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杀人盈野
九月十三晌午，正在山西代州镇武卫老家午睡的孙传庭被仆役叫醒，说是京城来人传了圣旨过来。
等孙传庭急急忙忙穿戴整齐，召集全家老小去迎接宫里的太监时，传旨太监已经恭候多时了。
传旨太监站在堂前，宣读着崇祯皇帝手写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御极未久，国有不法而绳之无人，世有不宁而鲜板荡之臣，欲成太祖之业，清积弊，除邪佞，富民强国以安天下，虽有心而力有不逮。闻君多谋果断，有中正卫国之心，少有大才。今有宵小资敌以害民，引寇而败国，君不闻圣人之教在国，苟全性命而坐看大厦倾，可谓人臣之道乎？今令，代州镇武卫孙传庭募兵以尽王事，于本月二十三日前开赴宣府，垂听圣谕。”
孙传庭听着这个不太通的圣旨，一脸茫然，不知道这新皇帝想要干嘛。
自己因为厌恶阉党而弃官归乡，久居不出，这崇祯皇帝自己也没与他打过交道，更没有什么别的政绩被人传颂，他是怎么知道自己的？
接过圣旨，孙传庭心下有了一个猜想：这多半是阉党的害人奸计！
宣读完圣旨之后，传旨太监虚扶起孙传庭，凑前一步，从袖中抽出一封鹅黄色信笺，低声说：”孙先生，这是皇上给您的亲笔书信，要奴才亲手给您。皇上说，要您务必自己一个人看，不得有第二个人看到这信的内容。“
交代完，传旨太监就急急忙忙告辞了，说是要赶去宣府辅助王体乾王公公的差事去，误了事可是要掉脑袋的。
当夜，孙传庭屏退左右后，在书房里拆开信笺，看到上面写着：国有大奸，害国害民，朕欲内养民生，外振国威，然无忠君将士以助力，虽欲斩大奸而不能。先生忠烈，心有澄清寰宇之志，身负所学，有揽狂澜于既倒之大能，必能体朕心之拳拳，解民倒悬。朕意已明，先生见信即焚，勿为宵小窥得以害天下。
这下心里孙传庭心里有底了，崇祯对自己的重视与心意已经表露无疑，那么这个圣旨是可以放心接的。
十日后，在宣化四周戒备的锦衣卫探子远远的发现了孙传庭招募的部队，急忙飞报在大营里议事的王体乾与曹化淳。
曹王二人一合计，曹化淳便带着之前给孙传庭传旨的太监一道去迎孙传庭。
拦下孙传庭的军队时，孙传庭马上就要到了张家口十里范围内了，曹化淳好一顿劝说，拿了圣旨出来，才让孙传庭带着队伍跟自己回到了靠近野林子的大营，见过王体乾。
王体乾与孙传庭见过后，客套了两句，就直奔主题:“孙先生，皇爷在老奴临行前嘱咐过，情况查明后，便悉听孙先生调遣。老奴这里就把调查来的八家商贾诸多事给您说说。”
孙传庭能在弃官归乡的情况下被自己主子记住，并不顾法度委以重任，此人必有过人之处，前途不可限量。自己恭顺些，不坏主子的事，跟这位孙先生相处得宜，日后大有益处。
当下王体乾把锦衣卫查了十余日的这八家商贾的详细情况连同名册，一并推到孙传庭跟前。
眼下已经入秋，这八家商贾已经把用来与建奴交易的粮草、铁器、食盐等诸多货物储备近乎齐整，只待最后几趟从宣府的货物运抵张家口堡，就可以赶在十一月落雪之前完成这趟交易。
八家商贾在张家口堡的四十二座仓口已经大体探查清楚，粗略统计粮食两百余万石，兵甲一万余具，食盐三十万石。
而曹化淳这边彻查的宣府官场则是让人触目惊心，八大蝗商几乎搞定了宣府上下大小所有官员，甚至都有当地驻军的份儿。
孙传庭静静听着二人的回报，越听心越惊，显然崇祯在圣旨和书信中没写的王事，就是要做这清理官场的屠刀，自己只怕回头无路，只能跟着崇祯一条路走到黑了。
听罢奏报，孙传庭拱手相问:“敢问两位上差，圣上可有决断？”
曹化淳捧出一道圣旨，展开后上面写着“晋商八家主犯从犯，发往京师，凌迟；九族斩首，发往京师；官员主犯，发往京师，剥皮实草，夷三族；从犯，戴枷理事，一年而解，家产半数充公。”
孙传庭心下大骇，失声絮叨:“这一下可就掏空了大半个张家口。”
“还是圣上说的在理，这年头看门的狗不好找，想当官的人有的是。谁让这些破烂货资敌害民来着，圣上想为百姓做点事，他们就花银子让朝中的老爷们闹事，给圣上添堵，他们不该死，谁该死？”曹化淳仔细收了圣旨，轻描淡写的喝了口茶，语气平淡的叨叨着。
