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0 恨不消
好在几百年对山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即便是山上的树木几度荣枯，山的大体走向也是不会变的，韩京出来后，四下的一张望，道：“我记得当年梅小宝死的地方离这里不远，沈姑娘，不知道能不能带我过去，无论她如今是什么样子，这事情终究因我而起，我想给她烧点纸钱，告诉她我的忏悔。”
一个鬼给另一个鬼烧纸钱，这事情乍一听实在是诡异，但细想想也没什么不妥，不过沈星月摸摸身上，掏出一把银票来：“没纸钱，烧点银票姚慕你说地府里能收到吗？”
姚慕真是想给沈星月贴一个财大气粗的标签，斜了她一眼，口中念念有词。
不一时，从地下树后钻出好些个黑色的人影来，开始钻出来的时候都一脸茫然，待看见姚慕是便立刻换了一副诚惶诚恐的表情，哗啦啦的跪了一地。
黑白无常，虽然不是地府的老大，但在众鬼魂中这已经是大的不能再大的人物了，因此一个个都用一种民间老百姓见了皇帝亲王的眼光看着他。
只是姚慕说的话实在是很不威严，他很自然道：“你们谁身上有钱？”
沈星月默默的扭过头去，只觉得有点丢人丢到了鬼身上的感觉。众鬼也都不是很明白，一个个茫然的看着姚慕。
“就是你们用的钱，谁有拿点过来。”姚慕坦然道：“留下名字和八字给我，明天我烧还给他。”
别说还，就算是姚慕明言着要抢也没人敢说什么，身上有钱的纷纷从怀里将钱掏了出来，走过来放在姚慕的手上，还有更知情识趣的甚至献上了几根香烛，看来都是家人烧来的，一直放在身边不舍得享用。这里埋得都不是什么有钱的主，因此钱也不多，让沈星月觉得姚慕有种在要饭的感觉，还是在贫民窟要饭，简直是不忍直视。
姚慕倒是这些年在地府里和鬼怪接触的多了，脸皮的厚度又有所增加，半点也没有觉得不妥，小鬼们将钱放在他手上后，便一挥衣袖记下他的八字，他自然是要还的，而且只多不少，这些小鬼算是发了一笔横财。
积少成多，一会儿姚慕手上便攒了厚厚的一摞，掂量了下感觉差不多了，说声够了，散了吧，那些黑影便一个个的又隐进了地下，山石中，树木后，一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韩京看的直了眼，虽然他是个经过了几百年的冤魂，毕竟只是个普通人类化作的冤魂，从未到过地府，更从未见过如此多的鬼魂俯首帖耳，此时不由的对看起来是个斯文公子的姚慕刮目相看。
“这么多够了吧。”姚慕将纸钱在手里拍了拍：“走吧，看看你能不能找到梅小宝当年死去的地方，我们也正好看看这一路会不会有什么线索。”
韩京点了点头，显见心情很是沉重，仔细的想了想，向山边的一条岔路走去。
这一走便是半夜，显然过了这许多年韩京记忆中的道路也是模糊的很，走走停停，停停想想，不时的还走个回头路，直到下半夜才做到了一处乱石坡上。这一片乱石坡和别处并没有什么不同。
只是到了这处的时候，韩京的神色骤然变了，本身是犹豫着走走想想的，突然间周身都充满了萧瑟悲凉的感觉，沈星月看了一眼姚慕，姚慕点了点头，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如果韩京找的地方没有错的话，这就是当年梅小宝死的地方，如果说对一个活人来说最难舍的是故土，就是他出生的地方。那对一个死人来说，最难割舍的就是他死去的地方，特别是枉死的人，往往会被困在死亡的地点无论如何也走不出去，其实困住他们的是自己的心，心结不解，便是阎王也不能将他们带离超度。
乱石滩旁边都是苍天大树，山林中的树长了几百年，每一株都粗壮无比，几个人也抱不过来。韩京走到一株古木面前，突然双膝落地的跪了下来，长剑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响。
“我记得，这就是梅小宝出生的地方，她母亲生下她的时候，流了很多血，将这里的地都染红了一片。”韩京缓缓的道：“然后她生了出来，在一片血色中，睁开眼睛看了我们一眼，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便没了呼吸心跳。”
这真是个悲伤的故事，然而这样悲伤的故事无论姚慕还是沈星月都看过听过无数次，即便仍旧是一声叹息，却也不会太感慨。
姚慕十分体贴的递上了纸钱和香烛，手一晃，手中的一根香已经燃起了小小的火苗，也一并递了过去。
