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机器人”

　　李卓正犹豫是否应该上楼敲门，就看见陆汀汀细瘦的身影出现在楼梯上。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质连衣裙，长衣长袖，缀着蕾丝的裙摆一直垂到脚踝，领子和袖口绣着典雅的花纹。她的长发有些自来卷，微微透着湿气披散下来，皮肤雪白，整个人就像一个易碎的瓷娃娃。

　　陆汀汀被带到这里时，当然没有机会准备任何随身物品。只是当她走进“自己的房间”，很快就发现衣柜中挂着好几件连衣裙，以及其他长衣长裙，材质和样式都是她惯穿的。此外浴室中也准备了全套的沐浴用品，也是她平时用的牌子。当时陆汀汀盯着房间，几乎觉得整个房间的装潢也与她家中的卧室相似。

　　她看着眼前的布置忍不住有些发愣，脑海中翻转着各种芜杂的念头，但当她想起那男孩曾说他们观察了她快半年的时间，那么或许眼下的一切也就没有那么怪异了。

　　只是一般的绑架犯都会做到这个地步吗？

　　好像生怕她有什么不习惯。她觉得这种无微不至的关怀十分古怪，却又说不清楚到底古怪在哪里，而她也不愿再想下去，总觉得最终会想到什么可怕的事情上。

　　所以陆汀汀只是很自然地去洗澡，然后上床躺下（对方显然也没有漏掉换洗用的内衣裤，样式基本，数量充足，每天都换新的，也能用上一个月），早上起来又洗了头发，拣了一条连衣裙穿上，七点钟准时下楼吃饭。

　　昨天提出定时提供三餐的要求后，陆汀汀将自己的吃饭时间定下来，分别是早上七点，中午十二点，晚上六点。她有低血糖，生物钟无比精准，如果错过饭点没有摄入应有的营养，很快就会产生头晕无力的症状，如果任凭这种状况发展下去，就很有可能发病，她会全身颤抖，意识涣散，整个人仿佛坠入黑暗的深渊，直至昏倒。

　　那天在地铁上就是这样的情形。

　　陆汀汀沉默地走下楼梯，走到开放式厨房前的木质餐桌上，自行坐到摆好的白瓷盘前，开始用餐。卫子昭再次瞪大眼睛，再次为这女孩的行径感到诧异。

　　李卓则微笑着将咖啡端到陆汀汀面前，笑道：“肉桂拿铁，应该是你喜欢的口味。”

　　陆汀汀望着李卓的笑容，认真地盯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低声说了句：谢谢，端过咖啡喝了一口，然后忍不住有些发愣，再次望向李卓，神情困惑。

　　李卓笑道：“无因咖啡豆，半汤匙肉桂粉和半块糖，你在微博上提到过。”

　　只是简单的一句话，陆汀汀的脸色忽然灰败下来，眼底的黑眼圈也像加重了，整张面孔变得憔悴无比。她机械地将盘子里的食物吃完，喝掉咖啡，然后游魂一般上了楼。

　　面对这样的用餐对象，即便再好吃的食物也减了滋味。卫子昭碍于陆汀汀好像死人一样的脸色，勉强保持安静，直到她飘回房间，才拉着李卓咬耳朵：“她这是怎么了？那是什么脸色，嫌饭菜不好吃？”

　　刚刚李卓话才出口，已经知道要出问题，此时不由苦笑道：“是我说错话了。”

　　“刚才那句话怎么了？你做事的风格一向都是这样啊，事无巨细都会关注到，再加上几乎过目不忘，记住她写在微博上的一句话也很正常。”

　　相比其他两人丰盛的早餐，李卓的早餐只有一杯咖啡，两片全麦面包和一颗白煮蛋。他喝完了最后一口美式，一边收拾餐盘一边说道：“大概是因为，她在三年前就把全部微博都删掉了。”

　　卫子昭听完这句话楞了一会儿，然后跳脚道：“你这话什么意思？你们原本就认识吗？为什么瞒着我？！”

　　李卓戴上手套开始清洗餐具，道：“我认识的另有其人。正像你说的，我几乎过目不忘，很久之前偶然看到这句话后，就搁置在记忆的角落里，直到最近调查她的情况时，才被重新翻出来。”

　　卫子昭挤到李卓身边，努力表现得很严肃，用英文说道：“乔，记得妈妈说过什么？我们之间不能有秘密，任何一个微小的谎言都是不信任的开始，最终只会走向分离的陌路。”

　　李卓手上动作不停，还要忍住拧眉心的冲动，道：“约瑟夫，你要改变张冠李戴的习惯。卫姨那句话是在说她和你父亲，不适合用在我们身上。”

　　“有什么不同，我认为这句话适用于一切亲密关系。以及，如无必要，请不要再提到那个人，我不愿意想起他的存在。”

　　李卓将餐具洗净放好，然后脱下手套，面向卫子昭道：“约瑟夫，你很快就要十八岁了，卫姨当初把约定的时间定在这个时候，就是认为成年之后的你会变得足够成熟，可以应对一切艰难的挑战。现在，你的父亲戴夫·布朗森就是那个挑战，如果你连他的存在都不愿正视，又何谈其他呢？”

