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金丝糕
东陵已经天晴了许久，一场雨后，就隐隐有些闷热起来，伴着水汽和梦里反复出现的画面，直叫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已经昏睡了两日光景，好在，醒来后烧热也退去了。
大夫说，应当是无大碍。
被指派到长岁阁的柔烟没能照料好她，被庞氏责罚了一顿，狠狠打了几个板子。明明是自己的过错，却凭白连累了柔烟，小杏儿心里头有些过意不去，从妆奁零星的几件首饰里挑了个手钏出来，赠给了柔烟，权当是道歉。
柔烟看她坚持的模样，只好收下。
又吃完一碗苦涩的汤药，小杏儿忍不住皱了眉头，柔烟将饴糖递了一颗上来，柳眉间的褶皱，才松开了些。
柔烟轻声道：“娘子病了这两日，夫人衣不解带守在长岁阁呢，就连太傅也来了几次。”
小杏儿知道柔烟的话外之音，是在说庞氏与乔若松心头都是有她的，这些她焉能不懂，只是十七年分别，即便是骨肉血浓，真正亲起来，那也需要一段时日。
况且，她在白溪村中的往事，确实是丢了乔家清高门楣，他们的心里不可能没有芥蒂，否则也不会这么急着为她张罗婚事。
“陆六郎听说娘子病了，还特地送了些药来，对娘子也是上心。”柔烟继续说着这两日的事情。
听得陆言的名字，小杏儿微微一怔，呢喃着又反问了：“陆六郎来过了？”
“是，夫人对陆郎君很是满意，怕是等过了春，就要和忠勇侯府商定婚事了。”
小杏儿目光偏移，落在了妆台上装着金丝饼的锦帕上，发起了呆。
这是那日她从金膳楼带回来的金丝糕，因为病着，到现在也没吃。
她原本应允庞氏安排的所有婚事，是以为沈凌已经死了，等不到他来接她离开，加之乔若松对她的恩情和父母之意，只要是庞氏做主的婚事，她一概都应了。
可现在，沈凌没死，他成了沈家少将军。
夫君既是还在，她决计不能再嫁他人。
小杏儿刚刚才松下的眉梢，此刻又皱了起来，她现在还不知道该如何同父母言说此事，只能先与沈凌相认再做打算。
她想告诉他，自己有多么多么多么想他。
相思寸寸，午夜梦回念起他时，最是撕心裂肺。
她已经等不及要与他重逢相认，只是如今自己这病恹恹的模样，忽然出现在他跟前，他怕是要心疼了。思来想去，杏眼一亮，“柔烟。”
正收拾药碗的柔烟抬头看来，见小杏儿薄薄一层衣衫，皮肤白得如同三月雪。她此刻浅浅笑着，柔烟心头莫名一动，她那眼中笑意直达眼底，是柔烟服侍她以来，见过最深的笑意。
“娘子，还有什么别的吩咐么？”
小杏儿乖乖点了头，“你一会儿帮着我跑一趟沈家。”
沈家？
柔烟的动作僵在半道上，瞳孔缩紧，她不敢相信地又问了一遍：“沈家？娘子，是将军府沈家？还是别的沈家？”
“自然是将军府沈家。”小杏儿觉着柔烟的神色有些奇怪，却也没有多想，指着妆台上放了两日的金丝饼继续说了下去，“你将那金丝饼交给沈……沈麓川。”
“沈少将军！”柔烟惊呼出声，却又惧怕被别人听到，又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小嘴，“娘子，你将这东西交给沈少将军作甚？”
“你交给他，他瞧见了自然就会明白。”
小杏儿耳朵泛红，病中的困乏劲儿又涌上来，柔烟也就不再多问下去了，让她再多歇息片刻。
柔烟拿着锦帕包裹的金丝饼，开始恍惚起来，整个东陵谁不知道，乔家和沈家可是老死不相往来的世仇，杏娘子怎么让她去给世仇家的郎君送金丝饼呢？
抱着金丝饼离开长岁阁，柔烟走着路都在思索这件事儿。
冷不丁撞上了个人，脑子里灵光一闪。这金丝饼虽然贵，但是对于沈家这种名门来说，却是不大值钱的，这还是放了整整两日的金丝饼，现在杏娘子还说要交给沈少将军，怕是存了嘲讽贬低的意味。
两家不睦已久，人尽皆知，杏娘子倒是不至于和沈少将军扯上什么别的纠葛。
柔烟也没觉得此举有什么奇怪之处，毕竟自家温润和善的太傅遇上沈老将军，两个人多看对方一眼，都能发生口角，一个诗云拐弯抹角骂人，一个你奶奶的直白冲动，私底下明嘲暗讽的事情就更多了。
杏娘子此举，定然是想要为乔家出口恶气！
想到这里，柔烟抱着金丝饼去往将军府的脚步，都坚定了不少，仿佛是承载着整个太傅府的荣光与责任。
沈家，玉狮子气派惊人。
柔烟叩响了沈家的大门，让门房将东西转交给沈麓川，明争暗斗这么多年的乔沈两家，对于这些上得台面的婢女管事们都烂熟于心。
当即，门房就看出了柔烟的身份，不大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哟，真是不得了，乔家书香清流竟然会踏足我们这种武夫之地，怎的，你家太傅也来恭贺我家少将军凯旋？”
阴阳怪气，口下不留情。
柔烟早就已经习惯了。
“你倒也不必如此锋芒针对。”柔烟还是一副好脾气，“是我家小娘子托我将这，过了夜的金丝糕带给沈少将军，恭贺他凯旋呢。”
“过了夜的”几个字咬的极重，阴阳怪气的意味，也不比对方少对少。
只见对方脸色一白，从唇边蹦出几个咬牙切齿的音来：“你！你们！”
一句完整的“你们乔家欺人太甚”没说得出口，府外石阶下，一道意味不明的轻笑声响起：“三郎，竟然还有人来触你这东陵小霸王的霉头，可不多见啊。”
