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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二两三十三贯·东西流去


  

  梅相玉感觉抓住自己手腕的手指是冰凉的,纤弱的,就像他只要稍微一挣脱那手指就会断裂。所以他一动都不敢动,在这样他从未见过的花豆脆弱的样子面前,连一句话也不知道怎么说。

  他命令自己快想,可是理智已经完全被这眼泪打败,连一个词都不往脑子里来,让这个谈笑风生百无禁忌的家伙只能僵硬着全身徒劳地说着“别哭了”。

  最终持续到花豆哭到没有力气,终于倦倦地在眼泪中睡去,他也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

  清燕端来刚熬好的粥,看见的便是梅相玉悉心为花豆盖上被子的景象,而花豆紧皱着眉头躺在枕上,似乎梦里也有让她痛苦难过的事情。清燕放下瓷盅,担忧地问:“小姐可有说什么?”

  梅相玉摇摇头,“哭了会儿便睡了。”转头又问及审议堂里发生了什么,清燕如实说了,说罢却见梅相玉神情怔忡。

  “梅少爷……”清燕大着胆子问,“您说我家小姐,是不是……思慕那个居永安呢?”

  梅相玉回过神来,怔愣了很久,最终还是摇头,“不知道……”他站起身,长出了一口气,然后又是平日里嬉笑的模样,“你家小姐不知要睡到何时才起,好生无趣。清燕姑娘,本少爷要去找些乐子,你看顾着你家小姐,她若醒了,便差人到桐花馆告诉我。”

  清燕叹了口气,只能答应了。看着梅相玉穿着花衫子吊儿郎当的样子,她心想怎么来的偏是这花花少爷,而不是大少爷陶良操呢?

  花豆一觉睡到月华初上,起来用过清燕热的粥,左右没见着梅相玉,便问:“清燕,恶少哪里去了?”

  清燕做了个鬼脸,“花花少爷喝花酒去啦。”

  花豆习以为常地点点头,舀起一口粥刚要送到嘴里,却又放下来,想了想,“他说了在哪里喝酒么?”

  清燕回想一番,“是桐花馆,还说小姐醒了差人告诉他呢。”

  “不用差人了,”花豆放下勺子,起身整理衣衫,“我去寻他。”

  清燕眨了眨眼睛,“小姐,那种地方可不是女儿家好去的呀。”

  “怕什么,”花豆指了指自己一身男装与用木冠束起来的头发,穿上袄子,将面具塞进袖子里便往外走,“不用备马车了,我走着去。”

  “小姐你还病着呐!”清燕追出来。

  花豆没有理会,径直走出别院,往城南的花柳巷子走去。她脚步很慢,一步步看着夜色中寂寥的屋宇楼台,抬头便见这北地高而空阔的苍穹,万里夜云被朔风缓缓吹动,说不出的苍凉。她轻轻呼出一口气,便在空中吹出烟雾,很快被风拉散。

  这么个寥落的场景,一时叫她万千思绪涌上心头。

  她记得曾与一个人坐在同一架马车上在这座城池的街道上徐徐前行,也记得他留心听见她无意念出的“火狮城今月下眠,数家灯火无人言”。她记得那个人走在她前面步步清雅,在清茶楼拾级而上,坐在一道九春折梅屏后悉心听楼下文人针砭时弊。她记得曾惊惶万分地跟着他逃上了马车,身后是瞿洵广场上看见他生生摔出户部令牌的人,有身穿银甲的禁军侍卫匆匆追来。她记得他在车帘细碎的光影中同她讲明何为“万事并非皆如所见”,何为“利益与欲望有时并不相同”时那无奈的叹息。她还记得他在月下独饮时中空闪烁的星子,和着那时凉如洗就的月光,也还记得他像孩子一样的语气,和听到那些明明不入流的笑话却依然轻易弯起的眉眼。她记得那人有最多变的脾性和不行于色的如丝心思,也还记得他将那朵私藏起来的雪白睡莲别在她发间的温和样子,和她用他的折扇挡雨时看来的“不求同船客,但看青山容”的题词……

