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刘盈登基

　　“你敢抢大行皇帝遗诏？！”兰儿突然恶狠狠道。

　　吕媭一呆，机智道：“大行皇帝刚驾崩，敢问戚夫人不为皇帝守孝，要东去散心吗？”

　　然后拿着诏书回身就要上车。

　　此时戚夫人再不能躲了，马上从马车里下来，“舞阳侯夫人，我出去替大行皇帝办一件私事，请把遗诏还我！”

　　吕媭回过头，按礼节，行了个曲膝礼，却冷笑道：“太后有令，任何妃嫔都要给大行皇帝守孝，此时你却要东去闲逛，本侯夫人没听错吧？再说，这是不是真的遗诏，谁知道呢，等太后验了再说。”然后飞快上车，驭夫也眼疾手快，快马一鞭，舞阳侯府的马车竟飞一般窜进宫中驰道。

　　那三个侍卫马上追了两步，“侯夫人还没验证正身呢！”

　　但那马车已滚滚不见了踪影。

　　此时戚夫人和兰儿也想趁着乱机冲出去，但那仨侍卫却防范住了，制住马车，强行把驭者拉下。

　　戚夫人几乎呆了，自皇帝不能在身边，在横行上，自己及身边人，竟失去了底气和锐气，一碰即瘪，形势就是比人强啊！

　　吕媭在驰道内，正遇到与萧何、张良一起的太子刘盈。刘盈叫道：“姨母！”

　　吕媭停车，“太子殿下，我前来陪太后为大行皇帝守孝，望太子殿下节哀。”

　　然后不等太子回话，自行急急朝明光殿去了。

　　吕媭不敢把刘邦的遗诏拿给太子，潜意识认为这个事他一个孩子处理不了，说多了还节外生枝。

　　吕雉正披麻戴孝率领众后宫夫人们守在皇帝梓棺前，女人堆里没有显眼的戚夫人，同时也没有映雪，对前者缺席，对外解释说，戚夫人悲伤过度，在自己宫里病着，躺着起不了榻；对于后者，孩子年幼，病了，需要母亲照顾。所以，大家并不惊奇。

　　但见妹妹从众多守孝者中挤进来，跪在自己身边，把诏书拿了出来。吕雉小心展开一看，冷笑一声，没事般掖在衣袖里，闭目片刻，站起来，向殿里面小室走去。小室里点着长明灯，灯下自有瓜果点心，是为守孝不支的妃嫔大臣及年幼皇子们准备的。

　　太后进去，一边佯装喝水，一边走到灯火前，随着一串火苗，那诏书顷刻化为灰烬。然后叫白水进来，“大行皇帝驾崩，赵王刘如意之母戚姬，违反后宫孝令，自行出宫，特此拿下，软禁于昭华台，听候发落。”

　　“诺。”白水离去。

　　“姐，还有一件紧急的事！”吕媭这才要哭出来，“先帝一个月前派陈平去燕国，姐可知此事？”

　　吕雉愣了一下，并不知情。陈平那老狐狸，每每出乎自己的意料。

　　“刘季临终前，特意颁密诏陈平，去燕国杀掉樊哙，来削弱我们吕氏一族的力量，姐姐！”吕媭眼中充满了丧夫的怒火，“我要去杀了陈平！”

　　吕雉目光幽幽，看着窗外的夏天，五月了，芍药已次第开放，把整个哀伤的长乐宫点缀的富丽华美，青山不老遮不住，渭水汤汤东流去。“急什么，等等，等到大行皇帝礼丧完毕，再说。”

　　“可是我夫君——”

　　“如果晚了，就真的太晚了。若还不晚，陈平知道该怎么做。有些事，不是你能急，就急来的。”然后慢条斯礼地拨弄了一下长明灯的灯芯，让豆火之光再亮些，再然后，回到大行皇帝梓棺前，继续守堂。

　　现在连吕媭也觉得无法理解这个姐姐了，似胸有成竹，又似漠然置之，反应迟钝……老头子死了，掌权了，你不该雷厉风行点么？

　　吕雉当然知道樊哙死了意味着什么，这种情况下，陈平要么已把事情办了，要么是他不想办，没有第三条路。但若这个能时时征战锋线上的将军妹夫真的没了，自己以后每行一步都将很艰难，死老头子，是故意让自己处在两难之境，吕氏一族和权臣们越是势均力敌，越对太子有利，那自己越得小心翼翼……无非日子会很辛苦，每晚都睡不着觉吧。

　　别无他法，只能等着。人算不到的地方，一切都是天意。

　　还别说，这件事上，陈平的确发挥了他一介绝险谋士的超然心智：忠于任何人都是有限度的，永远忠于的是自己的直觉和利益。陈平虽拿着刘邦的密诏去燕国了，路上就考虑好了，这皇帝真有点不地道，你想杀你妹夫你找谁不好，干嘛非得找我？我陈平也算一枚大帅男，虽在“阴谋阳谋”中取了前者，但也是想干大事的人啊！不想做鸡鸣狗盗特别是有损自家声誉和利益的事儿。前半辈子也是过怕了苦日子，兵荒马乱的年月也东奔西跑投过几个主儿，都他娘的不认可老子的才华，唯有你刘邦识大爷的货，大爷我也就真为你出力了，光一个白登山之围，算不算对皇帝你有再造之恩？当然，你也真舍得赏赐我，你出功名爵禄，老子出谋划策，算公平对等交易。咱们君臣一场，算各得其所，但你临死把这种杀人越货的勾当交给老子，是几个意思？这樊哙要没后台，老子去杀也就杀了，关键是他是你连襟啊！如果你立了如意为太子，让咱去办了樊哙，这是好差使，回来还有封赏；问题是你认可了刘盈，也没动吕家，就你老婆吕雉那两下子，你给老子这一差使你是不是缺大德啊！？

