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Chapter37好孩子
克里斯托弗极爱翻阅典籍，特别是那些濒临失传的古书和孤本。
从祂降临的那一刻到现在，沧海桑田，斗转星移，人类已经翻新了无数代。然而不管是古人类，还是现在这群渺小又脆弱的生物，在记录历史方面表现出惊人的一致性。
可以理解的事物被记录在册，不能理解的则被赋予超越现实和自然的特殊意义，成为神话或逸闻。过去的一切像是融化的雪，涓涓细流汇集成那些静默在书页间的文字，等待无数次的翻阅。
这是一种建立在有限生命基础上的，内蕴深厚的传承。
每一行文字都是曾经存在过的人类眼中的历史。
虽然祂全知全能，本不必要再通过这种迂回的方式了解这个世界，但这种与生俱来的神明天赋恰恰让祂对人类记录的文字历史产生了浓厚兴趣。
光明神存在的时间长度已经是一个无法用数字计量的概念，漫长到几乎枯燥无趣的存在使得祂降下化身，亲自到这个世界的低维空间内体验生活。然而作为教皇的生活也同样枯燥无趣，寻找消遣的过程中，祂萌生出换个角度重新观察已知事物的想法。
搜集、翻阅这些濒临失传的珍贵藏书是祂为数不多的消遣方式。
克里斯托弗看过很多不会出现在市面上的书，也借阅过各国王室珍藏的孤本。任何谬误在他眼中无处遁形，然而他并没有任何要修改的意思，只是单纯意义上的翻阅。
至高存在的神并不会想要更改渺小之物的历史和认知。
更何况，这些过去本质上也算是另一种真实，仅限于人类视角的真实。他没有任何兴趣要强行更改某个种族的自我认知。
对他来说，阅读带来的快乐要比纠正错误的快感更实际，也更重要。
只是，在听到你要送娜塔利入学的消息后，这位刚刚拿到沃尔森王族藏书的教皇冕下再也没法保持之前那种闲适愉悦的好心情了。
他摩挲着书籍的封面，略有几分迟疑地抬眸看向你，似乎在思考刚才听见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吗？明明他在各方面都做了准备，为什么还是不能把你和娜塔利隔开？
“你是担心她一个人去会有危险吗？无需担心，神官会陪她一起走，照顾她的生活起居。”克里斯托弗说。
他自认为这么做没有任何缺陷，然而你还是轻轻地摇头。
“冕下，我担忧的不是这些，我相信您的安排万无一失，但是……”你没有顺着他的话结束这个话题，但是你也欲言又止，很显然底气并不是那么足。
克里斯托弗安静地看着你。
如果你拜托其他人来说这件事情，那么他一定会找个完美无瑕的借口拒绝对方的请求。但是偏偏你主动过来说，他能读出你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也能从你说话的语气中推测出你的态度。
你确实在担心娜塔利。
可是娜塔利有什么好让人担心的？
那个强势、冷酷又执拗的小女孩就像一头正在成长期的花豹，充满攻击性，完全不是需要别人为她着想的类型。在你不知道的时候，这个女孩甚至敢于挑战他的权威。
“可能是我担忧得有些多余，但是我觉得我应该把想法告诉您，”你深吸一口气，“我真诚地希望您能答应我的请求。”
克里斯托弗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怀疑自己长久以来对你的养成策略出现了问题。
温柔，公正，心怀怜悯，平等对待所有人，这些都是圣女应该具备的品质。你做得很好，可你也做得过于好了，以至于在现在这种时刻，让他说不出任何话来。你尊敬师长，关爱小辈，你的行为无可指摘。
可他又不太希望你继续跟娜塔利走的太近，碍于情面不可能真正说出这种想法。
克里斯托弗叹息一声。
“莉莉，我想……你应该还记得我们昨天的谈话，也记得你的态度。”
他深深看了你一眼，在你饱含期待的目光中，把书随手放在一旁的低矮案几上。这是在给你台阶下，或者说是为自己暗藏的心思寻找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
很可惜教皇隐晦的提醒并没有传达到你的脑袋里。
你没有听懂他话外之意。
“是的，我都记得，”你微笑着点点头，“我只是送她过去，未来三年之内不会再对她的生活做出任何干涉。”
“你决定要这么做了对吗？”教皇用那双银色的眼眸看着你。
