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九败丈夫①：发兵定卫

　　齐鲁交界的禚地，水木繁茂，人烟稀少，一片丛林中的文姜馆舍分外耀眼。齐襄公与文姜出则同舆，卧则同眠，日日欢宴，夜夜笙歌，俨然一对夫妇，逍遥世外桃源。有英雄哥哥做伴，文姜顿感“此生足矣”。

　　这日饮宴间，文姜忽然想到姐姐宣姜陪着那个猪一般的公子硕冷冷地避居在卫国，不禁忧从中来。又想到姐姐的儿子卫惠公朔遭国人驱逐，丢了江山，时下依旧客居在齐国；倘若襄公哥哥帮着外甥朔复了国，则姐姐又可以过上**那种奢华艳丽的生活了。当下灵机一动，红着眼眶道：“哥哥威服鲁郑，又灭纪国，大长我齐人威风！齐国霸业不远矣，不知哥哥下一步做何打算？”

　　齐襄公美美地饮了一爵，笑吟吟看着文姜道：“江山霸业何足道哉，我只要妹妹足矣！——奈何你我生为兄妹，礼义廉耻，世所不容！——不管他，为了妹妹，我便王霸一回！哪个多嘴多舌，我便灭了哪个！”

　　文姜动情地唤了一声“哥哥”，又与襄公对饮，道：“妹妹有了哥哥，死而无憾。妹妹更盼着哥哥称雄诸侯，为天下主！——妹妹请求哥哥发兵讨卫，帮助朔儿复国。一者，朔儿是姐姐宣姜之子，哥哥外甥，舅甥之情，理当援手；二者卫国内乱已久，国力衰微，哥哥兴义兵一战可以定卫，从此卫国将俯首称臣于齐国；三者，哥哥威鲁、慑郑、灭纪，如果再挥师定卫，则天下震荡，海内惧服，哥哥将为天下霸主！”

　　襄公正色道：“妹妹之请，哥哥焉能不应？我也早有伐卫之心，只是不得其便。今天妹妹即说了，咱们就干！这就回临淄，准备伐卫，为朔儿复国！”襄公言毕，一饮而尽。又道：“我舍不得妹妹，妹妹与我一同回临淄吧。”

　　文姜面带难色，摇摇头，喃喃道；“临淄，我，你我……不便……”

　　襄公哈哈大笑道：“什么不便！一不做二不休！我偏要让世人看看，诸儿就是要接妹妹回临淄宫中居住，我要妹妹做我的妻！”

　　文姜本来羞怯，见哥哥如此豪言，当下忽然生出一股胆气，恍觉纵有刀山火海，只要有哥哥在身边，便丝毫不惧。文姜面色娇红，眸子中放出亮光，痴痴地望着襄公，再不言语。

　　次日，襄公携文姜同乘帷车，甲兵掩护，浩浩荡荡返回临淄。是夜，兄妹两人公然同宿宫中。襄公早已肆无忌惮，文姜也是羞耻全无。

　　齐襄公本有嫔妃数人，王姬在时，王姬为大；王姬死后，众嫔以连妃为首。连妃乃是大夫连称之妹，天生美貌，又擅歌舞，本来甚得襄公宠爱。然而自从襄公移情文姜之后，便觉得天下丽人，仅文姜一人而已！再难将连妃等纳入眼中。文姜夜宿宫中的消息传来，连妃找到哥哥连称，哭哭啼啼道：“国君鬼迷心窍，**妹妹。如今公然接入后宫，将我冷落一旁。这可怎么得了！哥哥要替妹妹做主！”

　　连称道：“文姜之事，由来已久，非朝夕之间可以图之。然而兄妹终究是兄妹，国君别样风流而已！文姜之于后宫，不过昙花一现。今王姬已死，内宫空虚，国君夫人席位非我妹子莫属！妹子权且忍耐，哥哥保你成为齐国夫人，后宫之主！”一番话劝解得连妃破涕为笑，回自己宫中逗鸟去了。

　　这日，天气晴朗。偌大的临淄城中，管仲一身青衣，正大步流星向前走。齐襄公回国后，早将灭纪功臣赏赐完毕，末了想到还有一个管仲，于是传命管仲进宫受赏。

　　管仲行近宫门，远远望见对面过来一人，十分熟悉，似曾相识。又近了几步，俄而醒悟，来人正是原卫惠公、今公子朔。正所谓冤家路窄！十余年过去了，公子朔早非当年的稚气少年，但见身形细高，肤白眉秀，约莫二十七、八年纪；只是瘦骨棱棱，暗藏憔悴之态。难怪管仲猛一下认不出来。当年管仲求仕卫国，曾为公子朔家臣，因为不满公子朔阴险毒辣，谋杀二兄，篡权窃国（是为卫惠公），而被公子朔追杀，后来管仲一路向南逃脱，途中险些丧命。又三年后，卫国国中左公子泄、右公子职率众发动政变，驱逐国君公子朔，改立公子黔牟为君。公子朔于是逃到母舅之国齐国避难，至今已经七年有余了。

　　公子朔怔了一怔，也认出了管仲。公子朔慢悠悠走到管仲面前，脸露得意之色，目藏冰寒之光，竟冲着管仲行了一揖，冷呵呵笑道：“公子朔拜见八败丈夫！南阳贩红枣，齐国贩布帛，随国贩黄吕，宋国盗了一钟黍，卫国弃了本公子，睢阳城下临阵退缩，郑国颍上休妻丧母，今时到齐国侥幸做了公子师傅，险些令公子纠命丧纪国！哎呀，这八件故事，可谓桩桩惊世骇俗，不同凡响！难怪乎八败丈夫，名震天下！哈哈哈哈，可喜可贺！”公子朔一气呵成，讥笑不已。

