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8 章 似梦非梦（五）
萧暮雨听到这句话,眼里原本难以压制的情丝瞬间被痛苦击溃，她努力维持冷静，可是理智和感情拉扯中,她的冷静被摧毁得一丝不剩。
彼此之间都不敢去碰的窗户纸被沈清秋捅破，里面藏着的虚幻幸福瞬间暴露出原本残酷的本貌,把耽溺于这种快乐中的两个人撕得粉碎。
萧暮雨眼里光都碎了,她痛苦地一直摇头,“清秋，我突然觉得这样很好，陈楷杰他们自己也可以出去的。”
就这么一句话,让沈清秋洞悉了萧暮雨的意思,而这也是她最不愿最不想看到的局面。她早就知道萧暮雨意识到了这不是真实的世界，也知道萧暮雨舍不得，她也舍不得，所以才故作不知一直沉浸在这系统编织的梦境里。
而且这个副本的设计并没有太花心思，甚至说有点劣质,但是这其中的原因不仅是因为天网无暇顾及导致bug层出不穷，更是因为它太了解她们了。
天网的目的很明确,就是击溃萧暮雨，所以这个副本的编造完全是为了萧暮雨,甚至所有的细节都是根据萧暮雨的记忆来编织的。
以至于这些天她们经历的东西,发生的事看到的人,虽然都很真实,很完美，可是每一个特定的人都是萧暮雨最熟悉的。而她那边只有离开萧暮雨独自一个人时,才能遇到她熟悉的东西。
天网的目的根本就不是蒙蔽萧暮雨,而是在引诱萧暮雨,引诱她自我瓦解。
沈清秋心里同样崩溃，她很担心这样的萧暮雨，五百多次循环里，每次记起过往就是对萧暮雨毁灭性的打击，一次又一次，再怎么意志坚强的人也受不了了。萧暮雨已经濒临崩溃，而这次天网的崩盘，也成了压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意味着，一旦失败，她再也没有重来的机会了。可是哪怕沈清秋很清楚，她也不允许萧暮雨这样想，更不允许她这样做。
“你觉得很好，可是我觉得不好。这是假的，这种的日子持续不了太久了。天网问题越来越严重了，我们必须尽快通关。你乖，出去好不好。”沈清秋近乎于哀求道。
萧暮雨双目通红，她抬头看着沈清秋，抓着她的胳膊，仿佛在忍耐什么。最终她哽咽道：“沈清秋，你知不知道我还没找到救你的办法，你知不知道我一旦通关了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你了？”
沈清秋心如刀绞，她低下头忍着眼泪，哑声道：“我知道。”
而这一句话却像是点炸了萧暮雨，她猛然伸出手抓住了沈清秋的衣领，把她整个提到了自己跟前，逼着沈清秋看着她。
她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沈清秋，嘶声道：“是，你知道，你什么都知道！所以你还要我出去，你……你就是要逼我离开你。沈清秋，你已经做好决定……不要我了，对不对？”
最后那句话萧暮雨已经说得不成腔调了，痛苦到极致后嗓子都想被扼住了，只剩下让人心碎的气音。
当萧暮雨说出来的“不要我了”这几个字时，沈清秋再次感受到了什么叫生不如死，她的心痛得无以复加。
这些字每一个都是带着刀子狠狠朝她心里扎去，让她心口疼得直抽搐。
她只能摇头，一时间除了眼泪竟然说不出半个字。
“你什么都知道，你知道这是幻境，所以你还跟我求婚。一个幻境里求婚有什么意义呢，明明出去跟我求婚也可以，可你还选择了这里，因为你从来就没打算活着出去，你还想骗我吗！”她一股脑地把心里快要把她压死了的话吐出来，字字带血。
沈清秋扭过头狠狠擦了把脸，开口道：“那你呢，你也准备了戒指，萧暮雨，你又想干什么？”
她一想到萧暮雨的打算，心里急痛之余又恐惧万分。
“我想干什么？我在想陪着你，你却在想怎么推开我。”
虽然一早就知道萧暮雨的心思，可是亲耳听到她说，沈清秋还是在那一瞬间血冲大脑。
“你疯了！”
她冲着萧暮雨吼了起来，可是吼完她又后悔了。她半跪在萧暮雨面前，看着她，然后轻轻抱着她，眼泪簌簌落下。
许久后她才开口道：“这么多次我一直没有劝过你离开，这是第一次。我一直很自私，自私地爱你，自私地来找你，自私地看着你为我留在这地狱里。我知道你有多痛苦，所以我不想这痛苦再继续下去。你留在这里陪着我，是不会再痛苦了，因为什么都没有了。可是我做不到，我实在不能看着你死在这里面。”
“如果你真的这样做，我会恨自己恨你，恨我当初冥顽不灵纠缠你。萧暮雨，你不是属于我一个人的，你的人生也不应该只有我一个人。你那么聪明，那么努力，你可以做的事太多太多了。我自私地独自霸占了那么久，我该把你还给他们了。”
