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他们都很痛,但因为爱,他们努力坚强,成为彼此的支撑。正因为这样,叶荭荭决定在这个时候把那份录音交给律皓川。
这个时候这样做,不啻于在他伤口上撒盐,但她知道这个时候的律皓川是最坚强的,他会比任何一个时刻都要靠得住,因为他知道他是她的支柱,他绝对不能倒下。
让律皓川回家取录音笔时,他满脸疑惑,但叶荭荭没解释,只撒娇:“不准先听,我们一起听。”
当徐老的声音从录音笔里传出时,律皓川第一个反应就是要关掉,可叶荭荭握住了他的手,摇摇头示意他继续听下去。
听完一切,律皓川闭眼深吸了一口气。
叶荭荭静静地看着他,他面色如常,可被她紧紧攥在手里的手却微微发着抖,在向她传达他很痛,很苦。
他怎么不痛,不苦呢?
律皓川的母亲郑青羽违背郑老爷子意愿涉足娱乐圈,离开郑家,化名程羽。在一次宴会上,她邂逅了律敏达,两人相爱,但为了事业,程羽选择隐婚。
后来,郑家的小女儿逃婚,律敏达代替哥哥继承家业,当时律家正对外扩张,急需郑家的势力,律敏达不得不娶郑家的女儿。
程羽一直隐瞒郑家女儿的身份,她逼着律敏达在她和家族间做出选择……
最后,她输了。
曾经的爱人未及转身便成仇人。
在律敏达放弃她,决定担起家族责任的那一天,程羽表露身份,律敏达曾想反悔,可她却带着肚子里的孩子决绝离去。
他脸上的悔恨,令她尝到了报复的快感,但这远远不够。不是不喜欢她在娱乐圈吗?那她就把孩子早早送入这个圈子。不仅如此,她还故意让孩子误会她和徐老的关系,模糊他的生父。他继承了她的血,她的肉,凭什么不继承她的恨?
叶荭荭又伸出一只手,两只手完全包裹住律皓川的大手,终于能抑制住他的发抖,她轻声说:“皓川,徐老葬礼那天我去了。”
“谢谢。”
律皓川睁开眼睛,目光中没有泪,只有温柔,他笑着说:“我出去一趟。”
叶荭荭含泪点头,提醒他:“在清城墓园。”
“嗯。”
那一天律皓川很晚才回到医院,虽然请了护工,但律皓川晚上坚持住在医院陪叶荭荭。
那天很晚的时候,他睡在折叠床上问:“你说她后没后悔?”
录音里,徐老提到他在郑青羽去世前,曾问过她后不后悔。她的回答是“不能后悔,要不我这一辈子算什么”。徐老说,这就是后悔了。
叶荭荭也是这么认为。
其实,不管她婆婆后不后悔,为了律皓川,她都会说后悔。她偏头看他,很认真很认真地说:“婆婆肯定肠子都悔青了。”
律皓川轻笑,“是啊。”
恨,往往令人窒息,尤其当所恨正是所爱的时候,律皓川的选择无疑是明智的,至少他解脱了。
再见到那个女孩子的时候,叶荭荭才知道这场车祸不仅带走了她的宝宝,还有白月光的命。
那时,她已经做完好几次手术了。
住院的这段日子,她多次提出想去看看白月光的伤势,却都被律皓川用各种借口拦住了,她早就该怀疑的,可律皓川的演技太好,她又那么信任他。
初见时,女孩子长发飘飘。再见时,她的飘飘长发已成了利落的短发,双眼又红又肿。律皓川说白月光这个身份是假的,为了找出他的家人,他在各种媒体平台上发布消息,女孩子这才知道自己的哥哥已经死了。
女孩子名叫白月佳,他的哥哥真名叫做白宇。
白月佳见叶荭荭的第一句话就是“你有仇人吗”。
话突兀,但叶荭荭不假思索就给出了答案。
公园的绑架、在埃及险些遇险,她无法证明这两件事和蒙嘉瑶有关,可她心中已认定蒙嘉瑶绝对脱不了干系,只不过她的狐狸尾巴藏得太好,她捉不住罢了。
律皓川在一旁补充:“真正行动的应该是孙逸。”
白月佳握紧垂在身体两侧的拳头,白皙的小脸染上愤怒的红。
律皓川知道她想干什么,忙说:“我们也正在查这件事,我朋友已经耗开了司机家人的口,顺藤摸瓜,顺利的话,不出几天,应该就可以找到有力的证据了。”
女孩子点点头,说了一声“谢谢”就要走,可一位中年女人突然走进来,抓住她的胳膊,双眼瞪得溜圆:“你瞎跑什么!赶紧跟我回去!”
白月佳甩开她的手,“他死了,这下你满意了吧?!你不用再像看着犯人一样看着我了!”
“你这孩子在胡说什么呢!”中年女人嘴上这么说,但目光躲闪,显然被白月佳说中了心事。
“放心吧!我不会说的!除非我死了!”她就像只受伤的野兽,怒吼完便夺门而出。
病房里的气氛很尴尬。
中年女人看了叶荭荭和律皓川一眼,不好意思一笑,问:“这孩子没说什么奇奇怪怪的话吧?”
