵,继续围困的话,总有一天游龙堡也会失陷的。”安澜忧心忡忡道。

  朝容翻出一本账册,拍了拍道:“朝廷的商税连年增加,显然已经很难背负庞大的军费开支了。”她沉吟了一下,缓缓道:“平民不事农桑,贵族骄奢淫逸,抢掠来的财富再多,总有一天会挥霍一空的。到那时候,靠什么生活?靠他们奴役的云桑人和贺拔人养活吗?”

  安澜倒是一愣,怔怔道:“公主目光长远,非我等所能及。”

  朝容摆手道:“你莫要恭维我,还有一定要改口,免得外人起疑。”

  “是,夫人。”安澜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道。

  “您见过打仗吗?”她忽然问道。

  朝容摇了摇头,道:“我只见过战争后的荒原,还没有到过真正的战场。”

  但是她知道,从如今的形势来看,燕云之战在所难免。北燕朝廷内忧外患,终于还是到了爆发的时候了吧?

  “我虽不懂兵法,但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道理还是明白的。所以我们得想办法筹集更多的军费,对了,”她神色忽然变得复杂起来,压低声音道:“朝廷那边就没有表态吗?或者擎天堡?”

  “朝廷自身难保,哪里还管附属城邦的死活?擎天堡拒守溱江,有天险可凭,又掌控着通往江南的运河,自是富庶,可远水解不了近渴,而且早些年的战乱让江北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大片城镇村庄荒芜废弃,北燕铁骑所过之处了无生机,纵使擎天堡有心相助,这运粮队怕是根本无法到达游龙堡。”安澜道。

  因为日间与安澜商谈之事没有着落,以至于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依旧难以入眠。

  恍惚间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去,看到芳信蹑手蹑脚的走了进来,掀起珠帘小声道:“夫人,主人来了。”

  朝容坐起身批了件衣服,抬手理了理鬓发道:“请他进来吧!”

  自打那次她生病后,贺钧书每晚睡前都要过来瞧一瞧,等她入睡时才回去歇息。

  朝容原本过意不去,可是日子久了慢慢就习惯了,也开始期待每晚入睡前有人陪着说几句话。

  如今已是仲夏,好在北方原本就酷寒,因此到了夏天暑气也不是很重。

  但贺钧书想来惧热,所以虽然穿着单衣,手中却还拿了把折扇。

  芳信恭恭敬敬的挑起珠帘,他弯身走了进来,“今日可有什么烦心事?”

  朝容苦笑了一下,吩咐芳信去拿冰镇的梅子汤,将薄被拉到齐胸高,坐直了身体缓缓道:“其实也没什么,每日都一样。”

  “此话当真?”他缓缓展开手中的扇子,眼神在她脸上流连了一番,“明明是一副忧心的样子。”

  朝容抬手捏了捏脸颊,尽量将愁容抚平,“我忧心的是朝廷何时肯撤兵,这都几年了呀?”

  贺钧书轻轻挥动着手中的扇子,眼角瞥向了帘外。

  芳信走了进来,托盘上的白瓷碗里盛着湛清的梅子汤。

  贺钧书接过来,朝她笑了笑道:“我和夫人有些话要说,你先去找安澜她们玩吧,一会儿再来侍候。”

  “是!”芳信福了福身,退了下去。

  待她的的脚步声消失,贺钧书这才低声道:“慕容翰如今骑虎难下,自他继位后所做的两件大事必须成一件,不然怕是那个位子就坐不稳了。这几年来朝野上下怨声载道,就连同胞兄弟也离心离德。所以,要么战事有起色,能让群情振奋,要么……”

  他顿了一下,迟疑着缓缓道:“要么能扶植起一个傀儡云桑帝与南边的分庭抗礼。”

  朝容心里‘咯噔’一下,蓦然想起了天成帝。慕容翰对他的死讯只字不提,显然是别有用心,毕竟在云桑百姓心目中天子受命于天,除非寿终正寝或自行退位,否则谁也无权剥夺他的身份。

