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长夜
黄昏中看向夕阳，只见的光芒绚烂，虽不比朝阳和午间亮丽，景致也是美轮美奂。待到那寺内钟鸣声起，众僧忙碌之际，夕阳仿似也落得更快了。风吹在地上的时候，草木微颤，却像每一刻，每一分都是黄金。
只见的寺内之人匆忙之际，有一丝悠闲格外显目。却是一小和尚时而坐下，时而站起，两只手片刻不得安定，不时掰弄着手中的花草。嘴边却是念叨着，“去，不去，去还是不去……”，待到他摘下那最后一朵花瓣时，口中却是念到“去”。不由一张脸又哭丧起来。也许是听见了钟声，小和尚终究又是站了起来，看了看天色，却是像一处房舍走去。
小和尚走到那门前先是向里面探视了一下，见得房内一个大和尚端坐于案上正在闭目养神，才蹑手蹑脚的轻轻踏了进去。室内虽不明亮，但仍有余光。小和尚却是走到灯盏处，小心翼翼的点燃了眼前的烛火。烛火下照出了小和尚的那双诱人的桃花眼，也现出了那眼中的心虚，却正是小和尚明智。小和尚明智也很是疑惑，自从师傅上次从翠玉轩回来，每天晚上房内便要灯火通明，问他，他却不答。待到小和尚明智又是蹑手蹑脚，屏息凝神准备偷偷溜出去的时候，身后却是传来慧明大和尚的声音，“明智，你要出去？”
“啊呀，师傅你醒了。我看你在闭目养神，准备再给你泡杯茶呢？”明智忙放下半空中的右脚，慌忙答道。
“你呀，是不是还是去赴皇子旭的约呀？”慧明大和尚脸上却是平静，语气也缓和了许多。
“啊，呀，师傅，你怎么又知道？师傅真的是参透玄机，料事如神呀。徒儿正……”见得师傅慧明点出了自己的想法，小和尚明智慌张之余脸上忙是堆笑。
“去吧。”慧明大和尚却是不等自己宝贝徒弟说完，便轻轻说道。
“徒儿……，师傅说的，是可以去？”小和尚明智听得自己师傅痛快的答应，不由的心里一团疑问蜂拥而出。
“前些日子不让你出去，却是因为现在京中多事，怕你因得天真受得牵连。现在事情已经渐渐落定，你想出去便出去吧。”慧明大和尚看着眼前的宝贝徒弟，慈祥说道。
“奥，原来如此。师傅，那我去了。”小和尚明智听得师傅慧明一番解说，心里疑问却是没了，空空之余畅快之极。不由脚下生风，忙走向房外。
“等等。”慧明大和尚却像是心有顾虑，又是喊道。
“师傅，可是不让徒儿去了？”小和尚明智转身又是低眉顺眼，一脸委屈道。
“为师是想问你一个问题，你需仔细回答。”慧明大和尚又是良久长吁，末了才说道。
“什么问题呀？”小和尚明智眼珠又是一转，急忙问道。
“假若，假若有天为师不在了，你却是如何？”慧明大和尚缓缓说道，烛光映在他的脸上，却是一般凝重。
“师傅，不在？”小和尚明智像是奇怪这个问题，不由挠头想道。只是头上无发。连着影子却是一副好笑的样子。末了才慢慢说道，“师傅若是不在，徒儿便去寻你去呀。”
“哈哈，痴儿呀，痴儿。罢了，你去吧。”慧明大和尚听得宝贝徒弟这般答道，又是喜又是惊。随后才笑了出来。
小和尚明智正要迈出脚步之际，也像是想到了什么。不由的停了一下，却是转身问道，“师傅，徒儿也有一个问题？”
“哦？什么问题？”慧明大和尚见得徒弟转身，也是饶有兴趣的问道。
“徒儿一直不解，却是师傅为何自上次翠玉轩归来后，便一直长夜燃灯。所以就想问问，师傅要是不想说，就当徒儿没问过吧。”小和尚明智又是俏皮说道。
“也好，见你一直都想问，便说给你听吧。”慧明大和尚缓缓说道，“等人。”
