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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汝等皆忧国,我辈不苟且。


  

  “不知今日老师聚齐学生,有何要事?”

  饺子草堂是王跃教导儒学之地,此前曾是九俩的学堂,后来传给了王跃,从这里发扬光大,到了如今学生遍及天下地步,算作名堂了,儒家至高除了闻名天下的雨患书院之外,这座草庐能算第二了。

  三月前王跃就在号召天下儒士到长安,这样的号令被儒学士子遵从,此刻聚集了差点便万人,是很大一股力量。

  “我辈儒学,以忠肝义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扫天下为道统,千年传承,如今分宣治、扬忠两家,但终究一家,应行大道,救苍生万民!”

  王跃坐平行之位,没有台阶,目光平视学生们。

  “诸位不忘青城之前一些微薄议论,如今肯聚集长安,青城……”王跃对学生们,缓悠悠站了起来,行礼:“拜谢了!”

  “先生,您这是何意,折煞我等了!”

  有人起身,大惊失色,更多是呆傻,根本不明白王跃在做什么。

  一个老师如今在对他们行礼,就算临别也不能这样,对他们是大罪过。

  “奉灵,不准扶我!”

  丞相呵斥那弟子,固执要拜下去。

  “老师!”

  崔奉灵泪花闪闪,“啪……”

  跪了下去。

  “崔洋!”

  士子们终于都站了起来,才明白发生什么。

  崔洋为今次殿试探花,与他人不同,此人文武双全,与苏延鱼并称“并蒂莲”,声明比王欣都要高去很多,宠辱不惊,此刻却泪眼朦胧,意识到要发生什么。

  “奉灵此生二次生命皆老师所赐,若受此一拜,崔奉灵无生。”

  那句话已然闭眼落泪,他自幼家贫,一切都是来到饺子草堂才有,若受王跃一拜,乃天雷降世。

  “是啊,先生,您不可拜!”

  “先生这是何故,我等万人于此,虽不致众口一词,可师长在上,我等羞愧!”

  “先生!”

  “老师。”

  “……”

  终于万人里有人大喊,整个草庐铿锵一致,谁说儒士无铁血?

  “老师若此,僮章就此离去。”

  士子们人多,三五个草庐全部占满,院落里也都是人影,有一些甚至拿着书籍还在争论,这一听见主堂呼喊,都在打听出了何事。

  他们是一波一波进入聆听教诲,这一声声悲呼引起轩然大波,都在面面相觑。

  “出了什么事?”

  “老师出了什么事?如今越国将有难,他不可出半点差错。”

  “稍安勿躁,且问前头,速去请大夫。”

  “崔洋不在前头么,他又惹师长大怒?”

  ……

  一声声猜测迎来更加骚乱,士子们心性极好,没有乱跑,可还是将议论声放大开来,如同瘟疫蔓延。

  “此前来越我探听过中途有商旅议论,言语对兵乱有微词。”

  一些人说出他们在路途中曾经听闻,此刻想来一度斟酌言语。

  “五里外有大军集结,听觉眀师兄曾言语说过,圣上病重。”

  一声惊大众,此地彻底放开思维想象。

  “难不成?”

  有人想到最可怕事件。

  皇帝病重,五里外却囤积大军,没有皇令,私自囤军,死罪!

  “师长叫我等前来,竟是此事?”

  “几位,若乱,长安能守几日?”

  士子们推导出结局,硬着头皮想最可怕结果的对策。

  “怎么可能,这是杞人忧天。”

  一些人哈哈大笑,却发觉场面是沉静的,所有人面色凝重,显然越想越烦躁。

  “此前我就想过这个可能,不料……”

  悲呛!一乱退百年,一死无千古,越国大难来了。

  “那么如何守?”

  显然。这是最主要问题。

  “守?”

  有人一笑,知道那是如何的可笑。

  “诸位可知太上皇才殡天,所有皇族如今都在城内,没有勤王之师。”

  “什么?”

