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入梦
小院里，拓谷愁正在教小乐如何耍弹弓。他左手微持，仅用双指便将弹弓牢牢握住，随即灵巧一拨正中一只飞鸟。
小乐兴奋得手舞足蹈：“哇！大哥哥好厉害呀！”
“按哥哥教你的方法好好练习，假以时日小乐定比我更厉害。”拓谷愁眉眼弯弯，揉着男孩的头，眼中满是宠溺。
莫雪凝想起阿拓使弹弓的手法是自己一手所带，他学了整整一年才从百发一中进步到十发一中。那动作笨拙，丝毫没有眼前人的半分轻盈。
她朝二人走去：“小乐啊，姐姐想和哥哥比赛打猎，你可愿意将弹弓借我们一会儿？”
“可是……”小乐不舍地揪动皮筋，瘪嘴道：“好吧，那姐姐可要帮小乐打只兔子回来，只是千万别伤了，小乐想把它养大！”
莫雪凝惘然点头，目光却直直盯着蹲在地上的拓谷愁：“嗯，我也想把他养大。”
拓谷愁起身，风轻云淡一笑：“不是说去打猎？走吧。”
静谧绿海偶有飞鸟掠过，莫雪凝手执弹弓，全指发力。片刻三只麻雀从树梢上落下，在草丛中震翅挣扎。
她将弹弓递与身侧之人，对方只是瞥了一眼，轻蔑道：“这天上飞的不是乌龟，林间跑的也不是蜗牛，怕是只有傻子才会用弹弓吧。”
莫雪凝压抑着心中翻涌的酸涩：“是啊，我是傻子。”
也只有傻子，才会被他骗了这么多年。
拓谷愁夺过她手中的弹弓便朝密林上空射去，眨眼间一只黑色燕隼落下。又踢起碎石数颗握在手中齐发，五只飞鸟坠入草丛，无不是一击毙命，石弹几乎将整个躯体完全贯穿，却未掉落半根羽毛。
他闲适晃步，丛中正巧一只白兔窜过。莫雪凝想起与小乐的约定，脱口而出道：“是小兔子！”
拓谷愁甩开手中的燕隼奔向绒团，他一把抓住那肥硕的双耳，转身笑道：“雪凝，抓到了！”
莫雪凝呆愣在原地，脑海浮现昔日阿拓在皑皑雪地里骑着小黑马快意奔向自己的画面，那时他也是这般灿烂地笑着，唤着自己的名字。
顷刻间，林风四起。莫雪凝与拓谷愁站在竹下两两相望，却恍如隔世。
拓谷愁看着她，竟指尖一滞让绒球溜了去。白点在墨绿中跳逃，忽若浮光流连。
小乐早已蹲在附近，肉乎乎的小手捏着竹筐，稚嫩的脸蛋满是激动与紧张。他看准兔子的跑向，一个扑身将竹筐严严实实地扣了上去：“耶！抓到啦！我也有小兔子啦，我可以把它养大啦！”
莫雪凝低着头：“我以前也养过一只小兔子。”
对方语气平淡：“然后呢？”
“然后，我把受伤的他带回家，为他洗去身上的脏污，悉心照料，日夜捧在手心里，生怕他磕了碰了摔了，被野熊咬了，被豺狼叼去。”
“他很调皮，总是故意离家出走让我担心。可我没想到有一天晚上，他竟真的离开了我。我寻了他许久许久，结果你猜怎么着？”
“当我再见到他时，他已然换了一身陌生的毛色。他看到我，虽也一如既往地扑向我，可我却不确定它到底还是不是那只我一手养大的小兔子。”
她抬起眸，清冷的双眼早已湿红：“你说，是不是我认错了？”
一抹墨绿飘至拓谷愁肩头，夜行衣染血的袍角被风吹起。他拳心紧攥，却神情淡漠。
“是吧。”
晚膳时，木羽见莫雪凝迟迟不动筷，往她碗里夹了几块刚从汤里捞出来的鸽肉：“你这么瘦，多吃点。”
鸽翅冒着蒸蒸热气，莫雪凝无从下手，只得撅起嘴。小乐好奇地看向她：“雪凝姐姐你在干嘛呀？”
“姐姐……姐姐不会用筷子。”这几年为隐藏身份，她早把用筷的习惯忘得精光，至那萧府也是萧楚玥命人特地打造了一副刀叉。
小乐举起手中的筷子安慰道：“没关系，小乐来教你！你先这样，这样，然后再这样。”他严肃认真，胖乎乎的小手左摇右晃，逗得木羽连连发笑。
身侧之人夹起一块鸽肉递至她嘴边，莫雪凝偏身要躲，竟不慎打翻了汤汁。滚烫的汁水浇淋在白细的手腕上，她痛得眉头紧拧。
拓谷愁迅速地拉起她：“得赶紧用凉水冲洗。”
“不用。”
他柔声轻哄：“听话。”
“我说了不用你管！”莫雪凝奋力甩开，不顾众人惊诧，逃也似地躲进别屋。
她脱下湿衣将身躯裹进被子，脑海中皆是他昔日的一瞥一笑。
既然他的失忆是假，那这些年与她相伴的情意，难道也是假的吗？
