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古寺
古都古寺，名城名蓝。
迥异于隐于旁的名寺，此处坐落在繁华的市中，背后便是鼓楼。
“修行何须山水间。”这亦是历代所传的法语。
一脚踏入殿式山门的那一刻起，就与喧嚣闹市所隔绝，周身仿若萦满清幽磅礴之气。
此便乃是“三千歌吹灯火上，五百缨缦烟火中”的大相国寺。
“棋布黄金，图拟碧络，云廓八景，雨散四花。国土威神，塔庙崇丽，此其极也。”谢凌恒满目赞赏：“古人诚不欺我也。”
“妹妹，妹妹，你瞧，这便是公子亭。为了纪念那信陵君的。”
“佛门净地，大哥安静些。”谢懿德看了看寺中打扫的僧人，轻声道。
“瞧你胆小的。”谢凌恒撇撇嘴，不再言语。
他可从不信佛能渡人，他只信我命由我不由天。
“施主，你们休憩的院子在后面，随我来。”正前方不知何时冒出一位僧人，满目慈善道。
“有劳了。”谢老太太示意两人跟紧。
众人缓缓漫行着，除了谢凌恒，鲜有人来回打量。
蓦地，谢懿德身侧走来一名小僧，点头示礼后开口道：“这位施主，有人想见您，不知能否随小僧去一趟？”
谢懿德呆了片刻，左右瞧瞧又抬手指向自己问道：“我吗？”
“正是。”
谢老太太看出这小僧是谁身边的，面带欣慰地摆摆手：“去吧。”
又侧身向这位小僧轻声道：“劳烦这位小师父替我向慧云大师问声好。”
谢懿德挑眉，快速掩去眸中思绪，行了一礼后便乖巧地跟在其身后。
谢凌恒上前一步，看着二人背影若有所思道：“祖母，慧云大师莫不是四年前那个曰日后不见俗人，不沾俗事的大师吧？”
“没错。”
“这大师是要打自己的脸啊？”谢凌恒笑出了声。
“啪！”
“诶，干嘛打我啊祖母？”谢凌恒撅起嘴，捂着胳膊撒娇道。
“慧云大师可是一代高僧，你放尊重些。”谢老太太瞪他一眼。
“那孙儿也没说错啊！”
谢老太太笑了笑，笃定地说：“你妹妹多年前就与慧云大师有过几面缘分，定是懿儿不是俗人所以慧云大师才要再见她。”
谢凌恒翻了个白眼，低声道：“那您要这么说，也行。”
“嘟囔什么呢？”
“没什么没什么，祖母我扶您去休息。”
谢老太太看着冲上来的谢凌恒，笑骂道：“皮猴子。”
沿着中轴线由前到后不拐弯，小僧终于停下步子。
“施主，到了。”小僧抬手做请的手势。
谢懿德了然地点头道：“辛苦师父带路了。”
抬眼看去，大雄宝殿四字磅礴气势，望之生畏。
谢懿德缓步迈入殿中，殿中供奉的释迦摩尼佛像下，正跪坐着一背影。
谢懿德轻呼一口气，抬手整理有些许褶皱的裙摆，福身轻声开口道：“谢家懿德见过慧云大师，请慧云大师安好。”
“施主请起。”
谢懿德听话地直起身子，可那大师却没了声响。
供桌前香炉中燃着香袅袅成画，愈发矮小，直至尽燃。
“施主上根香吧。”
直到谢懿德腿有些被动地发酸，慧云大师终于再出了声。
“是。”
跪在蒲团上的那一刻，谢懿德抬头望着佛像，双手合十，默念着心中所求。随后起身将手中檀香恭谨地插进那燃尽的香炉。
“施主仍心有所求？”
“自然。”
“求不得是常态。”
“所求不多。”谢懿德眸中少有的坚定。
“此去经年，施主执念更甚。”慧云大师睁开眼睛，语气平和：“得到未必是福，失去未必是祸。各有各的因果，亦各有各的渡口。贫僧再劝，施主莫要执念太深。”说完这话便消失在殿中。
“执念？”谢懿德垂眸，随即扯出一抹苦涩。
她有何执念？过去她不过是想替疏影报仇，如今也不过是想护住身边人。
谢懿德站在树下，转身回望。其实时至今日，她统共见过这位大师三面：
“天生早慧，慧极必伤。”
“施主天生凤命，不可执念太重，否恐酿大祸。”
“得到未必是福，失去未必是祸。”
每次所言，尽戳人心窝。
乾清宫中，穆齐昭斜倚在龙椅上，拨弄着一旁的金丝笼。
“回皇上，谢小姐见了慧云大师。”
“哦？慧云大师不是号称不理俗事吗？”
“据说谢小姐年幼时就曾得过慧云大师几句真言。”
“什么真言？”