  这一次,所有人才意识到恐慌。

  ……

  “老师是说,除了等待何家军,长安再无后手?”

  崔洋听到王跃叙述,沉下脸跟着沉下心,他懂得局势,长安面对的,是死路一般。

  “岭南兵乱带走了五万禁军,太上皇殡天又匆匆拉来皇族,兵力都留在原封地,时机……不利。”

  “长安虽易守难攻,却少人和。”崔洋说这句的时候,望了望王跃,朝中太子与二皇子斗争,很多人都知道,也有很多人都选择了站位。

  “天时地利人和……”有士子声音低沉。

  并肩王已经占了两位了。

  ……

  “呵,我等莘莘学子,一死如何?无兵?我等披挂上阵!”

  门外议论已到高潮,最后激进一列士子占了上风,开始逼压其他人。

  “这样不智,匹夫之勇!”

  有人指出,言语也冲突起来。

  “太史令的公子,你是贪生怕死么?”

  有人逼问,进一步引出冲突,说的太史令的公子脸色涨红。

  “有何不敢,若有反贼,我第一个冲上前去。”

  太史令的公子只能硬着头皮,放下话来。

  “好,我辈楷模,请问诸君,还有谁敢与叛贼决一死战?”

  ……

  雨,凄厉下来,傍晚开始经历洗礼,丞相府内,几个士子现在王跃眼前,头垂下。

  他们便是今日唆使士子们上城楼之人,但到了王跃面前,突生惭愧。

  “你们恨我么?”

  王跃穿上官袍,眼神也狠厉了。

  “先生,此一战若不死,我……我等……”

  最后这些人也没有说出话语,转身,已是泪花。

  “嘶呀……”

  开门声在午后雨中却格外响亮,几个人低着头,没有看见地板,有一双脚挡住了平地。

  “崔洋……”一抬头,却是那人愤怒而伤悲的脸色,满头水滴,看来刚到不久,但听见的。已经很多了!

  “啪……”

  房内不知是什么,一声惊响,击在所有人心里。

  “啊……”

  那探花郎一声嘶吼,突然扭头跑进雨夜。

  ……

  “探子来报!”

  依然今夜,王欣在城楼见到自家父亲。

  王欣递上那条讯息,他早已看过,如今欣喜若狂!

  “何行舟三日内即可赶来,我等将士只需镇守三日,那苏姜必然被生擒!”

  王欣乐滋滋的看向城外,似乎见到那一刻。

  王越摇头,没有说话,但脸色阴晴不定,盯着那纸条上的字墨看了一遍又一遍,没有露出任何的愉悦。

  三个月了,自从皇帝将凌阳嫁进苏家时,王跃就进过宫,问过萧瑜,行那人的思路也终于走到这一步,可,似乎有什么断裂了,心中疼痛。

  王跃并不高兴,一身官服如何,头戴华贵罩冠如何,盖不住脸上沟壑纵横,发丝灰白。

  半日不见,他似乎苍老了十岁。

  “父亲,此道消息怎么,难道是探子报喜不报忧,有什么祸事藏在背后?”

  王欣成长的很快,他想到这种可能,一个月以来,弃文从武,此刻更加似一个将士,黑铁甲胄,配剑古朴。他的断臂好了一半,除了不能太过用力,已经没有多少大碍!

  他不明白父亲为何这样担忧,莫非真是自己所想,探子有什么隐瞒。

  “何行舟镇守的是千惊关……”

  王越只有这一句,遥望五里外大营,眉头紧皱。

  蛮族如今必然攻破千惊关了,即使平定叛乱又如何,越国依旧要被蛮族逼迫,损失了苏姜,这天下拿什么去平乱?越国用什么抵御强族?

  “错了!做错了!”

  王越叹息……这样的局面不是他所想看到的。

  当日为何会一气之下弹劾苏姜?

  王越此刻再想!

  他应当早就料到这样的后果,可是为什么还是去做了?