  花豆看着天穹中那一把曾在淮原井边同他指过的奇异星群,冷风拂面之际,只觉眼前又模糊了起来。原来他是曾在那井底说过要治好她的人。她尚且记得那时水色深沉一如他眼眸,波光中倒影的疏星,温度微暖的相拥,和他言语间笃定的、不容置疑的口气,和紧紧困住她的双手。

  她曾经以为是他固执,是他放不了手,可一条忐忑的路走到现在,她却不得不承认她才是那个最固执的人。第一次同他来永宁时听过沈诺所讲述的那个戥罗王妃的故事时,就已经开始怀疑他的身份,经钟汶在瞿洵广场上那句“当年若是戥罗王爷”后便愈发留心,直到偶听见钟碧落想当皇后而巴结他的心思而联系到他平时一干作为,几乎已经确定了他就是那个戥罗王妃临死前生下的世子,玉沥谈及了“为了大祁”时,她终究明白了他为何要处处维护钟碧落,终究明白了他为何要和钟家走得亲近。

  因为他要的——是当年从他父王手里丢失的皇位。他要钟家的势力作为辅助,去拉下那个言语中不曾敬重过的青澜皇帝,要改朝换代,报复这个害死他母亲又害苦了他自己的皇室。

  花豆想到这里,兀地笑出了声,却将一滴清泪同带下来。

  她明明知道他是谁啊,明明告诉自己不要相信他说什么“想要的便是什么都不要”啊,明明一次又一次坚定地推开他逃避他啊,为什么却还是一不经意就将他放在了心上,一不经意就潜意识里信了他那毫无凭证的一席空话呢?难道就因为他一言一笑,就因为他低眉执笔,就因为他会在她咳嗽之时眉眼焦急地命她速速服药?还是因为她佩服他的手段,佩服他的心机,佩服他的处变不惊?

  但明明是那个就算被她惊跑了马独立雨中,也要十万火急赶到永宁把她骗出东厢代替她去冒险的人,为什么偏偏在公堂上却对她严加指责、不认往昔?为什么这样加给她乌有之罪,又为什么什么都不听她说就径直离去?!

  ——为什么她以为可以解释清楚的时候,他却一个人就宣判了所有!

  ——为什么她已经在慢慢开始治疗自己打开心扉,他却一言不发就走!

  ——这一次好不容易快要活得像个人的样子,为什么他却要那么残忍地摔碎她这一切的努力?为什么要淡漠冷笑着注视着她,说出让人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斥责?

  花豆走到了人迹益发多起来的城南大街上,抬起手捂住脸,泪水无声地落下来。

  周围喝得半醉的酒客和穿行的行人都诧异地看着这个年轻公子,指指点点,猜测这个年轻人究竟是丢了官职,还是丢了老婆,一会儿是会喝得酩酊大醉,还是一掷春宵千金。

  花豆一步浅一步深地走着,总算看见一家院落牌匾上挂着“桐花馆”,便深吸一口气憋着眼泪,和门口的小厮说:“我是秦府的,找梅相玉!”

  小厮见这人一边哭一边说话,觉得好奇怪,又怕是有急事,不敢拦着,只得退避着开门将花豆让进去。

  花豆跌跌走进这处院落,面对着一排灯光大盛、飘来笑闹歌声的十来个厢房,也不知道梅相玉在哪一间里纵情声乐,她心里愈发添堵。站在院子里的鸨母正要笑着上前来招呼这位身子骨单薄的公子哥,却在刚迈出一步时被这小公子的动作愣在当场——

  花豆双腿一软坐在地上,索性闭上眼大叫一声:“梅相玉!”