“这倒不清楚，只有他们二人知晓。”王全德捏着嗓子小声道。
穆齐昭瞪他一眼，满脸嫌弃道：“这里就你我二人，你给朕放开嗓子说话。”
王全德愣了一下，随即清清嗓子开口：“诶，好嘞。”
“王全德，你有毛病吧，朕也没让你扯着嗓子喊啊。”
“哦哦奴才愚钝。”王全德不好意思地低头笑笑。
“太后那儿这两日如何？”
“回皇上，太后今日召了沈家小姐进宫。”
“沈家小姐？哪个？”
“当然是沈家嫡女啊！”
“哼，算太后还有点心，没想着给朕塞个庶女来。”
“您贵为一国之君，与太后那是母子情深，太后自然不能给您搪塞个庶女。”
“人到了吗？”
“这会儿，估摸着也该到慈宁宫了。”
“朕近日忙于政务，无暇看望母后，这为人子女，心中很是愧疚啊。”
“皇上朝政要紧，龙体也得保重啊！听闻锦忆楼中的西府海棠开得甚欢，花蕾红艳，有如晓天明霞，楚楚有致极了。”
王全德小眼一眯，心想这皇上戏瘾又来了，笑道：“不如皇上去瞧瞧，舒缓身心之际也可尽尽您的孝心啊！”
“母后宫中的锦忆楼的确是个舒缓身心的好地方。”穆齐昭笑了笑，朗声道：“摆驾慈宁宫。”
“是。”
“寻雁，来，到哀家这。”
“姑母今日这簪子很是特别。”沈寻雁听话地上前几步，入眼便瞧见了那簪钗。
“小姐有所不知，这是攸宁县主前些日子送上来的，偃月的造型别致得紧，太后很是喜欢呢！”清秋姑姑在一旁接话。
沈寻雁转头看向清秋姑姑，问道：“谢懿德？”
“没大没小。”沈太后蹙眉轻斥道。
“姑母，那谢懿德可比我年岁小。”
“那人家也是先帝亲封，哀家与百官亲礼的攸宁县主。”沈太后瞥了一眼沈寻雁，沉声道。
“大齐建朝至今，鲜少分封公候将相，跟别提皇家身份了。有这般殊荣的，也就当年的永华公主和今日的攸宁县主了。”清秋姑姑神色认真道。
“寻雁知道，否则就她那谁都不放在眼里的脾性，我早就上鞭子了。”
“依哀家看啊，是你！是你谁都不放在眼里！”
“姑母！”沈寻雁撅起嘴，撒娇道。
“行了，当年跟你父亲说了多少遍，将你留在宫中由哀家亲自抚养，可他偏偏不听，非将你养在那边漠苦寒之地，瞧将你养出这副男儿模样来，一点大家闺秀的气质都没有！”沈太后虽这么说着，但清秋姑姑看得仔细，那眼神中，哪有半分嫌弃。
沈寻雁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开口道：“姑母我当真没一点女子该有的柔情吗？”
沈太后反应过来，将手搭在她的胳膊上，轻轻说道：“凡是人，就都有柔情的一面。女子的柔情不是给所有人看的，日后你嫁人了，只需给你夫君看便好了。”
顿了顿，继续道：“这世上的女子，不只有一个模样。我们沈家的姑娘，就是要做自己，明白吗？”
“知晓了。”沈寻雁眸子里划过暗色，指甲戳进了手心。
“你今日怎么肯来宫里了？瞧你那脸，瘦了一圈了。”
“这不是前几日闹绝食给我饿得人没了。”
“你也是的！都是大姑娘了，还闹绝食这般小儿行径。”
“还不是您与哥哥都要让我进宫”
“那是为了沈家，可不是哀家要你进宫。再说，哀家不是说了吗？你若是实在不愿那便不进了，哀家会给你挑个好夫婿的。”
“姑母，您明明知道，我除了他”
“打住，莫要与哀家再提他。”沈太后冷下脸，冷声道：“哀家说过几遍了，你可以不为家门而嫁，也可以不为权势而嫁，但你绝对不可以嫁给一个不爱你的人。”
“可是”
“没有可是！这件事没得商量。”沈太后继续道：“你今日既然来了，是打定主意要为家门而嫁了？”
“我”沈寻雁咽了口唾沫，小心地观察姑母的神色，轻声道：“寻雁觉得，日后常伴姑母左右也不错。”
“当真？”沈太后斜眼睨她：“一入宫门深似海，日后你便再走不出这红墙宫殿了，不悔？”
沈寻雁眼眸转了转，明明在家中已然下了决心的事情，到了此时却怎么也答不出那个好来。
“皇上驾到！”