叶荭荭和律皓川对视一眼,均是摇头,这一幕发生得太突然,他们还没回过味。
“他们兄妹俩打小感情就好,她哥走了,她疯疯癫癫的,要是说了什么,疯言疯语的,你俩可别往心里去。”
“阿姨,您是?”律皓川问。
“我是她亲妈,白宇的继母。他们两个是同父异母的兄妹。”
中年女人走后,叶荭荭整个脑袋好像被抽空了,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到现在,她还无法想象白月光那么厉害的人居然就这么死了。
她还记得他喊她娃娃脸时的腔调。
她还记得他几次三番地保护她。
她还记得他为她做过的菜……
她的记忆如此鲜活,可被她记着的人,却已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荭荭?”
叶荭荭回过神,撑起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律皓川轻咳,“有一件事,我有必要和你说一下。”
他递给她一部手机,存稿箱里有一条短信,只有简单的三个字:我爱你。
看着那上面干涸的血迹,不用问,她已知这是谁的手机。她的心受到强烈的震撼,律皓川的话令她的眼泪再也无法克制:“看时间,这三个字应该是他在救护车到之前打下的。”
叶荭荭突然想起,在车祸带来的黑暗中,耳边曾有个熟悉的声音断断续续对她说:“别怕,我一定会保护好你。”
她痛苦地闭上眼睛,泪水源源不断地滑落,为什么她在不断地失去?
“皓川,一定要把他们揪出来!”
每一个字,都带着她刻入骨髓的恨。
*
叶荭荭的好运被这场车祸画上了终止符。
出院时,她身上多处断骨已被接好,行动如常,但她的精神状态却很糟糕,渐渐的月经开始不正常,到最后再也不来。
去医院检查,身体没问题,可喝了大半年的中药还是没有任何起色,大夫最后建议她去看心理医生。
律皓川给她找了最好的心理医生,她本是答应得好好的,可要去的那一天,她坐在地板上放声大哭。她知道就算她不说不去,他也是知道的。果然,那一天他一直搂着她,只字不提心理医生的事。
她觉得没用。
看心理医生,没用。
她,没用。
如果她能保护好自己的话,是不是白月光就不用死?
律皓川应该也知道车祸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没告诉她,她是从媒体那儿才知道的。各种版本都有,但万变不离其宗:发生车祸时,是白月光急打方向盘,用自己保护了她。
没有月经,就意味着她无法再有孩子,哪怕是试管婴儿也不可能。混杂在悲伤中的是庆幸,叶荭荭觉得这是老天对她的惩罚,她该受。车上四个人,最终活下来的却是没用的她。这种愧疚无时无刻不侵蚀她四肢百骸,惩罚恰恰是缓解这种无力的良药。
她睡不着,整夜整夜只是闭着眼睛,只有清晨的时候才能眯一会儿,可那觉并不安稳,总有梦来纠缠她。
她会梦到黑洞洞的窗户,白月光的脸突然浮现在窗口,他闭着眼睛,她呼唤他想要叫醒他,可他不睁开,紧闭的双眼中鲜血汩汩流出,醒来时,她的脸上全是凉凉的泪。
还有两个孩子依偎的身影背对着她,她拼命地想接近他们,明知这是梦,她也想要抱抱他们,可她越走,小小的身影却离她越来越远,渐渐的,她不再试图接近他们。他们是对的,留在她身边,他们根本没有出生的机会。
一张床上,不只叶荭荭一人无眠。
律皓川怎么睡得着?
他的神经时刻紧绷着,生怕枕边人做了傻事。为了叶荭荭的病,他和多位心理医生沟通过,可按照他们说的做,她始终没有任何起色。
心理专家说,这种心病急不来。
可看她越来越憔悴,越来越空洞,他怎么能不急?
低低的哭泣声像刀片割着他心头的肉,但他什么也不能做,他不敢去擦她的泪,怕惊醒她。她醒着的时候不会哭,如果再剥夺她梦中哭泣的权利,那就太残忍了。所以,他装作不知道。
相爱的人在一起,总是更关注对方,律皓川的憔悴疲惫,叶荭荭一一看在眼里。她也想努力振作,可她试了很多次,还是做不到。
爱一个人,会很自然地想要接近对方,可当这种接近沦为折磨时,也就意味着该离开了。
这天,律佳人带着和同学去海边捡回的海螺来看她。为了清静些,他们现在住在美国。律家人都知道她的身体无法要孩子,起先住在一起时,他们小心翼翼从不提孩子的事情。但律皓川的奶奶老糊涂,抱曾孙的话常挂嘴边,他怕奶奶无意间会伤害她,便提出搬出来住,离得不远,就在旁边的小别墅里。
律佳人看到嫂子时,眼眶一酸,想要流泪,这个下巴尖尖,双眼如蒙了一层灰的人还是她那位圆脸、大眼灵动的嫂子么?
可她不敢掉泪,生怕勾起嫂子的眼泪,她扬起笑容,对她天真地说她交了男朋友,等毕业了,她就结婚,结婚后,她就造人。
她的潜台词是就算叶荭荭一辈子无法生,但律家还是有血脉继承家业。
把妹妹送出去后,回来见叶荭荭坐床边,低头摆弄着粉色的海螺,律皓川弯下腰问:“想去海边么?”心理医生也建议她出去散散心。可他提过几次,她都摇头,说累,只想呆在家里。
这一次,叶荭荭居然点头。
该结束了。
她不能再拖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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