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正是浴兰时节动
回到林上村,蒋大娘有意无意间开始放手让紫苏管家,又翻出早就存好的绸缎纱罗让紫苏自己给自己绣嫁衣。粉的、紫的、朱红的铺了一床,紫草羡慕的摸了又摸。蒋大娘又取了一些零碎绸片布角,给了两小的去做些荷包,绣些鞋面。
紫草没时间去春分婶子家,因为家里现在活更多了。
可紫苏心却越来越静不下来,抽着空要不上山采药捡山货,要不就在灶间切药材,理药材。就算是拿了料子在手,多半是发呆,绣不了二针就又放下。眼看着大半个月过去,两小的香囊、荷包等一些小东西做了半篓,而紫苏的嫁衣还是碎布一堆。。
蒋大娘见也不多言,只在背人处低头抹泪。抽着空就往镇上跑,反反复复打听。所幸得来的都是好消息,说那崔虎生确是个不错的郎君。
说那崔虎生原名周冬生,祖籍在汴河那一片,原有个好家世,可北人南下,家人尽被屠戮。投军后因打仗勇武过人,得宋将军看重,收入帐下。去年落金山大战时失了一只眼,命也差点没了。
同营有个官兵叫崔虎生,与他交好。入营时与他说自己老娘在泗水城,怕死了没人照顾,家里香火无以为继。战后没找着崔虎生,估摸躺在了哪个死人堆里。周冬生便求了将军做了亲卫,留在泗水城。进城第二天就去找了崔虎生的老娘,认亲,并改名换谱。也同时托了人寻门亲事,替他那兄弟延续香火。
蒋大夫和蒋大娘听到这里就点头应下亲事,觉着这儿郎人品确实不错。年纪虽比紫苏大上一轮,但男人大了更知冷暖。乡下没那许多讲究,男女双方生辰八字送去庙里批了,男方请期,双方坐下谈好礼单,事情就算订下。崔虎生老娘身体不好,求了崔婶子带了崔虎生去蒋家生药铺里请期。几番相商,蒋家夫妻终于同意将亲事订在年底。崔婶子虽有不满,但拦不住崔虎生愿意。那崔虎生只要能订下亲事,甚都不计较。
紫草发现莫明多了个姐夫,很惊讶,吵着要和姐夫拿大红包,小香儿和小江也跟着说要。紫苏听了爹爹和阿娘的言语心里也好过了些,只是被弟妹们闹得臊眉臊眼,终日不得安宁。更没心思做嫁衣了。
端阳节时崔虎生托人来信,请蒋大夫一家去泗水城看龙舟戏,蒋大夫也应了。想着让两人婚前多接触也好过盲婚哑嫁,就算是千算万算日子也还得大娘子自己来过。
得了信,一群小的天天闹着要去,紫苏被缠得面红耳赤,不敢落家。最后蒋大娘拍板决定,由蒋大郎带着紫苏紫草一起去。下次有机会再让小香儿去,依次轮流。看二郎近来心情闷闷,原想叫二郎带了去。可二郎却不肯,只说这因此病荒废了许多时日,功课落下太多,自已对龙舟节无兴趣,要回书院读书。
蒋大娘只好作罢。
端阳节前一夜,大郎就赶了驴车上山接了妹妹们。也是闹腾得不行,叽叽喳喳了一晚,吵得头痛。第二天太阳刚露了个脸沿子,天还半灰半白,崔虎生就守在蒋家生药铺门前拍门。
这汉子也是个傻的,清早扰人也不怕被人嫌。
听着声,院里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好容易打理清爽后开了小门,一眼就看见崔虎生立在门旁。
穿了身皂色长袍,羊皮软甲包袖,脚蹬革靴。头上裹了淡紫色缎面巾子,脸上的络腮胡子也了刮去。虽独目依旧有些吓人,但比起那夜温和许多。只一个人站那里就觉威风凛凛,来往行人多有探看,紫苏娘笑着介绍说是家里大女婿,现在宋将军府上做事。众人皆赞威武,崔虎生听了议论站得更直,仿佛沙场点将。
紫草最先出来,绕着那崔虎生转了一圈,又再三打量,甜甜的喊了姐夫。崔虎生也不生气,只咧了嘴笑。从怀里掏了个大荷包给递了给紫草,说:“妹妹拿去买花戴!”