　　管仲空怀抱负，素不得志，数年奔波始终一无所成；加上又恃才放旷，性情孤傲，目空一切，故而招惹了无尽的讥讽与取笑。公子朔所谓“八败丈夫”、“八件故事”，倒也不是空穴来风，正是时人讥笑管仲的笑柄。

　　管仲静静不语，待公子朔倒完，只一拱手，淡淡道：“管仲拜见齐国甥儿，亡国卫候。”

　　公子朔笑声戛然而止，手指管仲喝一声“你！”恼得脸色一阵白一阵红。须臾又道：“对，寡人是亡了国的卫候，不过齐候就要帮着寡人复国了，寡人马上还是南面称尊的卫候！倒是管子的前程堪忧啊！八败丈夫，再往前走，就是九败，十败了！不如这样，好歹我们主仆一场，你还来与寡人做个家臣，寡人保你富贵无忧，如何？”

　　管仲一脸冷峻，步步紧逼就压过来，“齐国有鸟，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管仲八事，桩桩件件，掷地有声，无愧天地！可叹世间巨丑，生于钟鸣鼎食之家，长于礼乐繁盛之族，慈眉善目，心如蛇蝎，同胞骨肉，弃杀荒野！窃国乱贼，一己之私，蔑视国法，丧尽天良！天下之阴，天下之险，天下之毒，莫过于你公子朔！如此，还敢讥讽本丈夫吗！”管仲说一句，逼一步，公子朔随之就退一步。末了，不知怎么腿一软，竟然踉跄倒地。管仲仰天大笑，又道：“大道光明，小人摔倒！”言罢，拂袖而去。

　　管仲候于门外，闻得内仕传报，脱履入堂，见齐襄公从身后揽住文姜右臂，两人正在调弄锦瑟。文姜低眉颔首，微露半面，笑声如铃。见管仲进来，襄公起身，走过来道：“灭纪之战，管师傅虽然越轨弄险，但也并非一无所获。袭取鄑邑、郱邑、郚邑，乃是管师傅的奇谋良策！寡人的功劳簿上，还是给管师傅记了一笔。来呀——”

　　内仕捧过来一个红色托盘，有一块锦缎，一条腰带，一只带勾，两件玉饰。管仲接过来，躬身行礼，淡淡应道：“谢国君赏赐。”

　　襄公暗觉管仲言语冷淡，似有不快，猜想大约还是因为纪国治罪之事耿耿于怀。其实管仲早将那事抛于九霄云外，只因目睹襄公兄妹乱礼而替齐国蒙羞。襄公当下嘿嘿一笑，道“当时纪国三邑久攻不下，寡人心急，一不小心，治了管师傅的罪！管师傅不要怨恨寡人哦，寡人日后另有重用！”

　　管仲道：“管仲实无怨言。臣自当为臣，君自当为君。”

　　襄公道：“管师傅还有何话？”

　　管仲道：“臣无话。臣告退。”于是托着木盘退出。

　　此时，文姜猛抬头问道：“此人就是管仲？”

　　襄公“嗯”了一声，应道“这个人啊，时有奇才，时有蠢材，飘忽不定，这个管仲啊，言过其实，又太狂妄，只堪小用。”

　　文姜若有所思，幽幽叹道：“管仲，或是欺世盗名的巨奸，也或是堕落浅滩的神龙。”

　　襄公“咦”了一声，正要向文姜详问，却听得痛哭之声由门外一步一步传来。文姜立时伤感道：“是朔儿……”

　　公子朔以袖掩面，入堂便伏倒在地，死死抱住襄公左腿，哭道：“舅舅助我！我遭贼人驱逐，躲在齐国已经七年了，朔儿本是卫候，岂可将江山拱手让与他人！这七年来，朔儿日日以泪洗面，甚是思念故土。舅舅的姐姐、朔儿的母亲宣姜，也是日夜思念朔儿，盼着母子团聚。舅舅——舅舅！今舅舅兵威加于四海，天下谁人不服！愿舅舅借我一师，助我复国，卫国生生世世愿为齐国属国……”公子朔满是哀伤，早已泪流满面。

　　襄公扶起公子朔，昂然道：“欺我外甥，即是欺我，孰不可忍！朔儿放心，寡人即日起将亲提大军，并统帅盟国伐卫，为你重新夺回江山！”

　　公子朔喜极又泣，伏地又哭道：“舅舅啊——”

　　襄公一挥手道：“好了，朔儿起来，早做准备。不日即可伐卫。”

　　文姜赶过来，扶起公子朔道：“朔儿也是一国之君，岂可只知道哭泣，还不向舅舅谢恩。还有，朔儿复了国，要好生善待你的母亲……我可怜的姐姐啊……”文姜说着，忍不住就痛哭起来。

　　公子朔登时止哭，替姑姑文姜拭去泪痕，又对襄公三叩九拜致谢，然后一步一步悄然退下。

　　出了宫门，公子朔拂袖而立，目射寒光，仰视青天，暗暗地冷笑三声；朦胧中，但见尸积如山，血流成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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