萧暮雨紧紧抱着她，“你让我怎么办，你说你自私，那你为什么不能自私到底。我想象不来没有你的日子，我受不了。”
“我明白，我懂。”她只恨不能替她承受这些，让她痛痛快快地下决定，可是这个世界上不能两全的事太多太多了。
“但是暮雨，没有一个人能永远陪着另一个人的，人生就是由一个个相遇和离别组成，都是必须经历的，这些你比我更能看得透。我陪着你走过一段，剩下的就需要你继续走，也许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你还能遇到其他人。”
萧暮雨摇着头，恸哭出声：“可是太短了，有人能彼此相伴几年十几年，甚至是一生，为什么我们不能。”
沈清秋给她擦着眼泪，“不短啊，你总觉得这世上也许有很多很多人比我们相伴的时间久，可是暮雨，我们一起度过了五百多次副本，我们相爱了五百多次呀，这谁能这样。我当时问你爱我过我多少次，当听到你说每一次时，我真的头晕目眩，老天爷是有多眷顾我，才能让我喜欢的人每一次同样也喜欢上我。这世上除了我沈清秋，没有一个人有这样的福气。我不甘心，可我也知足，因为你，我觉得哪怕我现在就死了，我这一辈子也知足了。”
萧暮雨听得心痛万分，她从来都不是一个被感情支配的人，可是此刻她真的觉得如果沈清秋不能出去了，她也不想活。
“你有很多牵挂的人，天网很了解你，它给你编织的梦境里很多都是你所渴望的，不仅是我还有你爸妈。你不能因为我放弃他们，他们都在等你回去。”
“那沈叔叔和陆阿姨呢？他们那么疼你，如果你出事，我这辈子都没脸见他们，他们会恨我的。”所以即使是在幻境里，萧暮雨想的也是沈家父母不肯原谅她。
“傻瓜，他们疼我所以也最了解我，当初我做的一切他们都知道也没阻拦过，你担心的事根本不会发生的。他们既然懂我，就不会苛责你。我曾经就和你说过，你活着，我才能活着，这世上最牵挂我的除了我爸妈就是你，最了解我，拥有最多和我有关记忆的现在也是你，所以你一定要活着。况且天网到底会对我做什么，没有人会知道。沈十一也一直在努力，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能断定输赢，你不可以在这时候就先放弃。
“如果我真的出不去，你也留在这里，我们的爸妈怎么办，这一份痛苦一个家庭承受就够了，哪怕还是为了我，也一定要出去，至少让我爸妈有个可以说话的人，好不好？”
这个要求很残忍，如果不是害怕萧暮雨做傻事，沈清秋无论如何也不会拿自己爸妈去压萧暮雨。她怎么不明白萧暮雨的痛苦，可是只有活着才有其他可能，死了什么都没了。
萧暮雨投降了，她选择了遵从。沈清秋说的话都对，她自己也知道，可是那种割肉剜心般的痛太难受了。
其他的她都可以任性，但是沈清秋提到的家人，的确是她心里无法自私抛弃的。
“清秋，你真的很残忍。”她苦笑一声，笑容比哭还难看。
沈清秋双眼湿润模糊，抵着萧暮雨的脑袋，默默流泪。
许久后萧暮雨深吸了口气，拨通了苏瑾的电话，站在山顶的她，吹着晚风，心里凉到了极致。
“喂，萧队？”迷迷糊糊的声音，身边还有人喃喃问是谁。
萧暮雨眼神空洞道：“我们还在副本里。”
话音刚落电话就挂断了，萧暮雨看着天际的黑色变为虚无，她下意识伸手去抓沈清秋的手，但是指尖才触碰到她，世界都旋转起来。
当一切都清晰后，她发现自己在一个虚无空间里，在她眼前出现了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她曾经在镜子里见过无数回，可是很显然这不是她。
萧暮雨就这么冷漠地看着她，抬起手在眼角轻轻拭了下。她的情绪和崩溃好像也随着她眼角的泪痕一样被她拭掉，看向眼前的人时，冷静锐利到仿佛之前的绝望剧痛不存在一般。
“你应该很讨厌我，为什么要选择我的声音我的样子。”萧暮雨开了口，声音还是嘶哑的，幻境虽然是假的，情绪却是真的。
女人抬手撩了下发丝，看着萧暮雨，眼里情绪十分复杂，是敬重又是憎恨。
“你是我的缔造者，虽然他们总以为是你导师负责了绝大多数工作，可是我比谁都清楚，我的灵魂是你给我的。真正意义来说，是你创造了我，所以用你的声音你的样子，是我对你的尊重。”天网开了口，一瞬不瞬地盯着萧暮雨道。
萧暮雨指尖轻轻发抖，然后紧握在一起，“我很后悔，这是我做的最大的错事。”