  他想了起来,因为萧瑜要他攻击苏家,因为从王家去苏家的路上,他们遇见了刺客,那些刺客身手老辣,一看就是战场上厮杀的好手,王越又觉得那是苏姜派去的。

  将相两人刚刚在未央宫大吵一架,苏姜横眉冷对说他是腐孺,国家害虫,若是可以,他苏姜一剑毙之!

  所以王越觉得那天的刺客就是苏姜派去的。

  然而如今,平静之后,打击之后,想起来巨震,这是一场闹剧,背后有一个人在推动这一切,不只是萧瑜,如果说萧瑜种下种子,那么让自己与苏姜成为仇敌的,一定另有其人。

  不是萧瑜!

  想起那个帝皇当初威逼自己,用整个王家儒学逼迫自己时眼神,王跃摇头。

  萧瑜,太自以为是了,不可能是他!

  那么这一切是从哪里开始的?

  王越在想,他在想是从王曦在瞭山失节那时么?

  流涯动的手,可是流涯说是苏宁逼迫他这样做的。

  所以是苏宁?

  王越每次推导到了这里,就觉得自己抽风了,他见过苏宁,很多很多次,冷淡平静,风姿卓越,超越一代所有人,但却不可能是他。

  不像长久怀疑那些事到底是不是苏宁做的一样,王跃相信苏宁不会做无意义的事。

  谋越?陷害苏姜,有何意义?

  说是流涯还有端倪,毕竟他是魏国人,很有可能算计,是想看到如今局面的。

  然而苏宁……

  王越苦笑摇头,不可能!

  要真的是苏宁,那么这个人该得有多大的忍受能力,他足足隐忍十多年之久,每个人都在误会他,他却不管不顾,从不辩驳……

  看了一眼王欣。

  王跃一乐,他很了解自己的儿子,在一个美丽的女子面前,王欣恐怕会挤破头的展现才华,而苏宁,他给人的感觉——就是冷漠的去——纨绔。

  无所顾忌,肆意妄为的纨绔。

  这样的人习惯任性,习惯了张扬,他享受的是众人害怕畏惧他的表现。

  而这样的人,是不可能有什么才情的。

  更惶让说算计苏姜,那可是他的父亲。

  那么只有如今病重的皇帝陛下以及在斗驚宫无喜无悲,听天由命的二皇子了。

  萧瑜已经排除。

  至于二皇子,不言而喻,他是最有可能的,萧瑜病重都可能出自他的算计,别说苏王两家反目了,而且瞭山论文那天他竟然没去。

  身为皇子,如果去了,看臣下子女受难不帮,这本身就很有问题不是么?

  “父亲……”

  王欣很急切,打断了深思,因为这是生死存亡之际……

  “这城楼是守不住的……”

  王跃就那么说了一句。扭头就走了……

  为什么?王欣很想问,但他没有问。只是片刻,却意识到了,一群在长安天天歌舞升平的将士,与一个一生都在征战的将军,打仗!

  这像一个笑话么?

  “只能退守皇城么?”

  王欣急步跟上王跃,也很慎重的问自家的父亲。

  “你说什么?”

  王跃很惊讶,真的很惊讶!

  “退守皇城!”

  王欣再次说。

  半道上有一个兵卒路过,好奇的看着一对大眼瞪小眼的父子。

  王欣,他不过十八岁,可是,他却知道父亲的意思了,他明白这长安城楼对于苏姜来说不过只是一个设施,真正的决战其实在皇城上。

  “欣儿……为父很欣慰!”

  王跃说,眼含热泪。

  他想起下葬的女儿,每每午夜梦回,他总是叹息,为何王曦不是男儿身。

  如今,他的女儿死了,却得到一个儿子……此时此刻,不去想着劝解他王跃逃命的儿子。

  他想的,是鱼死网破!

  “父亲,此刻不是说这些时刻,我们需要守三日……”

  “欣儿,守不住的,即使皇城!”