“等人？故人？”小和尚明智又是问道。
“我也不知，只是我知道他会来而已。”慧明大和尚又是说道。
“好吧，那我去啦。”小和尚明智听的了答案，脸上即可便浮上笑意。脚下也是飞快，不一会儿便是跑去了远处。
慧明大和尚却是看着徒弟的背影，不由叹了一声。“痴儿呀痴儿。”
…………
倏尔凉意扑来，夜色也是盘上了天空，一时烛光黯淡的室内，却是格外显得静悄悄。慧明大和尚也是睁来了眼，室内已是无光，烛火却是熄灭。透着门前的光亮，那个身影却是更加清晰。
“你终于来了。”却是慧明大和尚朗声说道。
“你好像一点都不惊讶。”那黑影轻轻说道，声音嘶哑浑浊，又是格外入耳分明。
“我为什么要惊讶？”慧明大和尚却是一边于案前磨墨，一边说道。
“那你又为什么不惊讶？”那黑影也是坐下看向慧明大和尚回道。
“那次花琦苑火中无风，风中却是有火。”慧明见得黑影答话，手中却是停下平静的说道。
“你早已知道？”那黑影像是诧异，而后细声问道。
“哈哈，我是知道，又不知道。”慧明大和尚像是想起了什么笑了笑。
“那你为何还要等我？”那黑影又是浅浅问道。
“因为我想知道你是谁？那件事情到底是为何故？”慧明大和尚却是起了身，向那个黑影走了过去。
“那你现在知道了。”那黑影看着眼前的慧明大和尚笑着说道。
“哈哈，知道了又不知道。”慧明大和尚笑了笑说道。
“那可以请你去死了。”那黑影却是言辞恭谨的说道。
“凭你么？”慧明大和尚又是朗声说道，语气里彰显自负之色。
“不，我不会杀你，因为你会自杀。便在今晚。”黑影又是站了起来，走到门前看着远方。
“哦？那么也请阁下给我一个理由来？”慧明大和尚又回到案前坐下，目光中仍是娴定一片。
“理由便在你的案上。”黑影又是渡了几步，缓缓转身才说道。“一个刀客以前有过无敌，只是无敌终有时。刀客心中有了牵挂，便不再是无敌了。”
“明天会有人发现你死在你的案前，而你的笔下会写着份遗书，宣告你的自杀。”黑影又是走到慧明大和尚身边，在纸上浅浅的写了两个字，却是“明智”二字。
“你以为我会就范？”慧明大和尚却是抬起头来，看向黑影。目光平静不再，煞气弥漫。
“你会，你一定会。因为这是你亏欠他的。”黑影又是回到门前，沉沉说道。
慧明大和尚却是良久无言，也是望向门外的光亮所处，似在思忆，似在回味。光亮越加高洁，却是夜色更沉了。
“陆离刀，刀起弯月，刀锋喋血。刀下无人，心中有刀。初起于河北燕地，于坊间连挑北胡一十八人，夕阳残雪，刀如弯月而闻名于北地。而后又因得官府围捕而逃亡，于途中更是绞杀匪徒无数，名燥于一时。随后更是于辕门手刃武帝麾下大将李乾，一时与岭南太白剑齐鸣，并立双雄。”黑影似乎享受黑夜一般，倚在门前自吟道。
“只可惜，刀客又一次山中行走之际。却不想看见一女子举刀刺向身旁的男子，还是这般的夜，还是这般的黑，陆离刀却是已经出鞘，只见空中好似弯月飘过，却刺向那行凶的女子背后。女子的眼神凄厉怨毒，那陆离刀似乎也因得她的目光粘上了靛蓝色。女子不久便闭上了眼睛，却是没有了呼吸。那刀客近上前去才是明白了事情，杀人者却是被害人，被害人才是杀人者。满地尸体中匪徒胸口刺青却与那地上男子一般。弯月这时也不明了，暗光下地上只有一个襁褓，襁褓周围却是满地死难之人。那一刻刀客心中的磐石便已经裂出了缝隙，而悔恨却是把风霜，随着年月似重物敲击般在这块磐石上，直到磐石碎裂以至全无。刀客这才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无敌了，他有了心，心中却是没有了刀。他有了情，手中更是捡不起刀。”黑影继续说道，并不时看向慧明大和尚，慧明大和尚终是沉默不言。