直至天黑，拓谷愁才敢推门进屋。他轻声询道：“你睡下了？好点没有？”
莫雪凝翻了个身，知晓对方马上要点上油灯时，倏忽阻止道：“不用点了。”
她扯开被子，凭借昨晚的记忆缓步走去，将撞桌角时，被拓谷愁一把扶住。
他冰凉的指尖覆在她手腕上轻揉，嗓音沙哑似薄雾息吐：“怎么……不把衣服穿好了再下来。”
莫雪凝不应声，深吸一口气后将拓谷愁猛然推到了门板上，随即一手按着他一手探上那遮掩。
铜雕面具被抛至桌上，声响划破二人之间的沉寂。莫雪凝开口道：“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如果你有什么想说的……”
“我想你误会了。”还未待她说完，对方便打断。莫雪凝话音微颤：“误会什么？”
“误会我是他。”
心脏猛地抽疼，她犹豫片刻，仰头叹道：“你是说我在五溪的那个情郎？”
“你当然不是他。他呆傻娇弱，痴蛮野笨，连同在那床上也是……四年来，我与他同枕而眠他竟一点反应也没有，你说奇怪不奇怪？”
纤纤玉手灵巧滑进男人的衣襟，在坚硬的肌肉上四处游离，莫雪凝轻戳他的腰腹，故意激道：“哪像你，身材雄健，孔武有力，这般有男子气概。”
感受到对方的防线被一点一点突破，莫雪凝清丽的双眸此刻水光潋滟，饱含挑逗之情。她朱唇微噏，继而娇声诱道：“可否邀少侠一度春宵？”
拓谷愁从未见她这般过，顿时浑身紧绷，反扣住她的手将她压至身下。
他微微颤抖：“别……别这样。”
“为什么？你不说我不说，他又怎么会知道？”
她贴近他，心里有委屈，有埋怨，亦有不甘。她与他较劲，手指偏偏往下一寸：“你也想的，对不对？”
对方握着自己手腕的力度骤然减小，莫雪凝不知他是在猜测她已识出了他，还是在伤心她勾引“别人”？
耳畔传来他沉闷的呼吸声，拓谷愁飞快摘下腰带褪去外袍，引得莫雪凝心跳加速，趴俯在他身上雀跃探问：“你可曾对我心动过？”
知晓他不愿被揭穿，可若他也心里有自己，她根本不在乎什么欺瞒与否。她满心期待，又补充道：“我是说……这几天。”
寂静之中，她听到他的轻轻答允。
寥寥一字，却如巨浪在少女久无波澜的心底掀起滔天欢喜。莫雪凝踮起脚攀上他的肩膀，可毫厘之间，拓谷愁突然侧头一偏，让那吻蜻蜓点水般落在了脸颊上。
“莫姑娘，还请自重。”
他话音淡漠，词句凉薄，像是一盆冷水将莫雪凝所有的欣喜全然浇灭。她呆站在原地，嘴角扯出自嘲一笑。
拓谷愁用外袍裹住少女光洁的身躯，将她抱至床上。离去前，少女紧紧揪住他的衣襟，却被他生生拽下。
周遭黑暗，莫雪凝望着那模糊的虚影，无助道：“阿拓，你要去哪？”
她带着哭腔：“阿拓……别再丢下我一个人好不好？”
拓谷愁没有回答，甚至一步也没有为她停留。他推开扇门，任淅沥雨声与无尽凉意顺着缝隙钻进木屋，在少女心头覆落哀戚。
远处的猫头鹰不再啼鸣，拓谷愁伸出手，屋檐雨水滴落在他掌心，冰凉触感如同昔日在五溪时雪花融化一般。
屋内低低的抽泣声，声声如刀割在他心头，他一向最不舍她落泪，可知晓独独能引起她伤心的唯有自己。
林间一道似黑似红的虚影不断晃动，怜撑着油纸伞站在树下，她遥望着拓谷愁，眼中的期待与喜悦几乎要溢出来。她招手轻唤：“师兄，快过来。”
拓谷愁不知她为何突然寻来此地，只见怜将油纸伞微微倾斜，又从水袖中掏出一卷文书，苍黄纸面上赫然写着几字梵文。
他想起那日在溪谷遇见的几个小卒，同为拓谷中人却故意舞着蹩脚的西域招式，连同那勾兑出来的蝎毒，摆明就是拓谷乾坤为警告他切勿贪恋逗留，一道送来的信号。
怜乖巧道：“师父说铁木然已经入城，近月西境战乱，长安各方蠢蠢欲动，要师兄你多多留意。”
拓谷愁微微颌首，转身便要回去，却被怜叫住。她揪着裙角灵动扭身，朝他投来盈盈一笑：“师兄，你见怜今日有何不同？”
“什么？”拓谷愁面色木然，淡淡扫她了一眼：“早些回去，莫让他老人家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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