他微微皱眉，温和但强势的目光缓缓扫过你全身，不愿放过你任何一处的细微变化。而你神情坦荡，姿态自然，垂下的双手微微贴着裙边的缝，礼仪无可挑剔。
你看起来不是被迫的，也不像是受到了什么引导。
克里斯托弗沉默着，左手轻轻抚摸着右手腕。在你印象中，这是一个代表他在思考的标志，通常你会在重大会议场合看到他这么做，特别是在红衣主教发言的时候。
可是你报告的分明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不会给教廷带来任何影响，也不会给你个人带来什么麻烦。所以他为什么会如此慎重呢？难道是这背后有你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吗？
这些谜团一样的东西在你的心头盘旋，但是你不会问。你是一个合格的圣女，你只会静静等待着教皇说话。然而他一直没有开口，只是在思考。
这位以惊人美貌著称的教皇在沉思时也分外吸引人的注意，你忍不住盯着他的侧脸出神。
不知道是不是你的错觉，这位神明身上的“人性”越来越多，他似乎在逐渐贴近你所理解的“人”，而非神。现在的他和你最初印象里的他确实不太一样了，如果是之前的那位至高神，你哪有心思在他面前这么放飞自我地出神。
“我很想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你被他突然冒出来的一句话吓一跳，愣了一下。
不等你回答，克里斯托弗就站了起来。
偌大宽敞的宫殿中，纱帘无风自动，细碎的光团在这层朦胧中更增几分梦幻色彩。被这些光团包围着的教皇穿着教廷最常见的白袍，起身时衣角轻柔地拂过地毯，像飞舞的白蝴蝶。
这座仅供教皇冕下休息的宫殿地面铺满柔软的毛毯，他无需穿鞋，赤着脚踩着地毯一步步走到你面前。你们之间的身高差让他只能低下头来看你，教皇的睫毛很长，垂眸时总是会给你一种他在专注又深情地注视着你的感觉。
当你望进那似乎没有边际的银白星河时，所有翻滚着的思绪都安静下来，沉淀到心底去。
出于本能，你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在我面前无需紧张。放松些，我只是想知道你这么做的理由罢了。”克里斯托弗摸了摸你的脑袋。
伴随着他的靠近，浓郁的光元素贴合着你，让你产生一种微醺的醉意。思维在这一刻被无形之力滞缓，你仿佛被拉入某种不能用语言描述的玄妙境界中，某种更高维度存在的意识轻轻地碰了碰你的灵魂。
你想要把真实想法告诉祂。事实上你也这么做了，且只能这么做。
“我只是……担心她会被孤立。”你嗫嚅着，在克里斯托弗温和的目光中逐渐卸下心防，说出最真实的想法。
原著的情节其实很简单，沿袭一贯的网文套路，女主崛起总是少不了学院里的打脸环节。爽归爽，可这种打脸往往是以团体针对和欺凌作为开端，作者这么写是欲扬先抑，是市场需求。
然而你真的进入这个情境时，却不想再看到这种情节变成现实。
这种集体欺凌行为会给人带来难以磨灭的心理创伤。
你想磨砺娜塔利，但是绝对不想用这种方式。
在大部分学生出身名门的魔法学院里，霸凌产生的条件有很多，但最根本的就是家世。
“娜塔利虽然有一层教廷身份，但是本质上她没有任何家族可以依靠。虽然海德洛学院招收学生只看天赋资质，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些佼佼者大部分都出身家族，从小享受优渥的资源。”你叹息一声。
这是你最担心的事。
“所以，你想为她造势。”克里斯托弗完美解读了你的想法。
“是的，所以就算娜塔利不开口，我也会选择送她去海德洛学院。”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没告诉教皇的是，你还想借用塞雷斯家族的背景。
赛雷斯家族是原身的母族，由于原圣女下线过早，并没有直接出现在作者的描述中。但是它当初能够为你拿到海德洛学院的入学资格，已经说明它并非一般贵族。即使你现在完全脱离了塞雷斯家族，但你本身血脉还是承袭于它，那些贵族出身的学生不可能不知道。
娜塔利对你好，你愿意作为踏板，把她送到更高处。
“所以并不是舍不得。”克里斯托弗笑了。
他完全没想过会听到你说这个，毕竟你成长于最没有竞争力的环境里，所有顶级资源都只为你提供。然而就是从来都没有体验过资源竞争的你，却说出了这样的理由。他是真的很惊讶，但是也很开心。
