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罪人
“美人……”小希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仿佛面对的是一颗着实已经历过太过的心，再多的劝慰再多的言辞，也都只是浪费。
“看我，怎么净说这些过去的事，”莲美人微微一笑，“红尘如烟，其实当日在宫里，太后娘娘虽然有心为祸朝政，但至少她教会了我，这世上只有佛禅可以包容一切的丑恶。”
她轻轻拍了拍小希的手，“其实，你真的不必为我难过，我本就是个罪人，现在这样，实是意外的归宿了。”
“可若要美人一人承担当年的过失，实在不公平。”
“这世上的事，哪有什么公平？”莲美人乌睫一垂，“更何况我，从未不曾真的做好一个身份。”
“若是细作，我却移情爱上了旁人，背叛了我的国家，而若是后妃，我又无法怀有子嗣，或只是去得到帝王哪怕偶尔的怜悯……这样的我，上苍没有收回我的性命，便已是怜悯了。”
“美人莫说这样的话，一切……或者还没有那么糟。”小希或还想宽慰她，却也只是发现自己无话可言。
倘若是在从前，齐国不曾向璃国宣战的时候，她或者还可以用自己如今的身份来哪怕只是让她过的好一些。
可现在，她已是众人眼中叛国的罪人，若是一旦让另外的人知道她还或者，那么她甚至所要面对的，还有更恐怖的杀身之祸。
她不想这样。
那日离开这个监禁的小院子时，回头一望只见了外面重重的守卫，萧瑟的落叶在凄冷的风里翻飞。
小希靠在回府的马车上，一时间，只是觉得这璃国的冬日越来越冷，冷的她几乎都觉得自己快要熬不过这个严冬了。
几日之后。冬日的第一场雪，便在一个深夜悄然而至。
只有细碎如柳絮般飘舞的纤细雪花，一丝丝无声无息的落在了璃国的上空。
而这一次，不仅仅是都城，就连北疆的湛潋关之外，那小雪也在同时悄无声息的降临而来。
看到下雪的时候，正是深夜。方过子时。
尚薇照例彻夜难眠，只是今夜，这纤细的雪花着实勾起了记忆里太多太多的画面。
她来不及分辨和看清，便听任那些画面在眼前飞速的播映，无法摆脱。
但她照例是想他的，无论在什么时候。
恍惚间记不清究竟上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因为纵然不见，他的面容也只会在脑海里细细的慢慢的去描绘，恍若真实。
尚薇想，大概自己已经在彼此都支离破碎了一次以后，学会了真正爱他的方式。
不打扰，就是最好的爱。只要这样静默的想着他，这样就足够了。
她站在阶前看着院子里飘落下来的白雪，一片一片。
片刻后，还是悄然的拿了伞，然后无声无息的入了这场雪中。
夜幕中，萧瑟的御花园万物凋零，承接着上苍飘落下的这场小雪。
而唯独她那一身妃红色的外衫，曳及地面，随着她的脚步轻扫过枯黄落叶，也成了这黑夜中唯一的色彩。
她走着走着，却一点也不意外自己会来到瑾岚殿的门前。
其实自从他到了身边以来，她似乎永远都是这样，只要是他在地方，她就会不自觉的靠近，如同本能。
不知道现在的他，究竟好不好。
夜深，也无需在旁人的面前，掩盖情绪。
尚薇抬起伞，微微仰面望着那飘雪中的瑾岚殿，那扇门合着，就似乎也生生的，将他们阻绝在两个世界里。
一瞬间，无数的思绪和情感，涌入在眼底。
她真的，好想他。
这种念想，仿佛是这世上最恶毒的魔咒，慢慢的撕扯着她的身体和魂魄，却不让她死去，只是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痛，好像四分五裂。
澜……她无声低唤，那眼底的思绪，恍若决堤。
不相见只是她最后可以为他做的，因为她清楚的知道，只要接近了她，他就一定会遍体鳞伤。
她不愿这样。
当思绪泛滥的时候，一旁忽然传来轻微的马蹄声，打散了她的思绪。
转头，竟见一辆悬挂着雪白色帘幕的马车正轻缓的驶来。
她一惊，不想让旁人见了自己，便匆匆的转身几步，躲入到了御花园的树影之后，那片阴影里。
马车在瑾岚殿的门前停了下来，而后便是灼华抱着厚重的貂绒披风，到了马车旁。
帘幕被一只细白的小手掀起，现出来的女子，赫然是琉光。
而后她才转身从马车里扶出了墨澜，灼华见状，赶忙将貂绒披风拢在了王爷的身上。
光影并不清晰，但尚薇还是清晰的看到了他的面容。
消瘦了的他却并没有因此而显得衰弱或疲累，眉目间依然清晰沉稳，蓝眸幽邃，如若瀚海星辰，得以包容这世上的一切。
“王爷还未服药，灼华，去将药热了送到寝宫来。”
琉光小心的扶着身旁的人，微垂的长睫掩着此时她眼中的情绪，但那嗓音一如的细软，也透着属于她的某种坚韧。