韩京感激的看了一眼姚慕，执起香道：“小宝，我不知道你的魂魄现在在什么地方，当年我也不是有意想要伤害你，这么多年了，我一直不能忘记你看我的眼神，不能释怀当年伤害你的举动。若是你能够听见我的话，希望能够原谅我……若是不能，无论你想怎么报复，我都毫无怨言。”
说完，韩京便用点燃的那根香烛去点其他的香……
林子里此时并没有风，韩京的手也不抖，可那香点燃后，刚刚插进土里，便又熄灭了。
沈星月和姚慕都皱起了眉，这上香被灭，而是大大的凶兆。
韩京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妥，用手护着烛火又点了一次，这次便索性连点都点不着了。
韩京额上有一点汗流下，回头看了一眼沈星月，面色沉重的将燃着的香烛又凑近了冥币，那本是一点就着的纸，可此时却无论如何也不沾火……
姚慕蹲下身子，伸手接过纸币，手心中燃起一点火光，伸手一点，那纸币便着了火，和寻常的无异。
将纸币放在土上，姚慕缓缓的道：“梅小宝，我是地府的白无常，专管这冤魂野鬼的不平事，无论有有什么冤屈有什么不平，都可以告诉我，我会为你做主。若我做不了主的，我可以禀告阎王，他一定会为你住持公道，岂不是好过你在这山间游荡。”
虽然在史册记载中，梅小宝早在百年前就已经被高人收复镇压了，但是一个对韩京有着如此深仇大恨连他的祭拜都不愿意接受的人，除了她又能有谁？
不过姚慕的话似乎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他的话音刚落，地上的纸钱便被一阵风卷散了，本来燃着的那支香也自己灭了。
姚慕的脸一沉，这么看来，自己的这番话，这个身份，是丝毫也不被对方买账了。
那一阵风将纸币卷散后，便慢慢的落了下去，姚慕和沈星月都在四下张望着，他们知道无论是梅小宝还是谁，那人一定就在这附近，可是却无半点踪迹可寻，她虽然已经成了鬼，但却可以将身上的鬼气掩饰的丝毫不露，若是存心不想露面，一时间还真的让他们束手无策。
半响，那阵风慢慢的歇了，纸币落在地上，虽然被点着过，但却丝毫没有烧焦的痕迹。而开始被姚慕点着的香也恢复了完好的模样，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
“梅小宝，你是梅小宝么？”沈星月扬声道：“我知道你在这附近，为什么你不愿意接受韩京的祭品。你应该也已经看出来了，韩京早已经不是个活人，他在你死后不久便成了鬼，你恨了这么多年，他悔了这么多年，并不比你更轻松。为什么你不肯出来，无论有什么要求，说出来，即便他不能完成你的心愿，我们也可以。”
四周依旧是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沈星月缓缓的道：“若我被人害了一条命，恨了这些年，想来也不是磕几个头，烧几张值钱就可以消气的。不过韩京，这执念在你心中那么久，想必只要梅小宝愿意原谅你，你是什么都愿意做的吧？”
韩京苦笑了一下：“自然，可惜我已经死了，再不能死一次，若不然，一命抵一命也无妨。”
“死人自然是不能偿命的，但除了磕头，我觉得你可以更加有诚意一点。”沈星月说着，走到跪着的韩京身边，伸手按住他的肩膀，道：“别动。”
韩京有些茫然，不知道沈星月要做什么，姚慕也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不过谁也没出演阻止，都等着看她下一步行动。
沈星月袖中绿芒一闪，绿色的荆刺从袖中滑出来落在掌心，成了一把形状奇怪的匕首。手起刀落，那匕首从韩京的背上落下，深深的刺入，划过他的背，一直到腰间……
沈星月这举动有些突然了，连姚慕都吓了一跳，韩京虽然已不是活人，但却还是像活生生的人一样能感觉到痛，被这一刀划下，自然是一阵剧痛，身经百战的他直觉的便要起身，却被沈星月按住了肩膀，一阵巨大的完全不能反抗的力量压在肩上，将他些微的一点起势给压了下去，重又跪了下去。
血在匕首划下的瞬间便喷了出来，即便韩京穿着的是一身黑色的衣服，还是在顷刻间便全部染透了出来，并且滴滴答答的落在了地上，将白骨山黄色的土地染成了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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