王全德尖锐的嗓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沈太后与清秋姑姑对视一眼，随即站起身，向外殿走去。
“姑母，皇上怎么会来？”沈寻雁没见过皇上。
一次都不曾，她幼时来汴都时，当时的穆齐昭正被流放在江陵。后来沈家军挥师南下，她又被父亲留在青州，待朝局稳固后的第二年才来的汴京。
而这两年间，她每每来宫里，都恰好与皇上错过。
一开始她也很庆幸，毕竟她不愿入宫，可后来她逐渐明白，这个皇上似乎也并不乐得娶她。否则，以她前两年来皇宫的频繁次数，总该碰上几回的。
可不容她细想，殿中宫人便跪了一片，她也安静地跪在其中。
“皇帝今日怎么想起来哀家这慈宁宫了？”
“近来朝政繁忙，疏忽了母后，心中不安，便来看望母后。不知母后身体可好？”
耳畔传来男子慵懒带着点磁性的声音，沈寻雁暗道好听。
“劳烦皇帝忧心了，哀家身子好得紧。”
王全德赶忙跪下来，说道：“回太后娘娘，皇上最近朝政吃紧，劳心伤神，夜里都睡不安稳。奴才问了太医，太医说这赏花儿观景有益放松身心，奴才就斗胆跟皇上提了提。”
顿了顿继续道：“皇上虽然应允但心中又一直挂念看望太后，奴才就想到如今正值海棠盛季，这天下哪有比得上太后宫中的西府海棠啊！便想了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沈太后听后笑了笑，面上看不出情绪：“你也是一番好心，在皇帝身边就要替皇帝分忧，做的不错，起来吧。”
“既是如此，清秋，去着人布好茶水糕点，哀家陪着皇帝去赏花儿。”
“跪着的那个，诶红衣服那个，对就你，沈家的吧？”
“回皇上，民女沈寻雁，参加皇上，皇上万福。”沈寻雁恭敬地磕头行礼。
“起来吧，你既是母后的侄女，理也应是朕的表妹，一家人，无需多礼。”穆齐昭语气少见的善解人意。
“谢皇上。”沈寻雁站起身子，朝出声处瞧去。
只见那人一身黑衣上金龙铺缀，头上也是精致的金龙纹冠，面白在黑衣的映衬下更显色如白玉。墨眉似剑，俊朗似雕刻，一双眼眸微微上挑，瞳仁也极黑极亮，轻易便能沉浸其中。
若说穆怀信面若冠玉，风华月貌，是汴京难得的冒着仙气的淑人君子。
那么这位生得便实在是鬓若刀裁，偏偏那眼梢微挑，视而仿若有情，用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来形容这般眉目也不为过。
不过也是禁不得细看，因为那眸子深处浸着漩涡，还是冰冻的那种。
沈寻雁很少被一个眼神便震慑到，可这位皇上做到了，她堪堪低头，脚下竟有些生寒。
“既表妹也是来看望母后的，朕也不好白费你一片孝心。就赐伴驾赏花吧。”穆齐昭收回眼神，嘴角带着说不出的莫名笑意。
“谢皇上隆恩。”
皇帝太后，本就是这世上精尖儿贵的人物，又是这偌大大齐宫的主人。这两位凑在一起，原本不太大的锦忆楼竟堆了满满的侍卫太监，奴婢嬷嬷。
“都退下吧，哀家与皇帝许久未说过体己话了。”
“是。”
霎时少了许些人，楼中海棠争先斗艳，倒是让人目不暇接了。
“母后这儿的海棠，的确是为奇景。”穆齐昭眉梢挂着惊艳，开口道。
沈太后寻到一方软塌，缓缓坐下，听到这话笑了笑，说道：“也就皇帝觉得新鲜，我守着这看了许些年，倒没瞧出有何奇景。”
沈寻雁眼眸闪烁了几下，陡然开口道：“皇上有所不知，姑母宫中凤鸣殿的丹桂，和忆柔馆的菊花那才堪称奇景呢。特别是每至秋月，丹桂飘香，菊花绽放。整个慈宁宫都是桂香和菊花酒的香气，糅杂缠绵，堪称奇味。”
“哦？菊花酿酒？倒是有趣。”
“民女也是来了汴京后才知晓的，菊花是汴都的特色，自然要被物尽其用了。”
“呵呵”沈太后呷茶入口，品味口中的云雾，暗叹好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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