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确认

晌午后，天色便不大好。

        昏昏沉沉的从乌云顶压下来，瞧着一副风雨欲来的架势。

        自打惊鸿一瞥少将军后，她便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回乔家的路上，顾若瑄看到她紧紧抱着的金丝糕又说了些难听的话，她充耳不闻，只想着这世间真的有那般相似之人？

        刚到家，一场绵绵春雨就落了下来。

        本不算热的东陵，在一场雨下显得有些微凉。随着顾若瑄去同庞氏回了话后，庞氏就留了顾若瑄下来说话，小杏儿不愿打搅她们姑侄二人，就出声退下。

        庞氏几次三番想要开口留人，可一瞧见她温顺淡淡的样子，两人之间的疏离之意渐浓，也就没开口了。

        出了庞氏的锦华堂，柔烟就撑了把伞，替她挡了头顶的雨势，风吹过来，就有雨丝飘到脸上，她也清醒了许多，不明神色地问身侧的柔烟：“柔烟，这世间可真有两个生得一模一样的人？”

        柔烟轻轻笑了下，也没去探究小杏儿为何这样发问，回答道：“娘子，这世间的树木万物都找不出一个模样的，人更是不会了，哪怕是双胞兄弟，也是不尽相同。”

        小杏儿“唔”了声，眼看着马上就到了长岁阁，她忽的止住了脚步。

        “你先回去吧，我有些东西落在外头了，等找到了就回来。”说着，她将带回来的金丝糕塞给了柔烟，已经接过了油纸伞，入了雨中，在微风里摇曳作摆。

        柔烟心中一急，追了两步到檐下，急忙道：“娘子，您若是有什么东西落下了，让奴婢去取就是了，还没有人敢拿太傅府的东西。”

        嫩绿襦裙的小娘子，在雨中回眸淡淡一笑，如同一朵不妖不艳的雏菊花，清清淡淡里别有韵味。

        她杏眼弯着，成了一弯微光闪烁的月牙，唇瓣翕动，伴着静悄悄的雨声传来：“柔烟，烦劳将我的金丝糕放起来，我会很快回来的，谢了。”

        说完，不等柔烟应了，小杏儿已经提着裙摆从湿漉漉的路上踏过去，身影匆忙。柔烟还是有些担心，这毕竟是自家小娘子回东陵来第一遭一人出门。

        从乔家出去右转，就是龙跃大街。

        因着下雨，主街上也没了多少人，多是行迹匆匆避雨的或是卖伞的。沿着高楼水榭走半个时辰的光景，就能看到一座气势恢宏的宅院，占据了大半条街，门口摆放着两只玉石狮子，栩栩如生龇牙咧嘴，仿佛是真的一样要向人扑了过来。

        这两尊玉狮子可谓是价值不菲，却无一人敢偷盗分毫，原因无他，是因为这是将门沈家的物件，放眼大周，谁人敢动？

        小杏儿在路边稍稍站定，正想着该如何去见那位少将军。

        冷不丁那扇关闭的朱红大门，“嘎吱”一声打开，身穿黑色劲衣的男子从里走了出来，侍卫立马奉上马缰绳。

        男人在烟雨朦胧中，依旧可窥见玄衣之下的宽肩窄腰，长发高束，笔挺矗立着如同一杆惊鸿长。枪。

        不过此刻，他下颌紧绷，剑眉锁着，显然是心情不虞。

        也不知那小厮同他说了些什么，他不耐烦地睨了眼，一脚蹬上了棕黑大马，衣摆翻飞，隐约可见裤腿里绷着的劲瘦肌肉。

        不过是两息的功夫，男子就已经骑马入雨，细雨丝丝落在他的发梢眉眼，衬得他人也更加肃然冷清，沉着脸吓人得紧。

        一旁的小杏儿却不由得看愣了神，握着伞柄的手越攥越紧。

        “三郎……真的是你。”她轻声呢喃，眼眶渐红。

        曾以为此生碧落黄泉不再见的夫君，竟然真真切切再次出现在了自己面前。这位沈少将军的举止神态，都与沈凌相差无二，夫妻之间，只需看上一眼，便能知晓，他必然就是沈凌。

        马蹄踏在路上，践踏起水洼泥泞，她喜极而泣。

        等再看去时，沈凌纵马已经越过了她，没入街巷之间。

        难得的重逢，让小杏儿惧怕这是假的，急急忙忙就追了上去，伞被风吹得落在地上，她也不曾理会，就这么追着，任由雨丝打湿脸庞。

        提着裙摆又追了一段路，春雨哗啦啦都落在脸颊上，没多久眼前就朦胧起来。她大声呼喊着：“三郎！”

        “沈凌！沈三郎！”