紫草谢过就大方接下,笑眯眯的举在随后出来的蒋大郎脸前晃了晃说:“姐夫给的!”说完就跳上了牛车。
崔虎生看见蒋大郎跟出来,又递了大荷包给蒋大郎说:“给晋元弟弟拿去买酒喝!”蒋大郎也笑着接下。蒋大郎也托了朋友打听,说崔虎生脾气暴燥但为人仗义,颇有侠心,能讲理。闲下时也不进花楼寻小姐,只爱沽了酒,对他那老娘更是孝顺。是娘说的良善人,所以这个妹夫蒋大郎也是勉强首肯了。
“妹夫客气,我这大妹安静,可这小妹最是调皮,今天还需妹夫多加看顾。”
说着便行了一礼。
“应该!应该!”
崔虎生立刻侧身回了一礼。
刚起身又见紫苏出来,搓搓手,不知该说什么,只好又掏了个荷包递紫苏手里。
“呃……也……也拿去买花!”
紫苏看见手中荷包耳朵热了热,冲崔虎生福了福身子说:“崔官人叫我阿苏就好!”
崔虎生听了傻呵呵的笑,连声连声应答。
“好!”
“好!”
“我知道了!”
身子只跟着紫苏移动,连撞几个行人都没回神。
紫草早已上车,看了捂着嘴直笑,半天不停歇。紫苏心里暗喜,面上却臊得紧。上车时恨恨揪了妹妹一把。谁知紫草唯恐天下不乱,马上大喊:“姐夫救命,姐姐揪我!”紫苏气了个倒跌,扯了帕子假借擦汗挡住脸,心里却气得嗷嗷叫,带了这个惹祸精真是丢死人了。
谁知崔虎生也捧场,竟蹦出句“阿苏气力这般小,怎会疼!紫草妹妹可别欺付她。”
蒋大夫听了立时捏了拳抵住嘴,正色假做清咳,实是忍不住笑。大哥听了身子一歪,差点从车架上跌下。紫苏听了也没忍住,“扑哧”笑出声来。看着被话噎住的妹妹,小脸蛋气鼓鼓,可爱的紧。扶了腮,避着崔虎生探手在她脸上一刮。
看这小丫头淘得!
蒋大娘也是笑容满面,只觉得自家大娘子和那崔虎生那那都合适,对着女婿也是越看越顺心,越看越满意。蒋大夫和蒋娘对视了一眼,一个笑着抚须,一个满脸欣慰的频频点头。
怕回家时太晚,蒋大夫没再多说,只嘱了大郎要小心看护妹妹,就赶着他们上车走人。因有了先前事,路上也不生疏,倒是笑语不断。紫草不停问,崔虎生老实答,结果屡着圈套。蒋大郎看不过眼就拉着这新出炉的准妹夫攀谈,谁知这准妹夫人虽憨,见识却不薄。谈市井小事、谈生意买卖、谈时事朝政都能说上一二。蒋大郎原先只是碍于情面,这时却想着真心结交。谈到官家与兵事时,紫苏与紫草都掩了声。紫苏神情忧愁,紫草却若有所思。待车行近泗水城附近,蒋大郎才收了谈兴,与两位妹妹缓缓介绍,崔虎生也在边上间或插上一二句。
“泗水城是江北名城,泗水城这三字据说还是官家所赐。倚着落金山下的泗水关多次拒了北人南下。”
“那龙舟戏是在泗水关还是在泗水城?”
