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节 公子

　　哥哥已经先行离开，只剩我还呆在外祖母身边，外祖母有两儿两女，可惜两个舅舅早年随皇帝去西北平叛时英年早逝，战死沙场，都未留下香火，而姨母多年也未有生育，因此孙儿一辈里只有我跟哥哥两个人，如今身体已癒，但留我多陪她老人家几日，我也是极为愿意的。何况在外祖母这里，我还可以时常听到我娘未出阁时的趣事。

　　时至秋日，与外祖母去香山玉华寺烧香请愿。玉华寺为前朝修建，山房跨涧十余楹，正殿西南有一厅轩，名曰“香岫”，可供香客休息赏景，俯瞰群峰，霞举云回，若拱若抱，而此际正值红叶灿烂之时，一片红海，甚为壮观……

　　我扶外祖母坐下，“北方的红叶到底与南方不同……我在江南也见过那漫山红叶，没有这般浓烈，仿佛要把天也染红一般，江南是……”我话未说完，只听身后一阵嘈杂之声，回头一看，一群锦衣男子正结伴而来，其中一名长相俊美身姿挺拔的年轻男子挥着手嚷嚷道：“这里有什么好看的……你们简直是在浪费光阴……”

　　外祖母也回头看了一眼，悄悄对我道：“是你姨父的公子富英……”我先是怔了一下，然后才明白应该是姨夫的其他妾侍的孩子，忍不住又回头多看了两眼。

　　此时听见另一名男子对富英道：“有小姐偷看你……”另一人大声笑道：“富公子天生倜傥，到哪里都会得小姐青睐！”

　　外祖母拍拍我的手，低声道：“许人没有？”我面上一窘：“不是您想的那样！”她老人家像个孩子般嘟了嘟嘴：“这也不是个好对象……”说话间，那帮人已经到了面前。

　　“这位小姐……”富英刚开口，注意到我身旁一脸笑意的外祖母，“贺家奶奶……”外祖母点点头：“许久未见了啊，富英，越来越俊俏了！”

　　富英以及身边那几个男人在外祖母面前顿时没有了先前的轻佻，富英看了我一眼，外祖母道：“这是我外孙女，姓李……”

　　几人先后对我作揖，我只好站起来一一还礼，富英对外祖母道：“难怪如此清丽可人，原来是得自贺家奶奶的真传……”

　　外祖母看着我道：“现在的后生嘴真是甜！”

　　“贺家奶奶，已经晌午，您跟李姑娘想必还没有用膳吧，我们在德膳楼定了桌子，不如一起吧？”富英道，其他人也一起附和。

　　外祖母问我：“你看如何？这德膳楼可是京里最富盛名的酒楼之一，等闲人可是吃不上的。”我不太明白她老人家的意思，只是愣愣地看着她。外祖母冲我眨了眨眼，对富英道：“那你就要破费了哦！”

　　“有幸邀得贺家奶奶与李姑娘，是我们的荣幸。”

　　一路行至德膳楼，我才知道，原来这一行人都是京里大官的子弟，富英是我姨夫也就是兵部尚书富新元的儿子，一位庄公子的舅舅是工部侍郎，两外两位萧公子和郑公子的父亲分别是户部员外郎和户部尚书。

　　从心底来说，我已经后悔与他们同行，但外祖母似乎挺高兴，一路上富英问我许多问题，我不爱搭理的时候总是她老人家接上话，并还能跟那帮年轻人聊的很开心。我不知她老人家在想什么，也只能顺从的陪着。

　　单看这德胜楼气派的外观，便知非一般百姓能吃的起的，这帮官宦子弟显然是常客，小二老远迎了过来：“几位爷，雅间留好了，您几位请上楼……”这几位还算知礼，让外祖母与我走在前面，机灵的小儿忙伸手扶过来：“这位老太太小心，慢点儿走……”

　　进了雅间坐下来之后，让我们点菜，我哪里知晓这里的名堂，外祖母也不愿意点，又推给了他们。只听几人一人一句地转瞬间报了有二十来道菜，外祖母终于忍不住道：“够了够了，也没多少人，你们几个啊……”

　　富英终于让小二下去了，笑道：“今天难得能跟贺家奶奶与李姑娘同桌，每道菜少嚐些，也算给李妹妹接风了。”这么一下子我便成了他妹妹，这让我想到在家相亲时的那些公子哥。

　　“富公子客气了……”我恰到好处地笑着，那位庄公子问道：“李姑娘到京城这段时间不知可有好好游玩，这里好些景致不错，富公子与我们终日无聊，若是需要，可当个向导……”

　　其他几人也同声附和，那富英微笑着望着我。

　　说句实话，这个富英长得确实好看，肤白而面俊，眉如笔画，明目朗星，这一副唇红齿白的潘安之貌，若放在一个女人身上只怕也可算得上美艳之色。只可惜，这么副好皮囊，若是放在一个内里无才之人身上，也只能得一句“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了。为什么我说他无才，下面就能看得出了。

