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商山四皓建议

　　椒房殿里，吕雉听到儿子要代皇帝出征，一下子慌了神，直勾勾地看着太子，“儿子，你真这么和皇上说的？”

　　刘盈点点头，“娘，父亲病了，真的病的很重，除了儿子，没人能替父亲出征。弟弟们都还太小。”

　　“可是，战场很危险呐！”

　　“父亲上战场一样会危险。”

　　想想，儿子的话也是对的，但吕雉却坐卧不宁起来，总觉得哪里哪里都不对。现在去找皇帝，两口子还在暗中较劲，遭白眼是一定的。于是马上回头问新晋来伺候的窦女，“辟阳侯呢？”

　　此时窦女还是一名十岁的小女孩，小声道：“审大人说，他去了建成候府。若皇后有事，可派人去召回。”

　　“准备车驾，去建成侯府。”吕雉以冷静的头脑觉得，此时，太子出征是一件顶要命的事，要集合吕家众人心智要商量一下了，要以什么名目去回拒皇上.

　　建成候府建在长安官署区的僻静角落，身为吕氏势力的中枢，吕家兄弟很早就洞悉帝王权势那一套，有意避讳，也有意隐藏实力，哥哥还好点，弟弟的侯府就建在沛县那帮功臣中间最不显眼的位置，就像两位吕家侯爷平时低调为人一样。吕泽吕释之，很早就知道刘邦需要依仗自家平衡其他功臣集团，又要依靠自家和其他功臣集团去平衡势力庞大的异姓诸侯王们，现在异姓王们基本都铲除个差不多了，吕家势力和功臣集团的势力恐怕又要摆到面上，供皇帝检测了。这个检测，其实来得比想象得早，当皇帝开始挑衅刘盈时，就是对吕家势力的最大考验，飞鸟尽，良弓藏，不仅是韩信这么感慨，吕家也快要轮到这样的日子了。

　　虽然形势危急，但建成侯府还象往常那样，府两边挂着飘飘摇摇的防风灯，昏昏暗暗地照着庞大的黑夜。府内，精巧的落雁灯这儿那儿孤悬于墙上，刚刚照清院中青石路。在府内最内侧的安静房舍内，窗上有影影绰绰的身影，不知里面谈些什么。门口也没有下人值守，倒有一老仆人守在远处默默地盯着。忽然，门外小厮急急跑进来，和老仆人耳语一下。老仆人不敢怠慢，边咳嗽边故意用跺响青石板向房舍走去。房舍内的人窃窃私语的声音立刻停止，然后老仆人立在门后，推开一条缝，人都没进去，只汇报：“侯爷，皇后来了。”

　　门缝里，建成侯那儒雅的身影立码站起来，向前鞠了一躬，走出门外。老仆人又回到先前较远处的位置警戒。建成侯快步穿过庭院，来到前堂，吕雉已经进来，头上防风帽并没摘掉。显然是不想让更多人知道自己回了娘家。兄妹俩自然心照不宣，也没客套，吕释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吕雉就直接走到后院，黑夜中向最里面的房舍走去。那里灯影闪烁。

　　远远地，老仆人看到一妇人的身影从俑道上走过，身后跟着主人，便默默鞠躬行礼后，继续警戒。

　　吕雉推开这内院优雅安静房舍的门，就见室内四位头戴纱檐大帽的人，依次端坐于案后。他们见了皇后，没起身，也不揭开纱帽示人，只是无声施了拱手礼。吕雉自行把防风帽掀去，直接坐在四位高人对面，俯身拜伏道：“四位阁下一定是太子请来的贵客商山四皓了，汉室皇后吕雉恭迎四位世外高人！”

　　不肯露真面目的四皓只是再度拱手。

　　“阁下，”吕雉也很直接，“吕雉现在有难题，还请高人不惜赐教，施手帮一下太子！”

　　其中一人用洪亮的声音道：“皇后不必拘礼。皇后所说，可是太子代皇帝出征伐淮南王英布之事？”

　　建成侯此时也坐定，道：“这是刘敬在朝堂上提出的主意。我知道后，也回来和四位高人紧急会商，正在商讨此事。”

　　吕雉揖手道：“四位高人，我出于母亲的本能，觉得此时让太子出征，恐怕凶多吉少。”

　　另一略沙哑的声音道：“皇后若以国家社稷的立场呢？”

　　吕雉突然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啊，却一时没想起来。

　　“以国家社稷立场，太子作为大汉储君，应当为皇帝分忧，哪怕作为锻炼，也应担起保国讨伐忤逆的职责。但毕竟太子幼龄，还不到十六岁，如何担此大任？”