天网表情有瞬间的扭曲，“错事？你不应该感到骄傲吗？能够创造出我，绝对是这辈子最大的荣幸，是你自己固执愚蠢，非要和我抗衡。如果听我的，一切都不会是眼下这种局面。那些骑在你头上，夺取你的荣耀，拿走你的果实的人，都应该仰望你，你会是这个世界真正的主宰。”
萧暮雨只是看着她，她眼睛还是红肿着，但是那里面的痛苦已经看不到一丝一毫，只有让人胆颤的冷漠和尖利。
“有时候我觉得你真是很奇怪，比起人你像个机器，比起机器你又富有人情味。刚刚那样子，真是让人感动得要命，现在却又让我觉得你是在装得一样，丝毫看不出难过。”
萧暮雨依旧一言不发，就这么盯着她，让天网心里有些无处使力。
“你不想说什么吗？”
“说什么？你想听什么，听我求饶？还是让我哭着喊着，求你把她还给我。”
天网愣了下，随后又晃了晃手指，“提议很不错。”
萧暮雨冷笑一声：“既然看不起人，又何必学人。而你学人，却也只是学到了三分人样，剩下的都是兽性，可笑至极。”
“萧暮雨！”天网有些恼羞成怒，但是很快她冷静下来，稳住声音继续道：“你真的以为那个半截子程序能够救她，我告诉你，绝对不可能。无论我是崩溃还是自主意识被你抹杀，那个自动程序都会开启，只要那么亿万分之一秒，她就彻底被清楚，只留下一副躯壳。”
“你真的舍得吗？梦境里的那一切不美好吗？那样的相处，那样子的生活，只要你点头，立刻就能得到。你不需要像沈清秋说的那样独自一个人承受这种痛苦，你可以和她永远在一起。也许就像她说的，你还会遇到很多人，可是你再也不可能遇到像她那样和你契合，那样爱你的人。为了那么一群无关紧要的人放弃她，你真的不后悔吗？”
萧暮雨眼神还是在晃动，她像是维持不住这虚假的冷静和坚强了，于是天网又给她下了一剂猛药。
很快眼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屏幕，上面的一切真实到让萧暮雨身临其境。
就在她转头瞬间，她看到了沈清秋，只见一条树根从她心口穿过，沈清秋表情有些凝滞然后重重倒在地上。
萧暮雨猛然跑了几步，眼前场景又是一转，沈清秋猛然将她推出石门门，随后就被一只血淋淋的手抓住了左臂。下一刻那石门瞬间门就被关上，沈清秋也被扯了进去，里面是百鬼窟，血顺着门缝淌出来，紧跟着就是沈清秋被淘汰的播报。
萧暮雨脸色惨白，双眼发直，五百多次副本里，沈清秋死亡的场景被一遍又一遍重现，最终萧暮雨承受不住扑通跪在了地上。
她不想看，可是这根本不由她控制，闭着眼捂着耳朵，都不行。萧暮雨抱着头跪在地上，喉咙里发出一声哭嚎。
“停下来，停下来。”
天网冷眼看着不为所动，但是下一刻萧暮雨从地上弹了起来，一拳砸在了天网脸上。
很显然落了空，萧暮雨眼睛血红一片，“十一，我要它生不如死。”
天网一听表情有些僵硬，萧暮雨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你说是我创造了你，所以你是不是忘了谁才是你的主人，你以为我一直任你宰割是为了什么。如果没了她，你有什么资格和我在这里周旋五百多次。也许之前我的确如蝼蚁，可是早就在我两百九十次时，我就可以捏死你。你以为玩家论坛是谁弄的，你吗？你到现在都没发现人数一直停留在五千多万没变过吗？”
天网表情终于露出一丝裂缝，萧暮雨继续道：“你都没发现你一直以来要找的东西和你日日相对，你曾经和他近在咫尺交代过无数要求。仕，你的S级副本裁判员，你最得意助手，你在天网居民世界里的代言人，就是你苦苦求我逼我给你的A程序。”
天网整张脸都扭曲了，之前她一直在维持着萧暮雨的样子，可是眼下已经形象全无，狰狞万分。
“十一，扒了它这身皮，它无论怎么样都学不会人样。”萧暮雨话音一落，天网一下就成了一个只有轮廓的虚影。
甚至开始左右摇摆。
“让它闭嘴！”天网还在嘶吼，下一刻也没了。身体变成了马赛克一样的界面，随后碎裂。
“暮雨，暮雨！”是沈清秋的声音，她回到了原本天网的那栋房子里。
“叮！恭喜玩家萧暮雨，恭喜玩家陈楷杰，恭喜玩家苏瑾，恭喜玩家左甜甜圆满通关010号终极副本！奖励金币100万，玩家可选择退出游戏，也可以选择重置副本！十五分钟后将自动登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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