　　我/操，我要动了樊哙，都不用吕雉动手，光吕媭也得生吃了我！

　　于是很知道眉眼高低的陈平一路晃晃悠悠到了燕国，找到樊哙。樊哙是个实在人，不管文武，最佩服能人，也包括阴谋家陈平。于是两人剿燕国叛逆间隙就一起喝大酒，叙家常。有一次喝多了，陈平这小白脸就哭起来，趁着酒劲把奉诏来杀樊哙的事说了。吓得樊哙当场酒樽脱手，我去，老子在前线脑袋别在裤腰上为皇帝卖命，这一向和自己亲密无间的大哥皇帝就真对自己动刀子了？

　　“千真万确啊兄弟！”陈平还把密诏拍在案子上。

　　樊哙彻底酒醒了。两人无言到半夜。

　　后半夜，樊哙想明白了，“你不是奉诏来杀我的吗？那就杀吧。我敬服大哥，大哥让我死，我就死吧。”

　　陈平又不乐意了，“不能这么随便死。你这随便一死了，下一个该我也随便一死了。”

　　那咋办？

　　你不是皇亲国戚吗？你老婆和你妻姐一个个是吃素的主儿吗？也可能是皇帝老年昏溃，糊涂才下了这么一诏，万一哪天他又想明白了呢？所以，你先别死，跟着哥回长安，到时再看情况再说。

　　于是，樊会就把兵权交给了周勃，自己跟着陈平颠颠回长安了。两人都还不知道啥情况，在路上走走停停，吃吃喝喝，一会儿说好听的安慰自己，一会儿又开始留遗言……反正就是混天磨日，能多活一会儿就多活一会儿。

　　这天两人还在路上磨着，就听到大行皇帝驾崩的消息，不由呆了，一个枭雄的时代就这样从眼前过去了……？

　　自己可以不用去死了？

　　于是樊哙噗通一声给陈平磕头：谢谢老哥不杀之恩！

　　陈平也恨不得给铜镜中的自己磕头：我除了长得帅咋还他么就这么聪明这么有先见之明呐，不光救了吕后的妹夫，还救了我自己的脑袋啊！祖宗，不容易，辛苦您了！

　　砰砰砰，仨头。

　　陈平赶紧回到长安，抽空溜到暖室殿太后的身侧，悄声道：“太后陛下，臣回来了。”

　　吕雉都没扭头看他，平静的口气，“辛苦了。”

　　“呃，”陈平唯恐自己没说明白，“臣还给陛下带回一个人来，现在就在外面——”

　　不等吕雉回头，殿外如虎啸狼嚎的痛哭流涕声就传了进来。樊哙就是那种实在孩子，豪放，直肠子，即使姐夫前脚想杀自己，也不妨碍后脚见了这满宫的白挽就禁不住大放悲声。且无人怀疑他的忠诚。

　　吕雉面部只轻轻一弹，依然平静，“陈平，我要谢你。”

　　陈平知道自己彻底没危险了，向太后施了一礼后，才向大行皇帝的梓棺放心地哀嚎。和樊哙一样。和同声呜咽的群臣一样。大家对刘邦逝去的悲伤也完全出自真心，自己只所以能成为今天的自己，就素赖这个开国皇帝成全的。一个开天辟地的新时代面前，英雄们在惜更大的英雄而已。

　　高帝十二年五月十七，天空阴云，无风。大行皇帝身着最高规制的金缕玉衣，全部用精美的金丝线穿着两千多片绵白羊脂玉，为吕后、太子和审食其为其亲自净身，穿戴。午后，以不下于始皇帝的规模礼仪下葬于长陵。其送葬队伍从长安一直绵延至长陵山。

　　西汉的葬俗可为靡费厚葬，“侍死如侍生”，即活着享受什么样的生活，死了也是同规格。吕雉向来舍得破费，除了大汉的玉玺，其他凡是皇帝生前用过的、留恋的、看上眼的，哪怕堆在角落里没来及享受的，也都一一打包，送至长陵墓室，恐怕在地下另一个世界里委屈了皇帝。

　　因减轻民力，长陵的规模比起始皇帝陵要小很多，但墓冢也高达三十丈，以东一直到泾河十五里，以后将是功臣陪葬区。这里以后三十年，西汉史上最著名最光彩人物萧何，曹参，周勃，樊哙等人，也都随着一代帝王夫妇长眠于此。

　　当然吕雉也在帝陵旁边看到了自己的位置，再回身看看黑黑压压送大行皇帝最后一程的臣民，大家同生于斯，也将同葬于斯，人长于天地间，不过如此，一切不过尔尔。

　　人，刹那间就把一切看透了。

　　帝葬回来，太子刘盈率百官到刘氏宗庙，开始给大汉的开国皇帝盖棺定论，然后三天后举行登基大典。第一份诏书便是评价先帝：

　　“朕刘盈，系汉一世皇帝嫡长子，母皇后吕雉，由汉二年立为太子。大行皇帝，四月驾崩，朕今日登基，袭汉一世皇帝位，为汉二世皇帝，特此昭示群臣，昭告天下。大行皇帝，起微细，拨乱世之正，平定天下，功高至伟，朕特拟庙号：汉太/祖。安刘氏宗庙，尊享后世子孙永久祭祀。太/祖皇帝，系肇基建我大汉，开国首皇，前无古人，谥号为：高皇帝。尊号：汉太/祖高皇帝。”

　　昭昭青空下，宴宴雅乐中，居高位而俯看追随先帝的众大臣们恭敬有加地伏拜于新皇帝身前，无一人异议，吕雉作为太后，才算把提着的心放回肚子里，好了，这一步顺利，以后会皆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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