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熙嬿

赶在王熙凤和王子腾夫人到门口之前，尤烟烟勉强穿好了一件外衣，一手由喜梅搀扶着，一手扶着床柱，站直迎接她们。

        王子腾夫人在这个时间亲自过来，总不至于是要亲手让她物理消失、灰飞烟灭的——如果真是这样，尤烟烟也认了，能让王家不顾亲戚情面和后果非要整治她，她再挣扎最多也就是生不如死。

        数年之前，王子腾未到一品，贾元春也还不是贤德妃的时候，薛蟠的人命官司都能被轻轻掩过，更不必说如今。

        而如果她和柳湘莲真的能依附上王家，她的生存安全性便会得到极大提升。

        至于贾史王薛会获罪败落，牵连到她，就算她和柳湘莲不依附王家，柳湘莲也已是薛家义子，总归逃不掉。

        尤烟烟觉得院中静极了，似乎整个围墙内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又清晰地听见逐渐接近的脚步声。

        那脚步极稳，不疾不徐，从容不迫。

        尤烟烟扶着床柱和家具，走到了卧房门口。

        先是两个嬷嬷打头，进到堂屋内一左一右站定，一个打帘子，一个伸手做出要搀扶的姿态，过了一个呼吸，尤烟烟才看见一只云锦鞋跨过门槛。

        紧接着，是李紫的下裙和深燕脂的长褙子。

        尤烟烟深深蹲福：“见过夫人。见过二奶奶。”

        云锦鞋停在了尤烟烟面前三步。

        陈夫人的目光扫过面前这单弱身影颈上缠着的细纱，淡淡道：“起来罢。”

        尤烟烟一手扶住门框，另一手紧紧攥着喜梅，站了起来。

        她迅速看了一眼王子腾夫人和王熙凤的表情，低下头：“受伤未愈，未能远迎，望夫人恕我无礼。”

        “你当然是有礼的。”王子腾夫人意味不明地笑笑，“不然怎么能让我亲自过来。”

        尤烟烟不做声，只默默退后两步，做出“请进”的姿态。

        王子腾夫人从上到下打量她一遍，迈进卧房。

        她不用人请，直接坐了炕上主位，命：“扶姑娘躺下。”

        不等王家的人动作，喜鹊忙从后面挤上来搀扶，和喜梅一同将尤烟烟扶到床上坐下，又轻手轻脚扶她靠在枕上。

        王子腾夫人不动声色看了一会儿：“你的丫头倒机灵。”

        尤烟烟安抚地看了一眼喜鹊，笑道：“能得夫人一句夸，是这丫头的福气。”

        她命喜鹊喜梅：“快给夫人和二奶奶上茶。”

        喜鹊喜梅两个忙出去倒茶。

        王子腾夫人就这么看着尤烟烟。

        尤烟烟垂下眼，任她打量。

        等喜鹊把茶盏放在炕桌上，王子腾夫人方又开口：“本来想多教你几句，可天晚了，我没那么大功夫，就算了。我看你是个聪明的，想来也不必我太费事。”

        她指着一个嬷嬷一个大丫头：“这是庄嬷嬷，这是瑞云，我把她两个留下服侍你，先给你讲讲王家的规矩。等过几日你好些了，再派人接你回府。”

        尤烟烟忙复下床，这回结结实实大礼拜在王子腾夫人面前，同时也改了口：“多谢叔母关怀。”

        王子腾夫人并不叫她起，问：“你怎知该叫我‘叔母’，而不是‘母亲’？”

        尤烟烟道：“我知叔母家中有一位妹妹，是叔父叔母嫡出的姑娘。料想父母爱女之心，如何肯让长女居于人下。况且我能做王家女儿，已是三生有幸，自知配不上做叔父叔母的长女。”

        王子腾夫人又盯了尤烟烟半晌，笑了。

        她嗔王熙凤：“怎么还不把你妹妹扶起来？”

        王熙凤忙亲自和平儿搀扶尤烟烟，口中笑说：“婶子教育妹妹，都是为了妹妹好，哪里有我插嘴的份儿？”

        她又拉着尤烟烟说：“你放心，上族谱的事叔叔已经命人回乡去办了，一概都不用你操心。柳妹夫明日就听叔叔的安排去军中，等有了功劳再议婚事。庄嬷嬷和瑞云都是婶子得用的人，你有什么不懂的，只管问她们……”

        “就你话多。”王子腾夫人笑道，“没见你妹妹累了，还不快扶她歇着？”

        王熙凤忙止了口，将尤烟烟交到喜鹊喜梅手里，回到王子腾夫人身边，笑道：“我新得了好姊妹，婶子还不许我兴头兴头？况且……”

        王子腾夫人道：“也罢。”

        早晚要让她知道，凤丫头说就说了。既要认她，敲打几句就算了，过犹不及。

        “把我给二姑娘的东西拿来。”王子腾夫人命。

        丫头婆子们鱼贯进入卧房，放下一叠又一叠绸缎，一盒又一盒首饰，还有花瓶摆件，堆满一炕。

        王子腾夫人又命：“给二姑娘量尺寸。”又从袖中拿出一页纸，问：“你可识字？”

        尤烟烟忙道：“略识得几个字，只是没大读过书。”

        王子腾夫人让王熙凤把纸拿给她：“你自己选一个罢。”

        庄嬷嬷和瑞云在喜鹊的帮助下给尤烟烟量体，尤烟烟从王熙凤手里接过那张纸，看上面写了五个字。

        “鸾”“明”“嬿”“婉”“悦”。

        尤烟烟用有限的文化水平分析了这五个字的字义。

        她的目光在“鸾”“明”上恋恋不舍。

        鸾凤呈祥，光明磊落，都是好意头。可鸾在凤前，连王子腾嫡女都未用这个字，尤烟烟如何能用？

        至于“明”，当然更好，对于现在的尤烟烟来说，却太过了。

        王家想要的不是一个张扬的、超出掌控的女儿。他们应该想看到她“改过自新”，温柔恭顺——起码她要表达出她愿意“贤良淑德”的态度。

        尤烟烟最后选择了“嬿”。

        不仅是因为这个字和她本名的发音相似，她觉得“美好安闲”比“婉转柔顺”和“令人愉悦”都好。

        她希望她将来可以活得舒心安闲。

        或者……能像一只燕子，自由自在。

        听尤烟烟选完了名字，王子腾夫人终于觉得满意。

        还算知道分寸。

        她扶着丫头的手起身，笑道：“熙嬿，天晚了，我和凤丫头先去了。你有了人照顾，正房里的人明日就让贾家接走。”

        她暗示：“你流落在外多年，好容易回来，且安心养几日病。等你好了，家里还指着你到贾家照顾你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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