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户籍
千代柊并不是第一次去警局，但作为嫌疑人坐在审讯室绝对是第一次。这要是传到国内的小伙伴耳里，她是绝对会被嘲笑运气差的！
想到这里，千代柊坐下时难免情绪有异。
“千代小姐，不必紧张。”发现她表情不对的警视更加细致地观察她，但嘴里却没忘记说出安抚的话，“鉴于您是现场的第一发现人，我们只是例行公事地进行询问，并非认定您是和案件有关的人，比如……凶手。”
“抱歉，我第一次在横滨遇到这种事。”千代柊不好意思地朝他笑了笑。
才刚成年的少女脸上还带着些许稚嫩，她的语气没有分毫压迫感、虽然称不上软糯，但也绝对是温和的类型。
是以被卷入杀人事件的她在这样的环境下，难免被灯光照得柔弱无害起来，“我只是有些担心我的弟弟……他还小，我怕他看到我不在会害怕。虽然他没有直接看到那个场景，但我本来是为了让他开心、才带他来游乐园玩的，没想到会遇上这种事。”
“有同事去安抚你弟弟了，不必担心，你马上可以见到他。”已经询问过她姓名的警视宽慰了几句，紧接着反问她，“倒是千代小姐。忽然看到那种场景，一定也觉得害怕吧？如果有需要，我们可以提供一些心理方面的帮助。”
“那真是太感谢了。”虽然她并不需要。
千代柊觉得自己真的不是故意找事。
和马甲们有关的谋算就罢了，以她本人而言，还是不愿意亲自卷入麻烦事的。
谁能想到这次的事情就是这么巧，被她撞上不说，还亲眼目睹了对方被不知道哪里来的炸弹炸死。
有句话千代柊是不会向审讯的人说的。
她根本就不害怕。
哪怕当时死者被炸飞的血肉差点儿溅到她身上，她也只是下意识想着“还好没弄脏我的衣服”这种话。
倒也不是缺乏同理心，只是千代柊见过比这更让人恶心的场景。再者，在死者死前，她还看到那个异能者原本准备将炸弹投入冰淇淋摊旁的摩天轮总阀里。
——是的，这场杀人事件是确确实实的异能者作案。
只是原本作为犯人的异能者，在实施犯罪前就被自己的异能炸死了。
是她的错觉吗？
总觉得今天的天气很不寻常。
明明天气预报显示的是大晴天，结果过了午后就起了雾。等到了晚上，原本不浓的雾气便开始影响视野。
也因为这个，千代柊没有选择继续原定计划内的游乐园夜场，而是直接带弟弟离开，没想到反而撞上了麻烦事。
千代柊当然觉得有蹊跷。
但又不是发生在她国家的事情，她为什么要管？早点洗清自己的嫌疑，带着乖弟弟回家才是正事。
重点是，她绝不允许警视厅的人发现梦野久作是异能者。
可能是询问者的特色，千代柊听出对方的问话里不知是否有意带着诱导。不过这种小技巧千代柊自己也会，所以并没有被他影响。
她甚至还利用对方自信的心理，将“普通市民”这个身份坐实了。
“是吗，原来千代小姐是华国那边来横滨借读的啊。”
案件说完，查清了千代柊与被害人没有人际关系，只是在游玩时偶遇过一次后，询问的警视终于放下了戒心。
他询问时问过千代柊的身份和案件经过，也因此知道千代柊是几个月前才来横滨的学生。预备上大学的年纪与她没有和被害人有利益纠葛的现状，让警视为刚刚名为询问实际用上审讯手段的事实感到微小的歉意。
不过再来一次他还是会这么做，毕竟是职责所在。
只是现在，因为这份微妙的感情，他没有问完话就让人走，而是出于安抚的心态，再度和她攀谈起来，以期望她不会因为这个经历对警视厅乃至横滨产生坏的印象。
……虽然横滨这种特殊城市对外的印象也绝对正常不到哪里去。
“那可是日本唯一一所冠有‘国立’二字的大学，能进横滨国立大学学习，千代小姐真是出色。”
“只是临时借读一年，是我该向校方表示感谢才对。”
“不知道千代小姐准备进修什么专业？”
“是文学。”少女腼腆地笑了笑，“或许会细选历史方面吧，是不是很冷门？”
“哪里哪里！从历史中探寻世界的过去和真相，这可是相当有魅力的学科啊！”
融洽地聊了数分钟后，千代柊终于见到了因为年纪小、怕证词有误，只简短询问了两句的梦野久作。
男孩独自坐在审讯室外的长椅上，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叫人看不清他的神色。原本过来安抚和开导他的女警视也没有凑到他身边，而是略显无奈地站在了离他不远的另一头。
显然不是她不务正业，而是目标过于不配合。
见千代柊和男警视出来，女警视松了口气的同时，梦野久作也因为听到动静，从令人担忧的沉默中抬起头。
没有女警视所想的委屈闷哭，梦野久作看到千代柊的那一刻表现得十分乖巧。只是那副咬唇倔强得不说话的样子，被警视厅的人误以为是被案件现场刺激，所以短暂地丧失了与人正常沟通的能力。
千代柊却不会误会。
并非无辜、手里也曾被动或主动沾染人命的梦野久作，是不会因为一个自杀的异能力者而害怕的。
想了想游乐园内发生过的事，千代柊心里有些惊讶，又觉得其实理所当然。
“久作。”她温声喊出对方的名字。
在警视们交接情报、怀疑这次并非单纯的自杀案件，而是有异能者参与其中、决定把案子转交给异能犯罪科的时候，千代柊走过去，站到欲言又止的梦野久作面前，牵起了他的手，“我们可以回家了。”
警视们听到了她的话，也看到了他们的互动，心照不宣地没有阻拦。
这件案子和这对姐弟无关。
