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21章
妈妈陪他去看了心理医生，是国内知名心理治疗机构的医生，姓顾。
顾医生见他第一句便是，同性恋不是病，不需要治疗，而且国际早就将同性恋从精神疾病中除去，国家禁止性倾向扭转治疗，一切打着‘有效治疗’噱头的机构都是幌子，骗子。
顾医生说得十分专业，笃定，说完还颇为自信地看着周筳韫。
他见过大部分同性恋被妈妈逼着带着来，然后听见他这番话后，百分之九十都会露出欣喜的表情，毕竟自己的性向被认可是一件值得激动的事。
但这次他失算了，他的顾客脸上未露出一点欣喜的表情，相反很难看，甚至有点扭曲。
他推推金丝边的眼镜，脸上露出严肃但轻松的表情，“你是对同性恋很反感？不能接受自己是同性恋？焦虑，痛苦？”
“不是。”
顾医师点点头，“那就是为情所伤，无法释怀，走不出来。”
“嗯，差不多，”周筳韫觉得都已经走到要看心理医生这份上来了，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我想走出来，但不知道怎么走出来，我很迷茫，我觉得我的一生活得很糊涂。”
顾医师沉默无声，清楚此刻是对方表述时间，只需要静静听他说，连呼吸都是极小极小声。
周筳韫兴许是憋久了，憋坏了，不知不觉一股脑全盘托出，一个人自言自语说了很多很多，将那些细枝末节都一样一样地讲述一遍，好的，不好的，开心的，难受的……
顾医师刚开始还挺感兴趣的，最后全靠职业素养撑下去的，其实故事前因后果很明了，爱而不得，只是时间维度跨度大，十五年，听到这里的时候，他也为之一震，十五年，太长，太长了。
长到他自己想起十五年前都有点模糊。
世上真有这样的人吗，他以前可能不信，但现在他不得不信，还是发生在这样看似事业有成，相貌堂堂的男人身上。
说到最后，周筳韫有些乏了，嘴巴干涩，“医生，能给我口水？”
顾医师如释重负，还较为风度去接了杯水给他。
周筳韫倾杯大口喝完，“我觉得自己好多了，至少再也不是我一个人扛着了。”
“你是头一个说的比我还多的顾客。”顾医师打趣了一句。
“难为你了。”周筳韫不好意思地回道。
“客气，都是按小时收费的，我不亏。”男医师又重新坐在他对面，试图让接下来的谈话尽量轻松一点。
“但还是谢谢你愿意听我的说那么多废话，毕竟我也知道人很难感同身受，有的是同理心，你不要同情我。”
“既然你都这样发话了，那今天就不以医者与上帝的身份，交个朋友，我叫顾舟。”顾舟伸出手。
“周筳韫，幸会。”周筳韫露出一点久违的笑容，握住了顾舟的手。
顾舟一愣，周筳韫笑起来确实要比一般人好看，只可惜笑得不真诚，过于敷衍。
拉近与顾客的关系后，顾舟便开始今天重点谈话，“我刚听你说完，想问几个细节，不知你方便不方便说。”
“知无不言。”
“你跟我说你喜欢的那位，也就是温玉，有个弟弟，他俩互相喜欢，温玉也跟你亲口承认了。是吗？”
周筳韫脸色微变，点头允道：“是。”
“好，那我告诉你一个事实，很多人天生是gay，但如果没接触过同性恋知识，有些人一辈子是不会知道自己有这方面倾向。我们打个最差的比方，温玉也是这种天生弯，而他家境贫寒，生活压力大，又不爱与人接触，性子冷，基本上接触这类知识概率为0。他是如何得知自己是同性恋，又如何清晰认识到对自己的弟弟喜欢是那种男女之情呢，那时他才十几岁。更别说那位没有上过学的弟弟，即使知道了也无法接受的。所以他俩互相喜欢这种说法难以成立。有人告诉你看见他们亲嘴，哥哥哄弟弟，看弟弟可爱，亲一口又怎么了，你是不是太敏感了？我倒觉得，温玉之所以这样说，可能有什么难言之隐？”
周筳韫被他说懵了，呆呆地盯着他，顾舟的话是他从来没想过的角度，有一种颠覆对温玉的认知的错觉。