来的路上，曹化淳已经给孙传庭讲清楚了这回差事全凭孙传庭的号令，所以沉吟片刻，孙传庭便向王、曹拱手行礼:“承蒙陛下抬爱，两位上差成全，孙传庭才有了这次为国尽忠的机会。刚才某思量了一下，带来的这一万兵丁不能尽数涌入张家口去，走了犯人还要连累上差。某思量，两位上差各带一路人马，一路去查抄仓口，某在城外埋伏一路人马，只带亲兵跟随入城的上差去捉拿贼商与不法官员。就算他们凶顽，引来了犯法的驻军，这城外的伏兵也可以阻敌于外，保我们退居堡内，等待救援。”
“就算伏兵不成，查抄仓口的兵丁也可以援手一二。”王体乾接了话头，转身向曹化淳行礼讨了查抄仓口的差事。
曹化淳审视徐应元良久，同意了这事，并劝慰他们：”皇爷既然让咱们出来办事，就定会保咱们周全。这宣府是九边重镇，意义非常，皇爷怎么可能不去派人控制外边的驻军。大伙还是尽心办事吧。“
孙传庭招募的这一万兵丁，是在镇武卫就近招募的老兵，外加上自己的亲兵与家丁，以及凭借着孙家威望慕名而来的青壮，几乎都是在辽东作战过的家庭出来的血性汉子。
孙传庭召集军队完备之后，曹化淳凑到孙传庭近前低估了一阵，接着孙传庭就安排精壮站在曹化淳左近，向兵丁训话：”当兵的，人称丘八，唐朝以后就不怎么受人待见，本朝除了太祖成祖皇帝时候，当兵的基本也都一个样。当兵的，说实话不是为了保家卫国，是为了一口饭，一两银子，是为了活下去。“
曹化淳这边说一句，那些站在曹化淳左近的精壮就跟着大声喊一句，接着再由阵列中间一排精壮向后半部分的兵丁喊话。
王体乾跟看到怪物似的看着土坡上的曹化淳，原本就是个太监，非得压低嗓子说话，要多别扭有多别扭，而且还说的这些不怎么文雅的大白话，实在不像是自己认识了很多年的曹化淳。
曹化淳扫了眼这些当兵的，看看他们的反应，继续揣摩着喊话：”可有人他不想咱们活，为啥呢？因为你们，碍着他们赚钱了！所以，他们就想着法子让你们死！这些人都在身后的宣化府！皇上给你们的军饷，他们扣了！粮食，他们吃了！土地，他们吞了！“
曹化淳眼见着底下这群当兵的怒火被勾起来了，一个个怒气冲冲的，有的甚至已经破口大骂起来，心中暗喜。皇爷这差事，自己十有八九要办成了。
”都是俩肩膀扛一脑袋，当兵的拼死拼活，凭啥让他们欺负！“
一万兵丁呐喊着响应曹化淳，怒吼声惊起了林中的飞鸟，天空上空瞬间被鸟群遮蔽。
”现在圣上让大家拿回自己的粮饷，只要待会听凭孙将军调遣，银子，土地，粮食，你们通通都可以拿回去！“
兵丁们举着兵器，怒吼着应和曹化淳，群情激奋。曹化淳的目的达到了，他把位置让给了孙传庭。孙传庭倒是没怎么废话，整顿之后，拔营出发。
王体乾带着五千人以及引路的四百锦衣卫，去查抄仓口；孙传庭在营地和十里亭处各埋下一路伏兵，共计四千人，自己则带着千余人随曹化淳开进宣化府。
一行人还没到城下，就看到知府带着大小官员和八大蝗商为首的士绅豪族在道旁恭候着。
曹化淳捧出圣旨，高高举起，端坐马上。孙传庭落曹化淳半马之距，身后则是整肃的兵丁。
到了近前，知府带着众人跪拜行礼：”恭迎天使圣驾。“
曹化淳瞥了一眼，板着脸：”前面导引，尔等府衙听宣。“
知府等人相互使着眼色，揣摩着曹化淳的意思。听口气，不像是加官进爵的喜事，后面跟着这么多兵，十有八九要出事。知府使了个眼色给一名随员，想让他先回府衙准备一下，以备不测，结果还没动身，孙传庭的兵就杵着长枪过来了，把一众人等团团围住。
就听孙传庭大声呵斥：”还不速速前去导引，怠慢圣驾是想立刻死在这吗？“
知府连忙起身，拾掇这官府前摆，颠儿到曹化淳马前，引着众人往府衙走。
这边刚进了城门，就有锦衣卫带着兵丁缴了城防营的械，接管了宣化府的城防。一路上不断有探路的锦衣卫带着兵丁去查抄八家商户的家，而围观看热闹的百姓对这些陌生的大头兵着急忙活的样子挺来兴趣，簇拥着推搡着远远地跟在兵丁身后，想看看这回又该哪家倒霉了。
等到了府衙，进城的一千余兵丁，只剩下孙传庭的两百亲兵了。孙传庭只带了一队亲兵进府衙，留下百余人则把守府衙四门。