即便案件尚且无法定义是疯狂自杀还是有异能者作祟，都绝对和第一发现人的他们没有关系。再者，他们的华国人身份也无法让他们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强行扣押。
考虑到两人都还小，警视们省去了最后的流程，默认他们的离开。
不提无关人员。
也不知道是哪一点触动到了梦野久作，男孩愣了一下，就反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嗯。”他没哭过，所以嗓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清脆，又像涂上了蜂蜜的蛋糕，“一起。”
一路沉默。
直到回到他们熟悉的公寓，千代柊关上门才蹲下身，与梦野久作的视线相对。
千代柊会主动带人回家，是她注意到了梦野久作的低气压。
她有预感。
如果那时候她不主动安抚他，放任他的情绪继续低落，他可能会说出什么她并不想听到的话，做出一些她不乐意看到的事情。
但现在到了自己的地盘，有些话就可以说了。
“刚刚在警视厅，久作想说什么？”
“其实，那个人……”
梦野久作提起这个，不免将自己的长袖上拉，向她展现了手腕的淤青。
小孩的皮肤娇嫩，一点点的淤痕也显得十分显眼。
等千代柊看清楚他手上的痕迹，梦野久作才移开方才与她对视的目光，压低了声音道，“那个人会不会，其实是‘我杀害的’呢？”
在警视厅，千代柊编造的无数偏离真相的谎言中，有一句没有隐瞒。
——他们和死者有一次偶遇。
那时候还活着的死者曾不小心撞到梦野久作，随即没有道歉地、满脸凶神恶煞地快速离开。
再次见面，就是千代柊看到雾中的死者将炸弹在自己身前引爆，爆炸声与人群的惊叫，成了夜晚最盛大的交响乐。
而现在，室内沉寂下来。
在令人心悸的沉默中，千代柊伸手，一把将男孩的脑袋压低。
“胡说八道。”她回应道，“和你没关系，这是‘异能者作案’没错，但也是‘自杀’，我亲眼看见的还能有假？”
虽然这个“自杀”事出蹊跷，但千代柊现在可不会解释这些。
梦野久作是她决定收养的弟弟。
即便是为了他的异能，那也是她亲口承认的“自家人”。
难过？自我怀疑？
当然不行。
那是只有身为“家人（姐姐）”的她能够行使的权利，别人凭什么随意染指？
“你是我的弟弟。”放开他的千代柊将双手放在男孩的侧脸，迫使他脱离低沉，不得不再度直面她的目光。
那双本该寻常的黑色双眸中承载着一览无遗的自信，满是让他心跳加速的理所当然，“没有人可以欺负你，你的亲生父母不行、异能者不行、你自己也不行，除了我。”
她将他们默认“不去挑明异能相关”的规则打破，直白地告诉他自己什么都知晓，也不是外人口中的普通大小姐。
“你和我也相处了一阵子吧？有句话我其实早就想说了。”千代柊没有动，就这么继续说道，“我不介意你的异能，不如说还很喜欢——当然，不是喜欢它会伤害到你——总之，你比你自己想的要更合我心意。”
“所·以·啊！”
“久作，你要不要真的成为我的弟弟呢？”
他听到她似乎略显轻率地询问。
“不是谁都可以叫的‘弟弟’和‘姐姐’，而是虽然没有血缘，却是一个家庭的、真正的亲人。”
……家人？
梦野久作觉得这个问题来的太早，不如说他其实从未想过。
但如果问他答不答应……
“千代姐姐只承认我一个弟弟吗？”
“当然！久作可是独一无二的！”
“这样啊。”
梦野久作将袖口放下。
他下意识用指尖触碰了伪装成饰品，却鲜少真的拿出来被别人看到的、放在口袋里的神之眼，终于再度笑了起来。
“那好啊。”他说，“柊姐姐也是我唯一的姐姐。”
是第一个认可的家人。
男孩在心里补充着。
虽然不知道他的心理活动，但得到肯定回答的千代柊满意了。
她当然不想到手的弟弟因为乱七八糟的原因飞了，别说他隐藏在天真笑容下对他人的不信赖，即便是麻烦的国籍问题和异能者的特殊性也不行。
所以——
让她先想办法把户口办下来！
千代柊想。
虽然凝光那边的关系好用，但现在显然不合适参合进来。
事已至此，即便不是很想这么快就被老妈发现自己做的事（指拐人拐到国外），现在也不得不求助一下她了。
在梦野久作好奇的视线下，千代柊松开手，掩饰般地咳嗽了两声，拨通了许久没主动拨通的电话。
“喂？妈，是我。”
“不是缺零花钱！我有稿费的——不，也不是！我像是不要命的人吗？我保证‘我’绝对没靠近过那些麻烦人物！也没有卷入那些事情！”
“总之！我不是因为这些事才找你的！”
“……没好事就不能找了吗？”
“好吧。”
“要不说你怎么是我亲妈呢。”
被几句话道破求人本质的千代柊深吸一口气。
“其实——”
“妈我给你找了个新儿子绝对乖巧懂事又好看听话就是国籍还在日本需要超级无敌的母上大人帮他转个国籍顺便一提他还是个精神系的异能者！”
一口气说完的千代柊听到了那头沉默的呼吸声。
打电话前还有些紧张，现在则完全放松下来的少女欢快地又补充了句。
“哦对了。”她说，“弟弟本人已经同意了，所以拒绝退换。”
说完，千代柊作死地挂断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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