柔烟回头看去，只见和沈麓川素来交好的宋青，隐隐含笑，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而那位沈家小霸王沈少将军，脸色阴沉沉的站在一侧，玄衣勾勒着笔挺刚正的身形，凌厉又瘦削。沈麓川眯着眼睛看过来，柔烟心头咯噔一跳，下意识就想跑路，谁知道来人家府前挑衅，竟然遇上了正主！
“啧。”沈少将军发出短短的一个音来，已经表明了他此刻又多么不耐，他睨了身边笑得正欢的宋青。
宋青继续看热闹：“三郎，乔家都欺负上门来了，你也得表示表示啊。”
沈麓川并未说话，抬腿一步步往上走来。他腰细腿长，几步就已经到了柔烟身前，那双沉沉的眼眸在她身上逡巡一圈，意味不明冷笑一声：“你家小娘子，可真有本事啊。”
-
“他就把金丝糕扔了？还将你赶了出去？”
长岁阁里，翠玉铃铛在风中作响。
小杏儿得了柔烟的回话，握着温热茶杯的手禁不住颤抖，她却是不敢相信，沈麓川看了金丝糕后竟然会无动于衷。
柔烟一言难尽地点点头：“是，若不是奴婢溜得快，少将军怕是要一刀斩了奴婢。”语气里带着几分苦涩意味。
小杏儿心头七上八下，她想过无数次和夫君再重逢的场景，却从未想过，他会认不出她。
那时候沈凌同她说过，定然会带她回东陵，吃他最爱的金丝糕。这是他们共同的回忆，他怎么会认不出来呢？
“柔烟，你仔细同我说说沈……少将军的反应。”她猛的抓住柔烟的手，眼中的慌乱溢出，连柔烟也有些乱了。
柔烟一时失神，也没听见小杏儿低声呢喃着宽慰自己的一句“他不会的”。
回过神，柔烟回忆起那时的情况说道：“少将军当时接过了金丝糕后，脸色大变，人也忽然变得可怕起来，徒手就把金丝糕捏碎扔了出去，还让人也将我赶走。”柔烟想起沈麓川当时那要刀人的眼神，又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那种战场厮杀下来的压迫感，让人窒息。
“扔了……他怎么会扔了……”听到这里，小杏儿脸上唇色一片雪白。
柔烟继续道：“离开之前，少将军还让奴婢给娘子带一句话。”
小杏儿又像是抓住了什么希望一般，攥紧了柔烟的小手急忙问：“他让你给我带什么话了？”
“他让奴婢转告娘子——”柔烟微微一顿，还是如实说了：“让娘子少去招惹他，否则就不客气了。”
当时沈麓川那吓人的架势可怖，柔烟被吓得不敢多留。
不知为何，柔烟总觉得从渭北回来后的沈麓川，比之两年前的东陵小霸王更要冷峻许多。
小杏儿缓缓松开了手，眼中的光彩渐渐淡去，怎么会……怎么会？夫君让她莫要再去招惹他……离别之前，分明就说过，让她等他回来啊。
如今，却让她莫要招惹。
柔烟瞧见小杏儿眼中强忍的泪水，还以为是沈麓川这番话对于娘子来说，太过于重了。柔烟急忙宽解道：“娘子不必为沈家少将军这番话伤怀，整个东陵谁不知道，沈少将军自小就是个混不吝的，沈老将军都无法管束，无法无天惯了，连太傅都不愿去招惹他，疯起来啊东陵都要乱上一阵子。兴许今儿少将军心情不好，才多说了两句重话，平日里他都是不太愿意同女眷说话的。”
“他竟是这样的人么。”小杏儿低声言语。
没想到，沈麓川在柔烟眼中，竟然是这样的小霸王模样。
当初还是沈凌的他，即便是伤重之时，也忍不住翘起嘴角侃侃而谈，说东陵有位沈少将军，恣意潇洒，意气风发，少年英雄，胜过东陵无数风流。
这般自吹自擂不要脸的话，也是他能做出来的。
柔烟点点头，道：“虽说沈少将军极少亲近女眷，但是对明乐公主的感情不同。恐怕他今日的不快，也与明乐公主有关。”
“明乐公主？”
“是啊，娘子刚来东陵怕是不知，人人都知道，沈少将军和明乐公主自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是对两情相悦的有情人呢。若不是当初月关来犯，少将军带兵出征，一去两三年，他与明乐公主怕是已经成亲了。不过听说，前儿少将军胜仗归来，陛下有意要给他与郭家娘子赐婚呢，这不活生生拆散了一对有情人，少将军焉能欢喜，这才把脾气撒在了咱们身上。”
柔烟轻轻叹了口气，只当这是闲谈八卦罢了，他们这些高门大户的丫鬟小厮，消息总是比旁人灵通些。
小杏儿的脑子里，轰隆一声，彻底炸开。
他与别的女子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两情相悦。
在柔烟的笑意里，小杏儿缓缓将颤抖的手拢进袖中，双手不自觉攥紧，指甲刺破了手心，她也没察觉到痛意，看着窗外明媚的日头，出了神。
沈凌，沈麓川，沈三郎。
金枝玉叶的公主殿下是你的心头之爱，如今重回东陵，便能旧情再燃了。
那位将被赐婚的郭家娘子，是未来发妻，白头与共。
可她呢？天地为媒又算什么？是像那过了夜的金丝糕一般……随意可弃的东西么。
小杏儿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话也听不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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