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巨龙过境，在在晶石地砖上留下了庞大无匹的阴影，其背甲上永不熄灭的火焰，让天边迅速染上了一抹红霞，与逐渐远去的龙尾交相辉映。

        街边的铁匠铺传出刀剑与铠甲的铮鸣，夜莺魔宠伴着婉转清啼穿过高耸入云的法师塔，骑着独角兽的战士沿着半空的魔能轨道悠然前行。

        这是魔法的世界，也是魔法的时代。

        学徒法师蒂娜·伊芙琳抱着一本《魔术回路导论》，如同打了鸡血般精神抖擞，怀中书页卷曲的页脚昭示着主人的心性：

        “体修课原定女法师四十九个仰卧起坐就是满分，至少要做五十三个才能稳拿第一；魔法原理课说好是开卷考试，现在才突然通知要闭卷，这下又得挂不少人，我提前背过的课文果然不是无用功……”

        蒂娜无意识地抠着手中陈旧而厚重的羊皮纸，满心满脑卷死同级学院生的盘算，丝毫没有注意头顶的法师塔上飞速坠落的异物。

        “小心！”

        “反重力术！”

        “浮空术！”

        ……

        周围慌张而杂乱的喊声与施术提醒此起彼伏地响起，蒂娜恍然回过神，抬起了头，却见一块巨大的披萨迎面扑来：

        “啪！”

        眼前一黑，一时什么咒文什么施法动作都忘了个一干二净，整个人直挺挺向后倒去，后脑勺正磕在马路牙子上，耳旁尖叫声此起彼伏的响起。

        伴随着巨痛的抽离，蒂娜感觉越来越冷，空气逐渐稀薄，魔法师特有的羸弱身体正在渐渐离自己远去。

        唉，我用引燃咒将披萨烧为灰烬只需5秒，比你们说的法术放起来快多了……

        黑暗将意识完全湮灭前，蒂娜冒出了最后一个念头。

        “呼哧、呼哧，要是还、还有占卜课，一定要、要问问卡珊德拉，我是不是遭了恶咒了……”

        蒂娜匍匐在粗糙的水泥管道上，觉得自己比阴沟里的蛇虫鼠蚁过得还要狼狈。

        三天前，蒂娜后脑勺一凉，再睁开眼时满目黢黑喘不上气，已经快被活埋闷死，好不容易靠着她那10s就得续一次的屏息术死里逃生，蒂娜顾不得纳闷是哪个庸医下的死亡证明，又是哪个“好心人”连副薄棺都不备直接让她入土，就因为眼前的景象惊到失语，脑海里豁然开放的记忆让蒂娜百分之一万肯定自己遇到了浮世三千，已然转生了。

        远处影影绰绰的高炉一边吞吐着犹如噩梦的黑雾一边发出轰隆作响的哀嚎，四周所及都是连片的垃圾：

        不规则的金属、木质、塑料硬物像是在玩什么危险的积木游戏，覆盖、斜插、交错在更细碎的废料中，破烂的生活用具上挂着滴滴腐败食品的酱色湿痕。

        譬如蒂娜刚刚爬出来的“坟墓”，原来是堆成一座山的“新鲜”垃圾，那黑雾飘在半空，竟好似将这垃圾堆衬成了真实的悬崖峭壁。

        往底下望去，太深了，日期更久远的已是凹陷下去，看不出原型的斑驳色块间，渗出一洼洼黑灰透青、泛着七彩油膜的浓稠汁水，却像是想伪装还有什么生物能在里面生存下去似的，“啵噗”的吐着大大小小白花花的泡泡，一旦泡泡炸裂开——

        “梅林的臭袜子啊，刻耳柏洛斯的涎水在这都能算空气清新剂了！”

        蒂娜连往身上打了几个清洁咒后半蹲在自己的此生起点上如是感叹。

        正在垃圾山下方翻捡的流浪汉听了她的疯话，毫不停顿地挥舞“右手”、一个硕大的铁钳扒出一管没有沉积物的营养液扔进左手麻袋，心想：“除咗防空洞底层嘅老爷们，伊家边地界唔都差唔多咩，惊系刚嚟就被埋傻咯。（除了防空洞底层的老爷们，现在哪地界不都差不多吗，怕是刚来就被埋傻咯）”

        “阿爸！阿爸！喜子和蜗牛来了!”