紫草探了头问。
“这些年龙舟戏都改在了泗水城外,以前龙舟戏要在黄河边上。现下泗水关屯着兵,北人还在关外游走。”崔虎生答道。
“姐姐快看,那个有个小猴竟学人穿衣戴帽,真有意思。”
驼猴儿的老汉听了牛车上小姑娘的话,笑着敲了声锣。小猴站老汉头上连翻了三个跟斗,崔虎生见了,抛了枚大钱过去,小猴一手拽了老者的衣领,另只手一捞,铜板便入了手。圆溜溜的一双眼珠子,只盯着崔虎生,不肯移开。
紫草见了有趣,也从荷包摸了枚铜钱抛过去,只是力气不够。隔了老者三尺远,便开始向地上坠。眼看铜板快落地上,小猴从老者身上一跳,似是故意,在空中又翻了个跟斗。落地后前脚掌一缩,后脚掌一弹,打了个滚过去,正好接住那枚铜钱。紫草见了,兴奋的拼命拍手,四周也是叫好声一片。听了动静,紫苏也探了头去看那只小猴。
小猴儿头上戴了个黄麻布做的八角帽,顶上缝了朵红绸布花。帽角上悬铃,稍有动作就“铃铃”作响。浅青色褂子,黑灰色麻裤,腰间系了根宽带,缀了五彩丝线。接了钱只原地不停躬身作揖,人模人样,很是可爱。崔虎生见紫苏扒了车窗看,又丢了个大钱过去。小猴接了钱又连着原地打了几个跟斗。紫苏看了看崔虎生,红着脸躲进车里,只是车内又传来紫草的笑声。
这臭丫头,真想堵了她的嘴。
人越来越多,只是看牛车上挂了将军府的牌子并不靠近,倒也一路通行无阻。行到泗水河边,姐妹下得车来,又有小厮上前,帮忙牵了牛车,停在将军府事先圈好的一块地。
崔虎生领头,引了蒋家兄妹上观景台二楼。端阳节,竟渡,祭河神,一直由将军府主持。这观景台搭了三层,上层是泗水城内排得上号的官员及亲眷,以宋将军为首。中层是将军府从官、府卫及其亲眷,下层则是城内富商、地主及一些排不上号的小官吏。
因今日竟渡,将军府府卫除了守在楼道口和四边巡查的人,都在龙舟上。二楼多是府卫亲眷,凑了堆也是荤素不禁。见了惯常凶神恶煞崔左卫与个年轻男子一起护着两个小娘子小心翼翼走上楼来,就“轰”得笑开了。不仅不让,还都凑近了看稀奇,评头论足。弄得他们这一块人越挤越多,崔虎生硬是逼出了满头大汗。
“崔中卫快让你家小娘子出来见见礼!”
“对啊!快叫了小娘子出来!”
挤在人堆里不知谁家的女眷笑着嚷了声,周围立即开始此起彼伏的应喝。虽崔虎生面目凶狠,蒋大郎也有气力,但也抵不上人多。推推搡搡的挤到了护栏边,木护栏被挤得“吱嘎”作响。
开始紫苏和妹妹只觉热闹新奇,四处长望,只恨不得自已长出八双眼睛才够。现见人潮汹涌,喊身震天,自己和妹妹靠着护栏上晃晃悠悠,而身下便是白浪高溅的泗水河,脸也变了色,只恨不得从未上这观景楼。
幸好此刻高架台上突响起牛角号,众人齐齐噤声。三楼上,一个穿了青衣上衫粉色襦裙的小丫头,站楼边,拢起手对着二楼喊。
“龙舟即刻下水,将军夫人请各位去东祭台,献果品香烛,依序叩——拜——”
喊完了转身准备离开,却又停下想了想,接着喊:
“夫人请崔中卫带了蒋家娘子上——来——”
小丫头个子虽小,嗓子却亮。嘈杂中这声音却传进每人耳里,想来就是因为有着这管亮嗓子,才让她传话。听完小丫头的话,大家立刻让开了一条道,露出倚在围栏边的两个小娘子。挤在人群后面的,才看清样貌。
两个小娘子,都穿着红碎花上衫配鸭青色半臂,下身都是绯色长襦裙露出个白绫裤脚。一个高,一个矮;一个是烟笼桃红雨洒梨花,三分娇媚中藏了七分娴雅,一个是海棠初绽青杏初长,七分可人中露了三分憨俏。两小娘子立在泗水畔,背倚落金山,似画中人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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