“是。”灼华领命，转身先行退下了。
车夫无声的驾着马车离开。
“外面风大，王爷快些回屋休息吧。”琉光接过了一旁侍卫递过来的骨伞，替他遮挡了风雪。
墨澜淡淡一笑，略略颔首，然后向着院里走去。
这么近的看着他，尚薇几乎要死死的抓住手中的伞柄，才能让自己不要出声，不要惊扰到了他。
他看起来似乎真的好些了，而他身边的女子，看起来也是那么的温柔周到。
她明明知道自己不能打扰他，只要看着他就好，但身体里无端涌起的疼痛，却还是仿佛要将她烧成灰烬。
她怔怔的看着他的身影走入了瑾岚殿里，直到模糊的什么也看不清了。
低下头，她小手一软，伞便掉落在了飞雪中。
抬手捂住脸庞，听任泪珠一串串的掉落下来，如同烈火，烧灼着落下的飞雪。
如果可以，她真的很想就此让风雪将她冰冻，再也不要苏醒。
跌坐在地上，尚薇无声的低泣，衣衫沾染了泪痕，晕染出暗色的痕迹。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但却无法阻止这种感觉。
寒风清冷的夹杂着雪花拂起了耳畔的发丝，令温热的泪珠离开指尖，就成了微凉。
然而不知何时，她发现风好像转小了。
而清冷的雪花也不再飘落到她的发上肌肤上，融化成一点水痕。
她怔怔的从掌心里抬起了头，却发现原来身前，正静静的站着那个雪白色的人影，一如高大挺拔，手中的白色骨伞，替她遮挡住了周遭风雪。
风过，轻轻拂动他的衣袂。
尚薇呆呆的看着他，难以置信的看着。
那双幽深如海的蓝色明眸里，倒映着她泪痕斑驳的脸庞，显得好狼狈，但她却在他的眼底，读到了一丝透骨的温情。
“原来，真的是你。”
他的嗓音温软，却好听的如同隔世飘来的念想。
尚薇还是不敢相信的看着他，也不敢哭，生怕自己一动，就会发现眼前的人，只是她的幻影。
她的模样令墨澜淡淡扬了唇角，他俯下身，大掌落到了她的侧颊。
“别哭了。”他替她拭去泪珠，近乎宠溺到了骨子里，“你一哭，我就连章法都没了。”
这一次，触到了他的体温，尚薇终于确信，真的是他，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前。
一时有无数的话想要对他说，但除了这么紧紧的看着他，一瞬不瞬，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对不起，太久没有去看你，还总是让你掉眼泪。”
他温柔的看着她，几乎要将她的面容温柔的刻到魂魄里。
“都是我不好，是我一直都没有考虑你的感受，还总要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到你的身上……”
“我知道，你是金枝玉叶，你有你的骄傲，是我一直都太过自我，所以伤害了你……”
眼瞳里放大的是他宛如白玉的肤色，以及方才因为光线太暗，未曾在他眼底发现的疲惫和虚弱。
他的话让她心口发疼，眼泪却只是愈发掉的汹涌。
“别哭了。”
指腹轻抚她的侧脸，却发现那眼泪怎么都擦不净似的，不停的掉落下来，也濡湿了他的衣袖。
而她在寒风里的模样如此的楚楚可怜，一时间竟也仿佛有无数的画面，从他以为已整理好的记忆里飘然而出。
从彼此间穿过的寒风绕起了发梢，让某种难以描摹的情愫也似要汹涌。
他的大掌替她捋过了耳畔落下微乱的发丝，顺到了耳后。
而逐渐的靠近，也让她整颗心剧烈的跳动了起来。
只是突然间，脑海中闪过了无数次在梦里出现，令她惊恐不已的画面，她仿佛看到了那个执着利刃面色恐怖的自己，狠狠的说着恨他。
而那时的他虚弱的模样，那鲜血疯狂的涌出，几乎染红了他的衣，染红了龙泽宫的地面。
陡然间，尚薇惊出了一身冷汗。
她抬手毫无防备的推开了他，而后匆匆后退，避开了他的触碰。
不……不能再让他接近自己。
她是他的麻烦，是他最深痛苦的来源，而如今这个早已残破不全的她，又怎么可能还有资格来接受他的温情。
虽然心痛着，如同千刀万剐的凌迟。她还是摇头，语声支离破碎，“我……我本不愿打扰了你……对不起。”
说罢她便转身，近乎是逃离一般的匆匆而去。
“王爷。”本在身后只是看着他们的琉光见到这一幕，赶忙上前来，扶住了墨澜被她推开，有些不稳的身子。
而那双蓝眸只是望着她的身影消失的方向，似乎渐渐的失了光华，且再不会复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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