        一个灰扑扑的豆芽菜灵活的从旁边垃圾堆上扭身下来，冲着流浪汉喊道。

        流浪汉听闻大喜，仰头看去，脖颈上连片的伤疤好似迎来雨露的花，倏然绽开，手下抓紧又拨弄了几只玻璃瓶塞进麻袋，将袋口绕紧一把攥住抗到肩上，揪起小孩的后衣领便要转身，刹时想起什么，回头对蒂娜翻起眼皮，喝道：“傻女，还唔快走，系想再被埋一次咩？”语罢拽着孩子着急忙慌深一脚浅一脚的像高炉反方向跑去。

        蒂娜分神思考了下“希子和蜗牛”是有什么特殊含义，两世为人的脑子里空空如也，脚下不停，却是赶紧起身，跟上了流浪汉父子。

        小孩被他爸拎着一脚擦着地一脚飘在空中，顽强地将脑袋扭过来一半，新奇的吊着眼角瞅着蒂娜，在他短短的人生里全是像他爹一样衣物补丁打补丁，头发揪成一团，浑身上下脏兮兮的人，从他们粗制滥造的义体、残缺和伤疤上，可以窥见那一丝不可言说的悲惨命运，但是这孩子从未见过这样式的“人”——

        一个带着硝烟气息的女人。

        纤瘦的身体遮蔽在宽大的兜帽长袍之下，行走间的微风掀起长袍一角，露出修长而结实的机械小腿。

        饱满的肌肉组织由电路和金属支架代替，不知是出于美观还是实用，其外部仍由流线型的小腿状的合金外壳覆盖，让其与大腿的连接显得浑然一体，关节活动毫无异状。

        “这衣服真好看”，小孩想。

        “只可惜阿爸不给我扒死人衣服”，这是瞧到兜帽上的弹孔和血渍了。

        “不知道多少个丁壳子能给阿爸换个手，她这腿可真亮真得劲啊……”

        不知道小孩已经被自己小腿上金钱的光芒晃花了眼，以为是自己此世卓越的身姿吸引了小朋友的眼球，伴随地面微微的震颤和越来越近的噼里啪啦砰砰声，蒂娜挑了挑眉出声问道：

        “希子是什么？”

        “……喜从天降，是为蜘蛛。”

        “那……”

        “哗啦！”

        蒂娜豁然回首，也不需要问垃圾堆和虫子有什么关系了，只见几根奇长的黑色金属节肢搭在他们刚刚离去的垃圾山上，反射着生冷白光的骨刺撕裂黑雾，竟像捅破了天一样，直刺的人瞳孔都缩成了一线。

        虫足轻轻一拂，那犹如怪异伟物的山体刹那间泥沙俱下，散开半边，紧接着一大群大大小小的金属物体滑落其中，叮叮咚咚迅速散开，一时间掀起细浪无数，好一派繁忙。

        “原来是蜘蛛机器人和蜗牛机器人……”从脑海里翻出记忆，蒂娜哭笑不得。

        大蜘蛛肚子底下，小蜘蛛机器人在垃圾山中七手八脚地挑三捡四，而蜗牛机器人则任劳任怨跟在蜘蛛机器人屁股后面接收包裹，又规规矩矩列队返程，可谓是满载而归。

        “清洁魔偶罢了，竟是逃出了遭逢域外天魔的架势。”

        “嗳，不可对喜子唔敬！”流浪汉气喘吁吁地站定，颇为不满的斜了蒂娜一眼，“唔懂行了吧，喜子能把宝山打开，宝山表层宝物唔知被捡过几遍了，好嘢都喺里面呐（好东西在里面呐），等天亮喜子离开，遍地宝物求其捡（随便捡），呢可系咱们莆田宝山半个月最大嘅喜事（这可是咱们莆田垃圾场半个月最大的喜事）！以前一个月只有一次呢。”

        “阿爸，冇莆田了，管事讲我哋呢度系116273号地下城西区，报错了唔畀钱呢（没有莆田了，管事说我们这里是116273号地下城西区，报错了不给钱呢）”小孩脸憋的发红，费劲巴拉的扯着衣领子喊。