来到中堂前，曹化淳站定，直接捧出崇祯那道八家首犯凌迟，九族斩首的旨意，宣讲出来，权当地上跪着的已是死人。念完了圣旨，众人痛哭喊冤，曹化淳倒也实在，废话没有，一挥手，一众兵丁上前抡起枪杆就往众人的嘴巴上招呼，直把众人打得嘴成香肠，哀嚎呻吟才叫停手。
围在府衙外的百姓倒也没久等，片刻功夫，就看着孙传庭的亲兵把知府等官员的官府扒了，乌纱摘了，士绅的外衣扒了，全都拿铁链锁了，倒拖着出来了。
众人来到城中主街上，两边早被百姓围了个结结实实，大街地面上湿漉漉的，又是血又是屎尿。不断有兵丁拽着锁链，或牵或拖，薅着蝗商的数百家眷往城外走去。
等把宣化知府等官员塞进道旁的囚车，八大蝗商的家眷已经被整整齐齐码放在简易的刑台两边了。孙传庭和曹化淳登上城楼，接过锦衣卫递过来的册页，往楼下望去。
刑台向西而立，上面只有简单的原木和几块临时拼凑起来的板子，行刑的都是从孙传庭兵丁里选出来杀过人的老兵。周围的老百姓，以农夫、小商小贩、二流子为主，一个个脖子伸得老长，指指点点的议论着。
曹化淳因是太监，就把监斩和安抚围观百姓的活让给了仪表堂堂的孙传庭。
百姓噤声后，孙传庭手把城墙，向百姓宣讲起来：”宣化府的父老们，这囚车里的人，想必大家多少都认识。这是宣化府知府为首的一众官员，还有这城里最有钱的八位大商人。这些人今日之所以被投入囚车，是因为他们资敌、通虏、卖国！“
此话一出，围观的百姓立刻炸了。原想着最多是他们贪财害命的事被朝廷发现了，因此锁了起来，可谁会想到堂堂的知府大人，和这些士绅们会干出这种事。
”各位父老，宣府是朝廷重镇，每次辽东有战事，跟建奴拼命最多的就有咱宣府的百姓。而这些人，食朝廷俸禄，做大明臣子，却把粮饷、兵器卖给建奴，让敌人用咱们自己的刀枪杀咱们自己的兵！这兵，也是爹生父母养的，从军也是为了有口饭吃。可这些人，这些老鼠，你们交的税，他们吃着拿着，他们还要你们的命！你们父兄子弟的命！“
”这样的人，还叫人吗？这样的人，该不该杀？“
百姓被勾出怒火，纷纷喊着”该杀“”该杀“，连蝗商原本呼喊争辩的声音都盖了下去。明朝九边重镇，几乎家家都有死在战场上的，跟那些鞑子、建奴都有仇恨，原本日子就不好过，大家肚子里都憋着一股气没处发泄，现在知道了八大蝗商和知府干出来这样的事，这些平日里最是胆小的百姓连生吃了他们的心都有了。
”或许有人会说，朝廷的开中法不也鼓励贸易吗？这些人做买卖也无可厚非吧？如果仅仅是寻常的边贸也就罢了，可这些人干的事就是卖国。“孙传庭拿过来册页，选出一页，大吼：”这帮畜生，在五六月间就卖给建奴粮食四十万石，盔甲五千具，食盐八十七万石之多！那时候，咱大明朝的将士在宁远正跟建奴拼命！你们说，他们该不该死？“
没有具体例子还好，有了具体实证，百姓就真的出离愤怒了。四十万石粮食，那得是多少粮食啊，自己缺衣少食的还交着税，可这帮该死的玩意儿一转手就卖给建奴了，这还有天理吗？
孙传庭挥手让兵丁圈一下愤怒的百姓，打开圣旨，大声宣读：
”谕：经查宣化府范、王、梁、田等八家商贾，资敌通虏，残害国民，上勾贪官，下结恶吏，实为国之大害！着有司详查后，八家主从犯一干人等，发往京师，凌迟；九族斩绝；宣府涉事官员主犯，发往京师，剥皮实草，夷三族；从犯，戴枷理事，一年而解，家产半数充公。“
在群情激奋的喊杀声和为崇祯高唱万岁的声浪里，孙传庭一挥手：”行刑！“
那些囚车就在刑台对面，所有处斩细节他们都将看的清清楚楚。八家蝗商九族散布各处，这次处斩的都是宅邸里的家眷，妇孺在内总计九百四十二人。
首先处斩的，是亲族成年男子。因他们的首级是要送往京师，所以每当十人处斩完了，台下就有兵丁把头颅扔进麻袋里。
男子处斩完了，就是妇孺了。
这场刑杀持续了两天。一开始还有百姓就近围着，看热闹，后来就只有远远地看着，呕吐了。
无他，草地上数寸厚的血脂实在太恶心人了。
【作者题外话】：这章大概率可能要在细节上做调整，写的太糙了，实在不可能是这个样子，齁难看e=(′o｀)))唉明天吧，(|3[▓▓]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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