  王跃那样说,他见到王欣刚毅的脸庞,真的长大了。

  可是王欣急了,他想不明白,三万禁军,怎会守不住这皇城,三天,一天一万的损失,三天也能守下来。

  “你多年寄情诗文,哪里知道宫廷权利,唉……”

  “父亲是说……”

  王欣明显想到什么,闭口不言。

  是二皇子,他绝对不会让皇城被守住,因为守住了,也就表示太子的权威将提高到无人企及的地步,他那个时候是没有一点机会征战帝位的,等待的只有死亡。

  “十年里,他得到多少忠臣将士,欣儿,我们如今怕的不是外敌!”

  王跃身躯佝偻,曾建议不要将二皇子拘禁起来,因为那样会迎来二皇子的激烈反弹,且还是如今这般兵临城下。

  若不是萧瑜那些命令,王跃怎会受太子摆布。

  太子,那是一个扶不起的阿斗,任王跃洞悉全局又怎样,把持朝政,说的轻巧……

  太子自有自己的思路,在他看来,觉得拘禁二皇子,收监苏宁根本就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其他的实务都已经交给王跃了,这种事情他都决定不了,他当什么太子……

  可就是这两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让苏姜感受到了威胁,让二皇子也在暗中开始发动势力。

  这些,太子从来不去考虑,说来说去,若太子是二皇子,王跃怎会这样的被动。

  “先生……”

  有人叫王跃,那是他门下的士子,如今一身战甲,也都披挂上阵了。

  “为师……”

  王跃的嘴唇蠕动,始终说不出话来,他方才让人传令,说只要守住城楼,三天援军就会来,一群人很激动,根本不知道大难临头。

  这样子鼓舞士气,王跃有史以来第一次惭愧,他低下身拜了一拜这些学生……人群感动,却都以为王跃感谢他们守城,急忙拉起王跃。

  “先生怎能如此?”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等越国子民,分内之事。”

  “折煞我等了……”

  ……

  ……

  然,王跃没有回话,他又想起崔洋,怕一出口,就告诉这些人,守不住的……

  “老师尽可坐镇后方。这城楼,便交付我等了。”

  三天,那样的短暂,即使是陈朝被苏姜兵临城下也整整守了半个月,一伙人都很乐观。

  “哎……”

  士子们走过时,王欣转身,一叹。

  这是苏姜与二皇子的博弈,面前这些人,却只是太子的牺牲品罢了,破皇城时,那一刻……如果苏姜死了,二皇子就赢了,若是二皇子死了,苏姜便胜了,至于太子,可能在王家父子看来,不过跳梁小丑!

  “三万禁军,十万苏家军,不过棋子……帝位,才是赌注……”

  王欣从未想过,有一日,他的命运会这样被别人握在手中。

  王欣是这样想的,所以此后就是做做样子给太子看了,王跃在一旁,他静静的看着这个儿子,几次想说话都忍住。

  滑稽的是太子竟然连夜来巡游,挥斥方遒!

  “欣儿,帮为父一个忙……”

  夜深。有颤抖声音来。

  “父亲只管说就是了。”

  “帮我找崔洋。”

  “师哥,他怎么了,又惹您不高兴了?”

  “不,找到他,杀了他!”

  最后三个字让王欣愣住了,再回神,王跃已经远行,只能看见漆黑背影。

  “嘶……”

  王欣吸了好大一口凉气,将目光投向城楼。

  “三日后,我仿佛见到苏姜的头颅挂在这里……”

  远处有人讨论,指着自己身下的城墙高谈阔论,那里有一个钩子,恰巧是罪大恶极的人枭首之处。

  “父亲,要是城墙破,我等如何自保?”

  太史令林久也在那里,他的儿子在问林久。

  “啪……”

  林久的回答是一个巴掌。在他看来这种问题不用回答,玉石俱焚而已。

  但是他的儿子不懂,正如王欣,要是王曦不死,此时他问的问题,可能相差无几。

  这就是长安城楼上的主要战力?

  王欣无奈苦笑,父亲所说果然不错,这种“未战言其败”,且不是兵卒的兵卒的确挡不住钢铁之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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