　　卫子昭蔫下来，乔说的永远是对的，所以母亲才会将他交给乔照顾，并嘱咐他要听乔的话。这么多年，卫子昭早已习惯了。

　　“对不起乔，我大概是害怕吧……从地铁上跳下去的那一刻，我感到十分兴奋，没有一丝恐惧。可是等到暂时安全了，忽然间就无所适从起来……何况还有那个古怪的女人，我感觉她很危险，一不小心就会搞砸一切。”

　　李卓拍拍男孩的肩膀以示安慰，道：“正如你所说，她和我们所要做的事并没有什么联系。等到最初的这个阶段过去，我就会把陆小姐送回去，想必之后也不会再见面了。”

　　事情似乎就这样定下来，如果不是后来的许多变故，他们与陆汀汀之间，本来就只有这样的缘分而已。

　　或许是早上说错话的缘故，李卓在接下来的中饭和晚饭时表现得更为卖力，面对满桌的大菜，卫子昭忍不住两眼放光，陆汀汀却像忽然失去了兴趣，吃得十分勉强。虽然她仍旧定时定点下楼，脸色却不见好转，仍是青灰色的，鬼气森森。

　　这种情况持续到第二天早上，陆汀汀下楼时踏错了一层，整个人滚了下来，把正在吃饭的卫子昭惊得目瞪口呆，李卓赶忙过去扶她起来。

　　站起来的陆汀汀呆了半晌，试着活动了下手臂和双腿，被磕到的地方很疼，但还能动。所以她仍是默默地走向餐桌，机械地开始吞咽食物，神情呆滞举止僵硬，仿佛是个机器人。

　　卫子昭被吓到了，他冲李卓猛使眼色，然后两个人一起走到客厅。

　　“她，她不是疯了吧，要不就是这里出了什么问题？”卫子昭指指自己的脑袋。

　　李卓望着餐桌的方向摇了摇头：“她不是疯，只是病了。只是没想到竟然病得这么重。”

　　“什么病这么厉害？机器人病？”

　　李卓不赞同地望了卫子昭一眼，沉吟片刻，然后朝餐桌走去，温暖的手背贴上陆汀汀的额头，确定她没有发烧。

　　“晚上睡得好吗？有没有其他地方不舒服？”

　　陆汀汀不说话。

　　李卓坐到她身旁，温和地望着她的双眼，道：“大约四年前，我和李晖曾有过短暂的交集。”

　　陆汀汀停下吃饭的动作，身体微微绷直，因为青灰的眼底而显得极大的双眼，盯着李卓。

　　“我们称不上是朋友，只是有段时间因为一些事情有过联系。因为我的记性非常好，那时候偶然看到他转发你的微博，所以知道你关于咖啡的喜好。整件事就是这样，我无意隐瞒什么，如果因此造成你的困扰，我再次表示歉意。”

　　陆汀汀幽幽地望着李卓，良久，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她转而望着餐盘，低声道：“我认床……这两天基本没有睡……”

　　李卓微微拧住眉心，即便准备得再周全，有些细节也没法改变。他知道陆汀汀生病的情况，所以尽量为她准备了一个熟悉的环境，希望能够顺利渡过这个时期。但是现在看来，这个计划必须要做出改变了。

　　严格说来，目前所发生的一切与其说是严密的计划，不如说是一场戏，一个戏剧化的出场，李卓最初要做的，是挑选一名合适的演员配合卫子昭。

　　陆汀汀便是那名合适的人选。

　　这个过程也比想象中复杂，李卓最早通过朋友侵入地铁监控，按照时间表生成一份广泛的名单，然后通过电脑程序排除各种不合适的人选，最后再由卫子昭浏览一遍，最终确定了大约十几人的名单。

　　之后卫子昭开始与这些女性人选进行接触，以卫少爷的外型与财力而言，也只有陆汀汀表现出了完全的漠视，故此李卓认为她是最为合适的人选。即便卫子昭由于追求陆汀汀导致自信心严重受挫，吵闹着要换其他人选，李卓也仍然坚持，只是同意卫子昭时不时招惹其他女性，作为迷惑对手的备选。

　　李卓十分清楚，这样的迷惑手段或许可以暂时困住卫氏集团的人，在布朗森家族的强大实力面前则不堪一击。但李卓原本的目的就不是“死遁”，没有血迹和尸体，任谁也会相信卫子昭还活着。导演这出戏，李卓更想要表达的是某种强烈的信号，希望能够越过卫氏集团，直接触动布朗森家族。这里所说的并不是戴夫·布朗森个人，而是整个家族。

　　这出跳轨事件，不过是为李卓的整个计划拉开序幕而已，陆汀汀则是这个序幕的一部分。按照原本的计划，她很快就能完成自己的任务功成身退。但或许当李卓认出这个女孩时，就应该认识到之后可能产生的种种意外变化，在李卓心里，与这个可怜的女孩接触越深，越对利用她感到更多的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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