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4 章
赢荡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要直面母后的怒火。
他委委屈屈地跪在芈姝面前，恨不得自己那肉山一样的身子能变得小的不能再小。身后跪着的几个莽汉早就瘫在地上。赢荡清楚地听见，一个愚笨的在母后刚发火时小声嘀咕了一句：娘亲哎，一个小女子，咋来这忒大的气势嘞！
要在平时他肯定要乐上一阵，可是现在……赢荡悄悄抬眼瞅一眼上面，遭了，被看了个正着！赢荡吓得一哆嗦，赶紧重新低下头去。
等他们跪的差不多了，芈姝才慢慢开口说：“这件事，你不是全错。通儿自己心窄占了大半。”
赢荡一听，以为母后这是要轻轻放过，喜滋滋地抬起头，想要附和上两句。
“……可是，我却要重罚你。珍珠，拿笔墨来。”芈姝凤眼中一片寒光：“你就在这儿写，写你的想法，写到我满意为止。”
赢荡佯作为难，垂头丧气地应了，心中暗喜自己懂得与母亲联手作弊。直到他写的东西第七次被芈姝大力掷回来才明白，母后根本没想轻易就饶过他。
赢荡也是天生的牛心拐性，在芈姝又一次把东西摔在他面前之后，他就宁可直愣愣的干跪着，也不肯再动笔。
芈月忍不住求情说：“王后，已经三个时辰了。这件事，荡儿的确有错，但也不该付主要责任。”
芈姝‘嗯’了一声，却仍然不叫起。
芈月转而又劝赢荡：“你再多想想，你母亲到底最看重哪一点。”
赢荡一肚子委屈，梗着脖子粗声粗气地说：“还有哪儿没写明白？兄弟们离心，国家就可能不稳，这我都知道。但是他也太懦弱了，动不动就自尽了，闹得兄弟间的小事反成了个大事！”
芈月拿这两个一样倔的母子毫无办法。她起身拾起赢荡面前的竹简，一字一字细读。读罢，她才忍不住一叹。她算是明白为什么芈姝一直不肯松口了。
说来赢荡写的其实不错，里面写出了对诸公子之间的影响，对储位的影响，甚至是对国家将来的影响。可是，通篇却无一字，提及他对那个枉死的兄弟有多少愧疚。
“如果他手段软弱，我还可以让他见见血，再不济还可以给他寻两个狠辣的谋士。可是他全无半点仁心，我又要如何才能让他明白？为君者强，若是对弱者毫无怜悯之心，那么国家就会成为弱肉强食的地狱，人也不是人，而是野兽！通儿的确有不足之处，可是如今人都没了，他还……月儿，我错了。他哪里配得上当一国储君？”
赢荡听闻倏地抬起头，十分震惊地看向芈姝。发觉母后不是戏言，赢荡也不知怎地心里怕的厉害。他色厉内燃，故意十分倨傲地说：“谁当储君可是父王说的算！母后，您在后宫，手不要总是往前朝插。父王有多久没来过椒房殿了？您也不想想为什么。女人该有女人的样子，好好相夫教子。我小时候，整天见你一面都困难。若是你能收敛几分，父王也不会这么久都不来看你。”
他身体壮硕，声如洪钟，含怒的几句话，几乎没把房梁上的灰都震下来。可是别人也许会惧他的气势，芈姝却不吃这一套。
她面无表情，这么多年掌管后宫兼顾前朝，她早就修炼的宠辱不惊。可赢荡是她的骨肉，即便她并不属于这个世界，面前这个小子也是她亲自生下来的。芈姝将心中的刺痛深深埋起，不带一丝起伏的声音掩盖了她的心痛，却不能遮掩她的自信和雄心。
“是么？你对你父王到信任的很。那你想过没有，赢通死了之后，你为什么不直接去你父王那儿请罪，反而跑到我这儿来？”要是你心中真的认为什么事都是父王说了算，就不会想先来求我替你说情。
芈姝看他的目光像是在看一块朽木。可惜，就算这是一块永远成不了才的朽木，她也必须要保住他。秦王早就有易储的想法，一直在众位公子之中摇摆不定。害得手足自尽，只怕赢荡在他心中就再没了继位可能。他若不能继位，来日的新王若不是稷儿，还有哪个能容得下他？
“弱肉强食虽然残酷，却实属天道。你信奉这个无可厚非，但你未能得其精髓。只懂得匹夫之勇能成什么气候？”
赢荡双手握拳，在殿内大声咆哮：“难道母后就明白？儿子看，母后对赢通那个懦弱的人同情的很，说到底也是女人心肠！”
芈姝波澜不惊地说：“宽仁不等于懦弱。赢荡，武力再盛也只是匹夫之勇，而匹夫之智可敌万夫之勇。你自以为勇武强大，实际却只是握住了威力最小的武器。你是我亲生的，无论如何我不会取了你的命。但是，我要让你亲眼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弱肉强食。”
小二十年下来，芈姝对后宫的掌控到了什么程度，今夜就能知晓了。