  东边头间厢房里,梅相玉被周围五六个貌美女子轮番喂酒,竟然来者不拒,一张脸上早就没有了平日里的如花笑靥,桃花眼里醉意迷蒙。桌前不远,两个女子鼓瑟弹琴,四个女子正柔柔起舞。

  “梅少爷,想什么呢……”身边的女子推了梅相玉一把。

  梅相玉被推得一个摇晃,一边抿酒一边倦懒地笑:“本少爷的女人多着呢,谁知道想的是哪个……”

  一听此言,身旁的女子都围上来,“梅少爷,想我罢……”“想我罢!”“想我罢……”

  梅相玉因酒气闷得正要推开她们,却恍惚听外面突然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叫自己的名字,放出去的手突然就顿住了。

  这个声音太熟悉了,有一点凶的,语气里永远带着伶牙俐齿的味道和十分要强的口吻,两年来曾经无数次在这样声色犬马的时刻响彻在他脑海,一瞬间醍醐灌顶,叫他呆若木鸡,以致一次竟推开身边的所有女人冲出花楼。

  他苦苦一笑,想必是因为今日正是因为她而喝酒,便更容易幻听那声音,什么都不为过。半醉的梅少爷大笑一声,“我才不要管你!我要听我的小曲,我要喝我的花酒,我要抱我的小倌,我要逞我的风流!我才不要因为某个女人在做这些的时候感到愧疚!你走开!给我走开!”

  周围众女被喝得吓了一跳纷纷退开,舞乐都停了,这个房间静了下来。梅相玉心烦,正要让她们重新开始,却听外面急急叫着:“梅相玉!梅相玉!”

  “让不让人活了!”梅相玉痛苦地抱住头,“姑奶奶今天就饶了我罢……别再往我脑子里来了……别再占着我心口——”

  “梅相玉!呜呜呜……梅相玉……快出来……”那声音在他因酒气上涌而虚浮的听觉中愈发真实起来,而那声哭泣更是像一块巨石,直接迎面砸来让他瞬间酒醒。他惊得跳起来,三下推开一众女人打开门冲出去,只见一个穿着墨绿色袍子的小公子正蹲在院子中央抱膝哭着,周围站着因畏惧秦府而不敢上去劝阻的鸨母和客人。

  那个小公子抬起头来,一双眼睛红红的,满颊是泪水,恍惚间看见梅相玉,哭得更吓人:“梅……梅梅……梅相玉……”

  梅相玉手脚冰冷地跑过去把她搀起来,惊魂未定地对花豆上下打量,甩甩昏胀的头:“怎——怎么真的是你!”

  哭鬼一抽一抽地看向醉鬼,“酒……酒酒……给我酒……”

  醉鬼霎时完全无力招架,打着舌头:“给——给给——给你酒!……别哭了你!……”他慌慌忙忙地掏出帕子来给她擦脸,一边擦一边心焦地叹气,“……我梅相玉这辈子算是完了……”

  金鲤大道西侧的忠臣胡同里,钟汶由钟穹扶着,和钟碧落一起走进了钟府。

  钟汶走进前堂,慢慢放开钟穹的手,转身来看钟碧落,“碧落,你还是准备一番,亟待入宫罢。”

  钟碧落急忙道:“可是父亲,如今我们并未策备完全——”

  “你在宫外的能力,也就只能到如此了。”钟汶移开眼,走去在主座坐下,“此次虽未将秦无端扳倒,还让钟家与梅家都遭受了不小的损失,但至少让秦无端与居永安之间产生了间隙,老夫便不怪你了。”

  钟碧落听了,再也不好说什么,只得不甘地低下头,“女儿知错。”

  “碧落,此次万幸秦无端未有反击,否则后果不轻。”钟汶深深看着她,“你进宫后需做的更为重要,莫要懈怠。”

  “是。”钟碧落诺诺地应下,“女儿谨记父亲教诲。”

  钟汶点了点头,正要吩咐他们去歇息,却突然想到了什么:“碧落,你上次绘制秦无端画像时,说那女子本姓是甚?”

  钟碧落答:“姓花,是南方人。”

  钟汶皱起眉头,“花?……怎么如此巧……”

  钟穹在一旁问:“父亲,为何疑惑?”

  钟汶摆了摆手,沙哑地笑了两声,“罢了,想来世上奇事多了……看那女子的画像,像极了老夫一位故友……”

  “世上也不乏有容貌相似的人,许是凑巧了。”钟穹摇摇头,又问:“居永安为何离去的消息是否传来?”