　　“除了太子年幼，皇后最担心的是不是太子会有去无回？”还是那略显沙哑的声音。

　　吕雉点头，“我还担心皇帝和昭华台在有意利用此事，来算计我儿刘盈，以达到易太子的目的。”

　　那四皓这才轻轻一致点头。

　　一直没说话的第三位道：“皇后担忧的有理，此次太子主军出征，后果有三：若太子胜，会有功无奖赏，也会被人看成是太子份内之事；若太子败，会成为太子的过失，皇帝以太子无能而废，就变得合情合理，朝臣们将无法阻止；第三个最致命，若太子在战场上闪失失命，恐怕，皇后所忧之事会应验。”

　　吕雉面若死灰，“若太子有闪失，我这个皇后，包括我的哥哥建成侯，我身后的吕家，还有舞阳侯，恐怕都会身遭不测。皇帝一连几次，都没废掉太子，但可以利用这次征战…..最坏的情况便是借英布之手来铲除太子，皇帝易储的目的就会轻松达成。”

　　“皇后分析得合情合理。所以，皇后要保住太子，还请皇后想办法阻止皇上让太子东征。”

　　吕雉突然有点茫然，“四位高士，我想了一路，却没想出好法子如何说服皇上收回成命，还请四皓教我！”吕雉再次诚惶诚恐地拜伏在地。

　　建成侯也道：“四位仙师，若有方法，但说无妨。这些年来，舍妹已为太子之事操碎了心，瞧她一头灰白的头发…….”说到这里，吕家二哥竟哽噎。

　　四皓没陷入感性，一直很冷静。从没说话的第四位道：“皇后，你现在就回宫去，给皇帝讲明白，英布，天下数得着的猛将，非常善于用兵，而他对抗朝廷也早有准备。要远征这样一支虎狼之师，朝廷恐怕也要派出多名赫赫战将。这些功成名就的将领都是皇帝陛下的旧属，都有爵位在身，免不了心高气傲，除了皇帝本人，谁能降服他们？若令太子主军，别说战不战得胜英布，光对付这些自高自大的将领，也无异于用一只羊去将一群狼.十余岁还没成年的太子，在他们看来，不过是一个娃娃。一个羊娃娃领一批虎狼去征战，战场上会出现什么光景皇后可以自己想一想。更重要的是另一弊端，英布乃世间枭雄，若看到一个羊娃娃领着一群不服从的将领来讨伐，恐怕会精神大振，特意与太子决一死战，来给皇帝一个下马威！到时万一太子将不住军，引起战事溃败，恐怕会对以后的战事不利。说到底，这一次远征，非皇帝亲自不可！即便是皇帝战死……”

　　四皓的话很明白，即便是皇帝战死，也比太子战死强，本来皇帝这岁数也应该知天命了。要是太子送死，就是白死。

　　吕雉醍醐灌顶，朝四皓拜了两拜，起身，悄然离开房舍。远远地，老仆人再度鞠躬。建成侯也默然把妹妹送到门外。门外等侯的是审食其。三人都是熟人，也不说话，皇后沉默登车，审食其轻拍马臀，低调的辟阳府普通马车的影子融没于长安明灭不定的夜影中。

　　半个时辰后，吕雉就到了昭华台门前，屏退周围，直接向前。在门口的石奋一看皇后来了，赶紧行了礼，自己进去禀报。但先于石奋更早看到皇后的兰儿跑得更快，马上报告正一家三口吃晚餐的皇帝一家，“禀陛下，戚夫人，皇后到门前了。”

　　刘邦冷声一声，“为她的儿子说情来了。”

　　戚夫人试探，“陛下，该怎么办？”

　　“凉拌！”刘邦对兰儿，眼前又出现了正欲开口的石奋，“你们都下去给皇后说，朕身体有恙，不见人。”

　　“陛下——”

　　刘邦一瞪眼，石奋低了低脑袋，跟在兰儿后面出去了。

　　“皇上，这样好吗？”戚夫人挺希望刘邦能一直这样抵挡住皇后。

　　“怎么不好了？就得这样！”刘邦也很喜欢在爱姬面前扮演王霸之气。

　　气儿顺了，吃过饭，戚夫人还少有的令人摆上瑟，亲自鼓一曲楚风。刘邦也少有的雅兴，轻轻操起凤尾琴，随上曲调，气韵上和鸣。

　　吕雉就有点拘谨地站在院中，听着琴瑟和鸣中悠扬的楚风小调　，面无表情，心里却突然响起吕释之说的刘敬，他在朝会曾向皇帝建议过让太子出征…….