阖宫上下，即便嫔妃们都不知道缘由，但只要王后吩咐了，她们就都听话地封门闭户，约束好底下人。就连魏夫人也不敢多嘴。漆黑的夜里连一丝灯烛也不见。只有两个地方例外：椒房殿，和承明殿。
大监最先察觉到不对，指使那两个一直跟着他的内侍悄悄出宫去求救。可是冯甲油滑，在宫中耳目灵通，对穆监对秦王的忠心也心知肚明。芈姝下令之后，他就悄悄领着几个心腹守在宫门处，将打算偷溜出去的两个小内侍斩杀。
“王后，算我看错你了。”穆监手握长剑，独自守在承明正殿门口。
芈姝毫无惧色，径直走到他面前，恍若没看见他手中拿柄杀人的剑。她平静地问：“大王可好些了？”
穆监面色涨红，怒发冲冠。他一字字恶狠狠地说：“王后少来假慈悲！从前大王允了你去偏殿整理策论，若老奴知道有朝一日你的野心会到了今天这般，老奴一定拼死阻拦你！”
“哦？我以为大监钦佩我。不然为何那日在殿外要向我行礼？”
穆监额角青筋跳动：“你竟然知道？呵呵，我在宫里行走一辈子，竟然不知道王后何时有了这样灵通的耳目！王后当真会做戏！”
芈姝嗤笑道：“我的耳目可不灵通。但是，魏国在大秦留下的耳目灵通。想我初入宫时，魏夫人一心觊觎我手里的后位，对我处处掣肘，但是大王对此恍若不觉，大监你，也视而不见。”
黑夜里，一个瘦削的身影缓缓步入，一直走到了灯光下。穆监这才惊讶地发现，来人竟然是‘死’了许久的小魏氏！
他‘啊’了一声，虽然不知道芈姝为什么又是如何做到的，但既然芈姝让她露面，对自己这边定然不是什么好事。小魏氏一脸淡漠，对穆监这个老熟人也恍若不相识，只不耐烦地说：“你怎么变得这么磨叽了。我明天还有好多事呢！真不知道非要我来着一趟做什么，我早就不想回到这宫里来了。”
芈姝好脾气地对她说：“找你来，是想让你跟你姐姐住几日。然后去壮儿还是华儿的封地，都随你。”
小魏氏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哼’：“谁不知道谁呀！你不过是防着华儿壮儿罢了。见就见，不过，我不会去封地的。”
“这，这到底怎么回事！”穆监急了，他根本不知道这一切都是怎么发生的。未知大概是这世上最令人恐惧的了，他越是不清楚这一切，心中就越明白他与秦王处境有多糟糕。
“去不去随你。华儿壮儿都出息，治理封地不说游刃有余起码不会吃力。你不想去也无所谓。”
芈姝仰头看向天边的明月，深吸一口气说：“大监听说了各地慢慢开始成气候的义学吧？那就是小魏氏一手建出来的。法子是我想的，义学里的馆藏对贫寒士子开放，免费看书的学子也有义务每十天就拿一天出来去馆里安排的地方教孩子们认字。但是我不曾打理过这些，一切从选址到兴建，财务人事都是小魏氏打理的。大王曾说，我像是天边的月亮，想要栓，也不知从何栓。可是我知道我并不是独一无二的。小魏氏从前不得大王欢心，大王厌烦她却不肯教导。而我付出了，小魏氏也改变了。如今的她干练又有学识。大王一直对后宫省心，觉得只要挑挑拣拣就成了，喜欢就多临幸，不喜欢就冷待。可是，人非草木！没有付出过也不会有收获。你啊，你以为你比她们强，其实你也不过是愚忠。我做的，哪一件不是好事？你却因忠心二字而对这些好事视而不见。”
穆监被她踩到痛处，目眦欲裂地怒吼到：“狡辩！大王是明君！”
“从前，算是明君吧。”
“啊——”大监再也忍受不住，疯了一样持剑像芈姝刺来。
小魏氏惊呼一声，合身扑上去想要阻拦，身后远远跟着的冯甲等人也冲上来奋力救主。可是——
扑的一声，利器入肉。
小魏氏扑到一半收不住脚，腿一软就跪在地上。冯甲等人在后面，只看见大监的剑从芈姝的袍袖处穿出，随后就压在芈姝身上。从后面看去，也不知王后到底有没有被伤到。
等到众人纷纷到跟前来，不约而同的长吁口气。原来大监的剑，只是穿透了王后的衣袖。真正入肉的利器，是王后手中那把镶金嵌玉的短匕！
“藏剑于袖，隐而不发，直面长锋，波澜不惊。大监觉得，我的剑法如何？”
鲜血从穆监的齿缝中流出，他挣扎着说：“你——你——”
“我不懂剑法。但是，我懂天道。”
穆监半是不解半是震惊。也许他在生命最后的一瞬间明白了什么，也许他至死都不懂芈姝话里藏着的话。
芈姝看着穆监缓缓倒地，伸手，轻轻合上他的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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