“直到他抛了手中的刀，来到了一家寺院。寺院却叫佛光寺，刀客指望佛法修补心中残缺，却不想佛法若是可以弥补世间伤痛。世间又怎会有这么多的爱恨情仇。刀客始终不得解脱，那主持却是个实诚大善人，赐法号慧明于那刀客，指望他能自我救赎。却不想年复一年，刀客终是不能如愿，却是心间遥遥系了根绳子。只因那身边的襁褓，那心中的牵挂。”黑影又是走到室内，坐了下来，悠悠说着。
“你究竟是谁？为什么知道的如此详细？”慧明大和尚见的黑影坐下说完，才出口问道。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你是谁。陆离刀，田猛。”昏暗中黑影似乎很享受慧明大和尚的慌乱，不由长笑道。
“平常你都是这般杀人的？”慧明大和尚惆怅添于脸上，末了又是说道。
“不，也只有你这样的高人才有机会如此。”黑影看了看慧明大和尚，也是平静般回道。
“哦？那其他的人呢？”慧明大和尚强提了一口气才咽下去怒火，又是问道。
“一击必杀。毕竟能配我闲聊逼杀的，普天之下也只有太白剑东方既白与君耳。”黑影像是自嘲着，不由眼光又是看向门外的夜色。
“太白剑东方既白却是没有死。”慧明大和尚像是看到了黑暗中黑影脸上的难堪，不由笑了。却不料又想到，世间之事颇为繁杂，曾几何时，那个人的生死也是一种嘲笑他人的话题，只是这个话题沉重，沉重到两人又是一阵沉默。
“好了，田猛兄，夜色也不早了，你还是尽快上路吧。”黑影站了起来，却是像门外走去。
“奥，忘了提醒田猛兄的是，时间不等人，我可以再陪你多聊片刻，只是那明智那里时间宽松如何，我却是不知。一命换一命，最为公平。”黑影停了一下，那个声音又是飘了过来。
“等等。”慧明大和尚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又咽了下去。
“田猛兄还有何后事需要我帮衬的？”黑影不禁转身回头问道。
“没，我只想告诉你，我以前后悔忘记杀你了。”慧明大和尚抿了抿嘴唇，却是吐出了话来。
“你终是想起来啦？也许吧下辈子。”黑影却是飘向远处的深夜，只几瞬便没了踪迹。
慧明大和尚却是不慌不忙，像是知道这个结果，又像是看到过这个结果。手中的笔却是挥下，暗夜里昏暗无光，那笔锋却是锋利异常，勾画之际，慧明大和尚终是放下了手中的毛笔。静静的眼光看向那纸上的字来，只见那纸上仍有黑影写下的“明智”二字。笔法柔顺，秀而邪异，也是不凡。
慧明大和尚似有不舍，终是将目光从纸上拾起，双手合十，静静的在心里念叨了声，“明智，为师却是要走了。以后你要好自为之呀，为师……”
慧明大和尚思绪又是停断，末了却有话出口，却是“放心不下你。”他又是看了看夜色，怕是这样的抉择，那个人也做过。只是他做的更早，痛苦的更早，待到自己时，这才觉得夜色深沉也是如山一般的沉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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