  只要他活着一天就是正统,远非自立为帝的云照夜可比。

  已经过去好些天了,她也早已不再去想,可现在贺钧书忽然提起,心里顿时又难受起来。

  但是她现在可不能去想那些事,怕又会陷入虚无的痛苦中,忙道:“看来燕国朝廷也不乏真知灼见的能臣,不然凭着那些居功自傲骄横跋扈的王室贵族,怕是想不出这样‘以云治云’的主意。”

  贺钧书轻笑了一下,道:“这个主意可是鲁王慕容肃最先提出来的,只不过遭到了朝廷的一致反对,大家都觉得他疯了,甚至有人认为他怯战却步。这么多年过去了,恐怕才有人明白他是燕国真正有远见的人。”

  “鲁王?”朝容回忆了一下北燕王族的关系,这才猛地想起来,道:“韩王慕容承德和梁王慕容归的兄长?”

  贺钧书默默点了点头,道:“正是,这个名字或许很少被人提起,但却会永远留在燕国史册里。”

  朝容想到他少年时曾在鲁王帐下为质,自然知道一些外人不知道的内情吧!

  她一想起慕容肃就会想起大公主清嘉,想必她如今还在盛宁不见天日的地牢中吧?

  贺钧书见她变得失落起来,便沉吟道:“有件事我一直不明白,你既然身为辽人,为何不去过自己的清平日子,却要蹚云桑王朝这趟浑水?还有……真正的公主又在何处?”

  若是以前,她定然对此事讳莫如深,生怕别人起疑。

  可是这些年来心里藏的事情太多,以前有个略微知道底细的星纹在身边还好点,如今她走了之后,愈发觉得沉重压抑。

  此刻贺钧书忽然问起,她心里竟然涌起一股想要倾诉的欲~望。

  可是当她想要说的时候,却又犹豫了,终究还是不到说的时候。

  “真正的朝华公主……她为了救我而死,我愿意以她的身份替她活着,就是这么简单。”

  贺钧书有些诧异,神色间又浮现出几丝敬佩,讶然道:“这么说来,你是为了报恩?可是,你们一个是云桑公主,一个是西辽……”

  他顿了一下,若有所思道:“我明白了,你假冒公主之所以未被识破,是因为你们容貌相像。朝华公主的生母是西辽人,所以你们应该有些亲缘关系吧?”

  朝容苦笑着,不知道要点头还是摇头。

  贺钧书忽然叹了口气,神色有些怅然道:“我此刻竟觉得公主颇为幸运,因为如今这世道,对我们来说活着比死了更艰难。”

  “你不是她,你不知道她有多少遗憾。”想到朝华的死,朝容又觉得锥心刺骨的痛,手指揪紧了被角,强行镇定下来,缓缓道:“我只希望她能活着,如果她可以活着,我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贺钧书满腹狐疑,有些纳闷道:“你们……很早就认识吗?”

  朝容愣了一下,意识到他应该是对自己的身份起疑了,忍不住问道:“你私底下查过我?”

  贺钧书忙摇头,一脸严肃道:“从未。事关重大,若我派人去查你的身份,势必会引人起疑,何况我答应过,永远不会提起你的秘密。”

  朝容这才放下心来,缓缓道:“那就好,我只是个普通的江湖女子,年少时想做侠女,偷偷带着护卫离开家乡,偶遇被燕兵押解回盛宁的公主,那时候初出茅庐自不量力,看到一个弱女子沦为阶下囚实在太可怜,何况……何况她又生的与我有几分相像,于是便自告奋勇想要救她。”

  “你?”贺钧书满脸惊愕,放下手中的小碗,指着她道:“你竟然想从燕兵手中抢人?”