        只可惜，那道熟悉的背影渐行渐远，直至不见。

        她也因着跑的急，迎头摔在了地上，地上的碎石擦破手心与手腕，细嫩白皙的皮肤上一道道血痕格外显眼，她已经追不上夫君了。

        身上的衣裳半湿，形容狼狈，但她却没一点不快，她反倒是欢喜，她的夫君还活着。

        今日虽然错过了，但明日后日还有许多日能来寻他，只要他还活着，那便是极好。

        濡湿的街道里，小杏儿淋着雨徐徐回了乔家。

        而在她走了没盏茶的功夫，原本消失不见的棕黑大马与凌厉少年，竟然折返回原地，沈麓川那双狭长黝黑的眼底，笼罩上一层让人不易察觉的失望。

        随后，又是一青衣男子骑马追上，瞧见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后，忍不住笑了声道：“三郎，好端端的怎么又折返回来，让我一顿好追。”

        沈麓川薄唇紧抿，手攥紧了马缰绳，许久才开了口：“看差眼认错了个人。”清朗的嗓音里，带了几分冷淡与不耐。

        不等宋青说话，他已经面无表情地调头离开，没再回头。

        乔家，长岁阁中。

        屋里焚了浅淡的香，味道不浓却格外好闻，小杏儿换去湿衣后沐了浴，柔烟也寻来了伤药正替她细细上着。

        “娘子出门去取个东西，怎的弄得如此狼狈，竟还摔伤了，要是教夫人和太傅晓得了，必然是要心疼了。”柔烟一边上药，一边说着。

        语气里，颇为心疼。

        小杏儿不以为然，浅浅弯起嘴角笑了下，“无事。”

        “娘子的东西寻到了吗？”

        外头的雨似乎又下大了许多，沿着屋檐如同珠子一样滚落，打在檐下的瓦罐上，像是有人在弹琴一样。她侧头看着外头的光景，软声应了声：“寻到了。”

        柔烟松了气：“寻到便好。”

        雨下了整一下午，她也坐在窗边一下午，也不看书，就静静发呆，晚饭时也没吃多少，脑子里也昏昏沉沉，天还没黑，她便让柔烟铺了床睡下。

        柔烟觉得不大对劲，摸了下小杏儿的额头，竟然滚烫滚烫的，怕是今日淋了雨吹了风，得了风寒。

        柔烟不敢耽搁，将被褥给她盖好后就去寻了庞氏请大夫，一来二去折腾许久，这些，已经昏睡过去的小杏儿一概不知。

        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似乎又回到了渭北白溪村。那夜秋风萧瑟，她推开后山上的小木屋，里面躺了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他是沈凌。

        她和他两情相悦，互许终身，那个孤零零的小木屋，就是他们二人的家。

        可不到一年光景，大周军队主帅沈少将军失踪已久，月关一族愈发凶猛，几乎是要将整个关卡打了下来。就在这个时候，沈凌就同她说：“小杏儿，我得去渭北前线了，你等我回来。待我打退月关，我便来接你去东陵，让你这辈子都安稳喜乐。”

        她应了下来。

        她自然知道，自己的夫君不是凡人，岂能一直留在这山坳之中。

        沈凌离开后，小杏儿每日都会往城里跑，去打听渭北战场的消息，听闻沈少将军重回渭北，一举击溃了月关，她也跟着欢喜，仿佛离夫君回来的那一天，又近了一步。

        可不曾想，直到亲生父亲乔若松来了白溪村上，她也没等到沈凌的回来。彼时她险些丢了一条性命，却还挂念着那个说要回来接她的男人，乔若松知晓她在白溪村上的事情后，骂了她糊涂。

        她一概左耳进右耳出，铁了心要等他归来。

        乔若松几次规劝无果，也就随着小杏儿在渭北等了一段时日，也帮着她派人去边关打听沈凌的消息。

        没过多久，就得到消息，沈少将军英勇无敌，一战退月关，将渭北彻底平定。小杏儿以为沈凌终于可以回来了，可是，乔若松的人却传来话，那个叫沈凌的男人死在了战场上，尸骨无存。

        小杏儿的天崩了，地塌了，她永远也等不到他回来了。

        她拼了命要去战场上找回，却被乔若松拦住，那个儒雅温和的父亲，第一次同她说了重话——

        “杏儿，沈凌死了，你同为父回东陵去，重新开始，可好？”

        乔若松的声音萦绕在脑海之中，反复回荡旋转，她一度再次陷入黑暗里。小杏儿被这句话吓得猛的睁开眼睛，庞氏憔悴担忧的脸映入眼帘，她梦中的惶恐还未消散，惊慌失措地便说了句：“不，他没死，他没死！”

        庞氏怔住，“杏儿，可是魇着了？我这就让柔烟请大夫去。”

        冷汗从后背落下，饱满的胸脯在惊醒之后起起伏伏，许久，她才喘过一口气，回了神。

        青花帘帐，云纹锦绣，翠玉铃铛……原来她梦到了渭北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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