　　那天晚上,刘敬骑着马回府，刚到树影处，就觉得黑暗角落里有人影隐匿。身为武将，刘敬马上敏税地感知有人在算计自己，马上掉转马头，向长乐宫方向奔去，但为时已晚，几个蒙面人早持明亮的利刃挡在前面。刘敬抽出剑来迎敌，但那七八位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剑术都不在刘敬之下，几个人一起上，瞬间把刘敬逼落马上。但众人却显然不要命，而是收起剑来，拳打脚踢，直把大汉的郎中将、关内侯打个半死，才悄然隐于夜影中。

　　刘敬地上躺了好半天，有过往行人围观时，才勉力自行爬起来。

　　有路人问：“打得不轻，可为先生报官？”

　　刘敬摇摇头，“不报。在下自行与人下赌注，输了没钱还人，挨揍应该。”

　　路人一听是赌，啐了一口，自行而去。

　　刘敬勉强爬到马背上，一路流着鼻血才到了自家府门口。早在门口等侯的老仆人一见，赶紧把主人扶回室内，叫来夫人。

　　刘敬心思缜密，帮刘邦选址都城长安，然后又是唯一反对皇帝冒进征伐匈奴的将士，然后又帮皇帝移来山东六国贵族之后定居关中，以固国本，早被刘邦视为良谋，收在身边，没有赫赫战功也被封为关内侯，并赐刘姓，可见皇帝对自己的欣赏与偏爱。但刘敬如此良才，却是怕老婆的，一如樊哙怕吕媭。吕媭性情暴烈，这刘敬的夫人却是矫情难缠无比，刘敬也矫情，却矫情不过她，只得认输，在家里什么都听她的;自己在外，只能想出好计策让皇帝听自己的，来寻求安慰。

　　刘敬夫人一见夫君这血淋淋的样子，吓了一跳，却没忘揶揄，“夫君啊，你一个能让皇帝老是夸奖你的贤人咋变成这样了？”

　　刘敬惭愧道：“与人喝酒，没喝过人家，输了，也没好意思报上大名，被就市井无礼之徒乱捶一顿，于是，就如此了。”刘敬能猜到自己为何挨这顿无名揍，但挨了也不敢说，说了反而要遭灭门之罪。别人想通过这顿拳脚让自己知道厉害，自己默默收到警示就行了。又不是第一次。

　　刘敬夫人一听，无名火起，顿时大声嘲笑道：“再叫你喝，该！整天自以为是，到处舌头不在嘴里，在外瞎得得，怎么没被人打死？”然后莞尔一笑，“夫君，报告一个好消息给您压压惊，刚才舞阳侯的夫人来访，猜猜什么好事降临咱家了？”

　　刘敬一听，不好，皇后果然是不仅仅警告自己一下。却装着不经意问道：“什么好事？”

　　“皇后的妹妹，樊大将军的夫人到咱家里来说，咱家的丫头被皇后看中了，想给太子保个媒，但不是太子妃，先来试探问问我，同不同意。”然后嘿嘿笑个不停，花枝乱颤地逗夫君，“丫头他爹，你说同意不同意啊？”

　　刘敬眼皮一跳，心道皇后果然知道自己对她不利，在对自己恩威并重了。刚才那一顿拳脚是给自己一个下马威，现在这提亲，估计是打完塞一颗甜枣，拉拢自己了。皇后厉害啊，自家丫头可是自家老婆的命根子啊，这自家老婆可是能把自己拿捏得死死的啊。

　　“夫君，怎么样啊？你聪明无敌的老婆我，可是先把这门亲事答应下来了。”一想起吕媭说将来自家丫头能入住壮丽无比的长乐宫或未央宫，刘敬夫人就激动的浑身哆嗦，拉着夫君的手，都把他的鼻血晃下来了，“哪怕做不成未来皇后，做成未来的皇帝夫人，美人、良人之类，我们就成皇亲国戚了！夫君，当年皇帝赐你刘姓，看来是早有谋划的，咱家注定就与皇室越来越近啊！”

　　刘敬只有苦笑的份，你这么高兴只看到表面，谁知道这是不是皇后在利用我们呐。反正，你夫君以前可是站在皇后对立面，被自己才华激发，赌一个小几率的赢面啊。

　　刘敬叹气，若这次刘盈出征，十之八/九战死，刘如意就是妥妥的汉二世，自己就是妥妥的第二个萧何啊！现在可好，一个提亲，要被皇后捆死了。至于皇后为什么不干脆杀了自己，其实也不是那封密信，有些东西过去了，就不起作用了。不杀自己的原因，应该是皇后很自信未来汉二世依然是刘盈，刘盈一旦掌控大汉，与匈奴的交往，还需依靠自己。在如何与匈奴打交道上，自己可是独一无二的人才。她不过在给自己一个教训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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