　　这雅间墙上挂了一幅画，我打量几眼对祖母道：“这店主倒也高雅……”富英听了也仔细看几眼，对我道：“没想到妹妹对诗画也有研究，这幅万出图确实不错……就是……名字怪了点……”他的脸上还显出些疑惑之色。

　　我忍住笑看了他一眼，没有作声。作者用狂草写的是“万水千山图”，他却认出个“万出图”。有一位萧公子似乎也知道富英的无知，欲开口，犹疑了一下终究忍了下来，看着我略带歉意的笑了笑，这让我生出些好感来，至少不是一群无知之人。

　　菜一道道被摆了上来，富英对每道都略加介绍，看得出来，他对吃倒是有些研究的，只是我实在提不起什么胃口，勉强应付着。

　　这是忽然一个着带补丁长衫的人闯了进来，后面跟着一脸无奈的店小二。富英不悦道：“怎么回事！现在德膳楼连叫花子都往里面放了！”小儿忙赔礼道：“爷，我也没办法，这位硬闯的，是个外官儿……”

　　我仔细打量，那人一把络腮胡，衣服虽打了补丁，倒也干净整齐，像是个知礼之人，只见他双手一拱：“各位，打扰了，葛某只是想找户部郑大人的公子，不知可在此？”

　　众人一齐看向那郑公子，郑公子望望左右，结巴道：“我……我……也不认识他啊！”那姓葛的汉子见自己找的人果然在，朝郑公子再一拜：“葛某为山西罗城县县令，山西今年蝗灾，千里无收，尤以罗城、肃宁为重，请求朝廷发粮赈灾却一拖再拖，户部说国库空虚，还要山西照常缴粮，微臣欲面见圣上，禀明实情，无奈官职低微，逗留半月不得入宫，连户部大员也无法得见，希望郑公子体恤山西百姓，帮我引荐令尊大人。”说完又是一拜。

　　郑公子的父亲正是户部尚书，这时萧公子道：“山西的事，我也听说过。”我对他印象再改。今日之事，恐怕他在背后出了力，否则这罗城县令怎么得知今日郑公子在这德膳楼？

　　此时那富英道：“我们也不在朝为官，你要见户部大官，照规矩递折子等宣见就是了，来搅合我们的饭局算怎么回事？”

　　“富公子此言差矣。”我再也忍不住，“国家兴亡匹夫尚且有责，几位生在官宦之家，不说比一般百姓更应已国家黎民为重，在孝道上至少也该为父亲分担一些吧，何况也并不需要出什么实力，各位父亲都是朝中大员，公务繁重，难免有疏漏之处，几位若不知也就算了，今日人家既已找上门了，岂能置之不理？”

　　那县令看向我，对我一拜：“多谢小姐直言。”

　　那郑公子看看我，又去看富英：“富公子，那……那我怎么办？”“你爹是户部尚书，又不是我爹是！”富英没好气地道。

　　郑公子被他呛了，也不好再问，看看我再看看旁边的萧公子，半晌才道：“那……我知道了，回去会跟我爹说的。”

　　这时外祖母道：“户部尚书府就在前门德安大街上，回头你就在门口等着郑公子带你去吧，在这搅了人吃饭确实不好。”那葛某是个聪明人，立时明白了外祖母的提点，躬身道：“如此我就在外面候着，等郑公子回去。多有打扰，葛某在此赔不是了。”

　　这人走了之后，这顿饭吃的越发没意思了，富英虽是刻意笑脸谈笑，但谁都看出，不过是在保持起码的风度而已，其他人也就越来越不自在。

　　外祖母终于道：“到底是老了，出来这么会儿就乏了，富英啊，我得先回了……”富英估计是巴不得的，假意客气了几句，就送我们出了门。

　　上了自家的马车，外祖母才对我道：“这些京里的公子，你看如何？”“入不得眼……您就是为让我看清？”外祖母眯了眯眼：“你也不小了……只是挑夫君得多留点神，大门户出来的，不一定能配的上你……”

　　我坐到她背后，替她捶捶肩：“您是小看我了，这样的我不知见过多少呢……”于是将我相过亲的那些公子一一将给他听，听说我用掷飞刀来吓唬他们的时候，外祖母宠溺的敲敲我得头：“你个鬼丫头！”

　　“外祖母……”

　　“嗯？”

　　“您说，我能找到我的独独某一人吗？”

　　外祖母愣了一下，将我拉到身边与她并排坐，语重心长地道：“萋萋，我知你跟你娘一样，都是有自己主见的，只是外祖母要提醒你，许多事情，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的，这世界，不是只有一个答案……你娘，太执拗了……”

　　我望着外祖母慈祥地面容，一时不知说什么，片刻后才道：“既如此，您为什么不能原谅我爹爹……”

　　外祖母脸上一冷，道：“因为我疼爱你，所以我这么跟你说，也因为我疼爱你娘，所以没有办法原谅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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