“又有个地方值得深思，那便是温玉绝口不提十五年前发生的事，我猜想有以下几个原因，一他和弟弟的感情深厚，失去弟弟难以接受，二，他弟弟死因另有蹊跷。但我是不赞成因为挚爱逝想吊着你，故意瞒着你不说。个人看法，听你描述，温玉不像那种欺骗感情的人。他对你若即若离更不像是欲擒故纵，像是极度克制下的放纵。”
周筳韫缄默不语，这样一说，他似乎并不了解温玉，还没一个未曾谋面的人剖析得深，真是这样？
“你为什么断定？”
“凭温玉从一个靠国家救济的贫苦生，成为了一名公正无私的断案法官。他有没有告诉过你他为什么要当法官？”
“我，我没问过，我只觉得他很适合。”
顾舟又笑了笑，摇摇头，“不对，一个家里揭不开锅的孩子，内心绝对是自卑的，况且他自尊心又强，最适合并不是考公务员，因为不能快速改善生活条件。公务员虽然是个铁饭碗，但是工资并不可观。所以啊，你其实并不了解他，或者太片面了。你过多纠结他爱不爱你这件事，因为你太怕失去，更无法面对现在的结局。这点，我能理解你，付出过度，几乎搭上自己的所有。容易产生不正常的心理。”
周筳韫又迷茫了，突然之间接受太多信息，这点脑子装不下。
他已经好多天没好好睡上一觉，换句话说，从和温玉分手后，没有一天是正常的。
“我的推测也不是百分百正确，但我还是相信自己的专业水平。温玉，大概率是爱你的。”顾舟拍拍他的肩，“如果不爱，也没有人愿意陪你耗15年，是你的青春，同时也是他的。不过至于为什么不说爱你，还有说自己喜欢他弟弟这件事，我无从得知，这个看你自己。如果你还愿意挽回这段感情，不妨先冷静一下，好好思考该怎么做。”
顾舟突然用一种很柔和的语调，“但我建议，这一次你不要主动了，主动了十五年，应该很累，让他主动一次，我相信他会的，只是时机问题。或许等他解决好自己的顾虑，”
“如果解决不好呢，我要等他一辈子吗？”
“这个，我说了，你要是还愿意挽回这段感情，可以等，要是放得下，大可另寻新欢，这段感情你又没任何错。但我看你这样，大概率是放不下。”顾舟忽然起身，走到窗边，天色已晚，他们不知不觉从中午谈到了夜色正浓，沙发上的周筳韫一一动不动的，可能想到了什么，脸色惨白惨白的。
他也是个爱好诗词的人，自顾自地吟了一句，“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
过了很久，周筳韫望着顾舟的背影，说，“即使有再大的原因，我也不能接受。”
顾舟莞尔，以一种赞赏的目光看他，“说明你已经开始正视这段有点脱节的感情了。但这种事不能一蹴而就的。但你记住你没有病，你也没有错。人不能没有爱情，也不仅仅只有爱情，你能来找我，说明你早就懂了这个道理，多的也不说了，很晚了，你妈妈应该等不及了。”
————
他妈等了很久，两人才出来。
周筳韫出来时表情没有比来时好很多，多了几分坚定气息，没有死气沉沉，但又给人一种枯木逢春之感。
“韫韫，饿了没？”周母小心翼翼地关切道。
顾舟站在周筳韫身后，“阿姨，他应该是饿了，回去多做点好吃给他。”然后对周母还用眼神示意了下。
周母大概也是明白了几分。
回去的路上，周母还是没有底，不知道医生和儿子谈通了没，谈通了怎么一言不发，没谈通医生又对他做了那副表情。
纠结了一阵也没敢先开口。
“妈，我想吃你包的饺子，就是每次我过生的时候你给我包的金元宝那种。”周筳韫牵住他妈妈的手，“你手怎么这么冷，我把车窗关上。”
周筳韫俯身将妈妈旁边的车窗摇上，紧紧握住他妈妈的手，给她暖手。
司机刘叔，看到这幅画面，也情不自禁地欣慰，“小少爷还是像小时候，就黏夫人您啊，真好，好久没看见小少爷和夫人您这么亲近了。”
周母嘴笑得合不拢口，但有点不真实，“刘叔，这个点，城北那家，卖饺子皮的关门了吗？”