  朝容很是愧疚,默默低下头道:“那时候年少情况不知轻重,何况结识之后发现与公主甚是投缘,便愈发坚定了救人的信念。可是后来……后来虽然把人抢出来了,但她却为了救我而死。我……我不忍她的生命就此终结,正好当时与她交换了衣服,便将计就计被追兵带走了。”

  贺钧书像是明白了什么,沉吟道:“如此说来,梁王属意的是真正的朝华公主?”

  朝容很是尴尬,虽然他说的是事实,可一时间却被噎住了,张了张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你还知道些什么?”她叹了口气,涩声道。

  “我知道的,远比你想象的多。”他静静的望着她道。

  如今的她已经不会像当年那么激动,而是比想象的还要冷静,也没有再追问。她知道有些事情如果别人不想说,那么问也没有用。

  “你不用在意我知道些什么,你只要知道我们是……我们是盟友,我不会做对你不利的事就行了。”他正色道。

  朝容吸了口气,点头道:“我相信。”

  “我今儿过来,是有要事与你商量。”他轻握住她膝上的手,神情专注的望着她道。

  “你要外出公干?”朝容有些惊讶的问道。

  贺钧书点了点头,道:“可能下个月就要启程,去……去云桑的故都紫薇城。”

  朝容一下子跪坐起来,反握住他的手,有些震惊道:“去云桑做什么?是朝廷派遣你去的吗?”

  贺钧书却像是被她吓住了一般,抽回手往后缩了一下。

  朝容先是一愣,见他神色有些古怪,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起的急了,衣襟有些松散,里面藕荷色的抹胸若隐若现,她顿时脸颊一热,急忙规规矩矩的坐了回去。

  贺钧书清了清嗓子,不敢去看她的眼睛,“前几年贺氏接下了一个大工程,在紫薇城废墟上重建新王城……”

  “新王城?”朝容心头悚然一惊。

  “是,”贺钧书点头道,“紫薇城如果重建,自然不能与昔日辉煌相提并论,何况……到时候主政之人还是得听命于燕国朝廷,只算是燕国的附属国,哪能称皇帝?既不是帝王,又何来皇宫帝都之说?”

  “我……我是想问……”难道北燕真的打算找一个人假冒天成帝?还是准备拥立大皇子云皎夜?

  “我是想问那边已经落成了吗?”

  “外城还得一年多吧,但是宫城快要收尾了,我要过去监督,如今是关键时刻,可容不得半天马虎,不然朝廷的人要是给挑出瑕疵,指不定要克扣我们多少血汗钱。”贺钧书有些无奈道。

  “我还没有过去云桑帝都,”朝容有些惋惜道:“不知道她曾经生活过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样子,只听说极其富丽堂皇的。”

  “她?”贺钧书怔了一下,道:“你是说公主?”

  朝容点了点头,有些难过道:“她跟我讲过一些以前的事,可我只能想象。”

  贺钧书轻轻叹了口气,朝容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你走了,盛平这边怎么办?”她此刻突然意识到即将分离,竟觉得分外不舍,有些失落的问。

  “差点忘了要说的正事,”贺钧书有些不好意思道:“是这样,我已经让齐伯吩咐下去了,等我离开盛平后,望海堂里里外外都由你一人主理。”

  “我?”朝容吃了一惊,望海堂的生意她倒是接触过一点,但是并不熟悉。

  “不行,”她慌忙摇头道:“这个我做不来的。”

  贺钧书微笑着道:“凡事都是触类旁通,我相信你的可以的。明天你先去把你那边的事情先交代一下,然后我带你去慢慢熟悉这边的情况,还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到时候你肯定能独当一面。何况又不是要你事必躬亲,只需要坐镇好主位就行了。”

  就这样,朝容开始正式接触望海堂在盛平的势力,原来贺氏的生意面之广远非她所能想象到的。

  除了盐铁行,还有木材、石料、骡马等行业也多涉及,不过规模最大的还是老本行建筑业。


  (https://www.tyvxw.cc/ty7177/9239365.html)


1秒记住天意文学网:www.tyvxw.cc。手机版阅读网址:m.tyvxw.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