  钟汶摇头,“栾儿近来多方打探,却并无收获。想来是紧急的消息,否则戥罗王不可能将上野的消息掩那么紧。”

  “莫不是戥罗王不好了?或是上野边关战事有异?”钟碧落皱起眉猜测,“那将士看起来急不可耐。”

  钟汶叹了口气,“几十年来,不过那么三个人让老夫捉摸不透。其一,是当今皇后,其二,是老夫当年科考时的一个短命对手,其三,便是戥罗王。其中又以戥罗王最为诡谲。当年曾以为他会战死薛达岭,不料其不仅没战死,还偶遇戥罗王妃传为美谈。曾以为他会一举夺回皇位,哪知他却拿着那卷诏书在上野一坐便是二十年……对此人若是猜错了,可是大大失误。”

  钟穹疑惑:“先祖皇帝传位诏书确在戥罗王手中么?如此他怎可能有仇不报,不揭旗而反?”

  钟穹意味深沉地将目光投向钟碧落:“碧落,这就是你此去宫中要明了的了。”

  钟碧落点头,“女儿记住了。”

  夜华如浓露沾染月色,守更的人敲打着哑锣走过清寒的街道,被星光拉长的巷弄里,一高一矮两个人影摇摇晃晃向城北别院行来。

  花豆喝了酒,双颊泛红,一边走一边接着刚才说:“还是我家黄酒好喝……”

  梅相玉也有些虚浮,却抓着她袖子让她免于跌倒,“嗯,黄酒好……那是花夫人手艺好……”

  “我娘手艺好……”花豆指着自己鼻尖,标明母亲的所属权,抬起脚,又站不稳,“我娘还给我做靴子!”

  梅相玉头疼地扶住她,“好好,做靴子……”

  花豆捞起袍摆,穿着螺纹翘头黑靴的脚伸出来晃动:“好不好看?”

  “好看……好看……”梅相玉都要哭了。

  又换另一只脚伸出来转动:“好不好看?”

  一辆夜归的马车同他们擦肩而过,梅相玉急忙把花豆归到走道里面,“好看好看,当心车……”

  花豆跌跌撞撞走了两三步,抬头看天,“跟着他走了半年……现在,突然没人了……”

  梅相玉跟在后面,低下头看干燥的地面,“那就……自己好好走下去……”

  “不要再留在这里了……”

  “嗯,那就走……”

  “到哪里活不下去……都能好好保护自己!”

  “说得对……”

  “再有人敢这样对我!”花豆突然从腰间拿出一个银色的东西,“……我就,捅他几刀!”

  梅相玉看着她手里的那柄银鹰短刀,深怕她□□砍到自己身上,一把夺下来:“你小心!”

  花豆愣了一下,连忙又把那刀抢回去,“这个刀不能给你!”

  梅相玉又好气又好笑,“什么刀那么宝贝,不就是戎狄的西索银么,本少爷还看不上呢……”他走了两步,突然一顿,眼睛睁大了看花豆:“等等!戎狄的西索银都是皇家用的,你怎么会有!”

  花豆醉意迷蒙地眨了眨眼睛,“库狄十禄给的,羡慕死你……”

  “库狄……十禄?!”梅相玉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两个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对视着,突然花豆愣愣地张开嘴:“……戎狄?”她看了看手里的短刀,“我本来是要去……”

  梅相玉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怎么了?”

  花豆静静看着手里的银鹰短刀,轻轻咳嗽了两声。月光泻下,在短刀精致的鞘纹凹凸里左突右撞,终究在手柄上的飞鹰图腾上归入花豆眼中,让她茫然地晃了晃头。

  “恶少……”

  “作甚?”

  “我们去戎狄罢。”

  “……啊?”梅相玉被这句话噎了一下,扭头来费解地看着花豆。

  而花豆却不知是醒是醉地笑了笑,掂了掂手里的刀,“不是说不要留在这里,就走么……”

  ——那就走吧。

  ——哪怕是转山转水,哪怕是翻江倒海,哪怕是远渡重洋,哪怕是将过去五年重活一次,也要使尽全身力气,去忘掉那个人。

  ——将他刻在身上的痕迹一一抹去,填补,修复,又变回那个金刚不坏的样子,去做一个不被他人绊住脚步,不被他人左右情感的秦无端……

  ——要离开这里,永远离开……这样懦弱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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