“如果真舍不得，我会向您建议安排她就读附近的魔法学院，而不是同意将她送到精灵王国去待三年。”你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是那么轻快，仿佛在和他开玩笑。
向来对你特殊对待的教皇冕下容许你的俏皮，更是为了你的回答而愉悦不已。他收回那只抚摸你脑袋的手，在你的注视下慢慢的走到窗边，从大开着的窗户看向外面。
你也跟着走过去。
从窗口灌进来的风撩起教皇长而柔软的银发。
他在室内一般不会束发，于是那些漂亮到仿佛凝结月华的发丝轻柔而俏皮的拂过你的手臂，闪烁的细碎光芒像极了悬挂在夜空的星辰。而你是个喜欢晶莹剔透的物品的人，于是你忍不住去追逐那些飞扬的发丝。
就在你指尖快要触碰到它们的那一刹那，背对着你的男人突然转过身来，非常自然地握住你伸出的手。他好像没有发现你的小动作，又好像发现了。
你的脸有点发红，不知道是该将手抽出来，还是顺势而为，假装只是一次简单不过的握手。
就在你把注意力放在你们相握的手上时，他突然打破了这片温馨轻快的沉默。
“莉莉，你喜欢娜塔利吗？”
你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要问这种明明知道答案的问题，但是你还是老实回答了：“喜欢。”
不喜欢的话你也不至于花费这么多精力去帮助她。
“可是她是你的竞争对手。”教皇勾唇，目光带着几分试探和审度。
“她是个好孩子，”你微笑着摇摇头，“而且，她真心对待我，我必然以真心回报她。”
“娜塔利确实是个好孩子。”教皇说。
你不明所以，接着听见他说——
“既然如此，那我也和你一起去送送她吧。能同时出动教皇和圣女为她送行的人，可不会在学院里被孤立。”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你惊讶地睁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是真的。
没有哪个国家会轻视光明教廷，作为教廷实际掌权者的教皇更是所有人尊敬的对象，克里斯托弗的加入将会让这场造势变得更加完美。
而且，能够让常年坐镇教廷中枢的教皇为之出行的人屈指可数，娜塔利算是有史以来的第一个。你不禁感叹剧情的奇妙，原来不管中间如何磕磕绊绊一路跑偏，真正的男女主角之间还是存在着一种微妙的羁绊。
你压下眉间的喜色，轻轻点头。
“但是先不要告诉娜塔利。”克里斯托弗拉着你走到窗边并排站着，一边看海景一边说道。
“为什么？”你发出一声疑问。
“她性格要强，这会给她带来心理压力。还是到时候再让她知道比较好。”他扭头看着你，笑得很温柔，然而你居然在这温柔到极致的笑容中看出一丝恶趣味来。
不能这样怀疑教皇。你在心里疯狂摇头，将这荒谬至极的想法抛之脑后。
你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所以没把教皇也会同行的消息告诉娜塔利。克里斯托弗给了你五天时间，第四天下午，那张单独印刷签注的通行证送到了你的书桌上。你摸着圣女独特的烫金印痕，开始期待这趟斐兰之行。
第五天清晨，教廷安排的船队停在洛特撒港口。
“莉莉，为什么这次是船队？”娜塔利拉着行李箱一路边走边看，“需要那么多人吗？还是说我要和未来的同学一起乘船？”
你笑眯眯地摇摇头，刚想说话却被人抢了先。
“因为我也要同行。”一身简单行装的银发教皇从容地走到你们中间，非常自然地把娜塔利隔开。
“为什么？！”娜塔利瞪圆了眼睛，看起来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惊吓。
“刚好要去拜访一位老朋友，顺路看看你入学的地方。毕竟我也算是你的半个老师。”克里斯托弗笑眯眯地按住她的脑袋，把她往旁边推了推。
你围观了他们的互动，总是觉得哪里怪怪的，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船队快要启航了，我们上船吧。”你打了个圆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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