        “唉，知你醒目，也唔知老爷们呢个系喺搞乜，家唔好了，名字也唔好了（知道你机灵，也不知道老爷们是在搞什么，家不要了，名字也不要了）……”兴致过去，流浪汉迈开沉重的脚步，往垃圾堆深处绕去。

        蒂娜异世冒险、建功立业的兴奋逐渐褪去，一丝凝重浮上心头，她不是被切断上升渠道、耳聋目瞎的此世贫民，彼世虽非大同世界，但两相对比，此世的极速堕落简直像是在她的神经上跳舞：

        公元2123年12月22日，格林威治时间12时56分33秒，冬至。

        在北半球全年最漫长的冬夜里，距离地球约855x105km的toi700d行星系统中，迅速坍缩的超轻黑洞吞噬了一颗中子星，这宇宙“蝴蝶”扇动的引力波风暴围绕黑洞奇点诞生。

        北冰洋极夜下穿梭于碎冰中的白鲸，和南极洲进入繁殖期的企鹅都无法想象，几十年后，令游客远渡重洋、前往世界两极追寻的瑰丽极光，将流淌在地球的每一寸夜空中，却再也没有人会隔着重重加封的防空洞，在深入地底一千米的岩石层向她祈愿。

        曾经的女神欧若拉（注：希腊神话中的极光女神）化身达摩利克斯之剑悬垂于天穹，昭示了距离我们最近且仍在继续的一次物种大灭绝，史称——第四纪大灭绝。

        这距离地球100光年的引力波像抖动的毯子一般改变了整个太阳系的引力场，巨大的引力势能撕裂了地球的大气层，形成大大小小的空洞，让地面随机暴露在宇宙射线中，高辐射恶劣环境，让残存的人类不得不转入地下求生。

        时至今日，幸存者们依然在这不详的引力波下，依托于大地之母盖亚的庇佑苟延残喘，绝大部分物种在这动荡的百年内或成群灭绝，或变异扭曲。辐射、战争、灾难像死神的镰刀般收割未及时进入地下城的生命，教徒们不分昼夜的祈求弥赛亚的降临。

        而在刚开始编撰本书时，编者仅寄希望于本书能像恐龙的骨架一般，向新世代的智慧物种揭示，前任地球主宰——人类，曾创建过如何非凡绚丽的文明，又是如何一次次奋力挣扎，却最终被毫无希望的囚困在这残酷的暗夜中，资源的匮乏正像逐渐收紧的绞索，企图榨干这古老文明的最后一次呼吸。

        ——节选自《显生宙新生代第四纪全新世人类文明周期/第一篇章天灾降临》

        编辑日期：2323年1月1日

        大灾变伊始，一个个依托于防空洞建成的地下城出现了，不同的大陆形成了不同的地下城群，并以数字命名，幸存者就地接受军事化管理，跨洲地下城仅能通过残存的海底电缆交互信息。

        在刚开始的数十年，一切无用的、消耗生存资料的活动均被取缔，以举洲之力支持“重返地表计划”，一批批敢死队踏上十死无生的征程，返程者寥寥无几，无不似癫似狂地诉说曾经的家园如何变成人类禁地。

        前途未卜，后路已绝；勇者横死，贪腐盛行。公元2200年，地质资源集团第七研究所在“地幔热力资源利用”方向获得突破性进展，该新闻犹如核弹般在人群中爆开，“文明复兴运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点燃一座座地下城民众的激情。

        “重返地表计划”被埋入历史的故纸堆，“地底生存派”乘风而上，各大势力分裂重组，从地幔中抽取的热能支撑地下城进行了二次拓宽加深，大型地下城每层深达百米，虚拟科技迎来不可思议的兴盛，人造太阳永不熄灭的照耀在居民头顶，文明的火焰仿佛在地底死而复生。

        “为智慧干杯！”人们在虚拟神经网络中彻夜狂欢。

        此种生活持续百年，直到最近有些不太明朗的风声。

        蒂娜眯眼沉思：“垃圾循环回收频次增加……重新推广数字编号……关闭学校，大行愚民政策……还有破产人群的增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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