“晚上七点，应该没有。”
“那我们去买点饺子皮，回家包饺子。”周母又问道：“韫韫，想吃什么馅儿？”
“香菇玉米。”
“好。”
周筳韫自然清楚他妈肯定想知道谈话的结果，便主动告知，“妈，这个性倾向恐怕是治不好的，因为他不是病，无药可医。”
“但你不是说？”
“我那时病急乱投医。”周筳韫低头细语，“妈，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看见儿子如此自责，内疚，周母伸手摸摸他的脑袋，“说这些干什么，我又不是没有感觉，你是我身下掉下来的一块肉啊。你一直不找女朋友，又抗拒相亲，从小身边连个女性朋友都没有。我怎么会不知道呢，只是发现得太晚了，还有我不敢相信，也不能接受你是，还抱有一丝幻想，所以天天硬逼着你。”
“你能主动告诉我，我很开心，我儿子还是信任我的。”周母拉着周筳韫的手，“这时候也没什么好瞒的，我之所以现在才逼你，是因为我知道你分手了。”
周筳韫身体绷直，面色尴尬，连带着前面安心开车的刘叔也暗叹，夫人也真是什么都敢说啊。
“妈？”
“你那天在电话里说你喜欢一个人十五年，我就留意了，只是你表弟的事令人头疼。暂时耽搁了一下。后来才知道那位法官就是你喜欢的对象，所以之后所有的事我们都没找过你，还是我硬是拦下你舅妈，还挺后悔带着舅妈逼你打那个电话。”
“难怪我什么都不知道，”周筳韫嘀咕，“知道也没用，妈，程昀的事无解，”
“妈妈又不是法盲，当然知道，但你舅妈那样，没办法。我是真不知道程昀那孩子竟然干出那种混账事来，我原以为他只是仗势欺人，小打小闹而已，可上了法院才知道他怎么什么事都敢做，”周母说两句眼泪又快出来了。
“明明和你一般大，人也高高帅帅的，家里什么都有，怎么就那么糊涂，走到今天这步。”
轮到周筳韫安慰他妈了，“你们只光顾着给孩子物质上的，而且无穷无尽，每个限度，没有注重精神修养。程昀初中没读完，就被送出国外，国内都没读明白，国外能学到什么。舅舅舅妈只有他一个孩子，便放任他为所欲为，纵儿为恶，小恶终成大患。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妈，你别难过，你难过我就难受了。”周筳韫做出要哭的表情。
“道理我都懂，但毕竟是看着长大的，心里堵。韫韫，庆幸你没有学坏，要是你也，我不知道我跟你爸怎么活了。”
周筳韫手摩挲着妈妈的背，“我不会的，我会背刑法法条，绝不会干违法违纪之事。”
“这些都是温玉教你的？”
好好的氛围，又拉低了，周筳韫用鼻子哼了一句“嗯”。
“那也不是什么都没得到吗。”周母调侃道，“学了一身知识。”
周筳韫没好气道，“妈，我还没怪你偷偷查我，就不要提这一茬。”
“谁叫你藏得那么深，嘴就跟个石头一样，敲都敲不开，你真以为妈妈会棒打鸳鸯，活活拆散你们这对苦命鸳鸯？”
“我知道我妈开明通透，最好了，从小就最疼我，最爱我，”周筳韫又开始撒娇，抱着他妈在脸脸颊亲了一口，“我也最爱你。”
周母最受不了的就是周筳韫撒娇，一撒娇就没辙，心里不知软化成什么样，恐怕儿子此刻张口要上天摘星星她可能开始到处找梯子了。
程昀也爱，所以这些年看见程昀在他面前跟他妈撒娇，羡慕极了，甚至还有点怨自己儿子只顾事业。
那时就感叹，儿子要是永远长不大就好了。
现在，儿子只要不违法就万事大吉，管他喜欢男的女的，就是喜欢不男不女的都成。
两母子把事说开了以后，一路上倒也欢声笑语。周筳韫能够首次做到暂时把那烦心事抛掷一边，专心陪爸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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