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41章
皇城司的监察最会看碟下菜，心眼都比其他三省六部的官吏多。
司曹见五皇子面色不悦，显然不想见那个女子。
领柳惜然入衙的这一路，他也对她态度冷淡，一句寒暄问候都无，且无礼地远远走在前面。
柳惜然女子身量，又穿着长裙，为了追上司曹的步伐，不得不一路小跑。
但她早已将“行止端庄”刻在骨子里，走路素来讲究文雅，从没走得如此匆忙过。她被曳地的裙摆绊了好几次，踩脏了裙边，弄得自己十分狼狈。
走到最里间的上官厅堂时，宋逐寻正埋头翻阅卷宗。即便柳惜然进门，也未曾抬头看她一眼。
柳惜然在一旁尴尬呆站了一会，实在没办法，才上前朝宋逐寻道：“听闻殿下公务繁忙，案牍劳形，惜然特地做了一些菜肴，都是平日殿下喜欢的口味。”
宋逐寻仍未抬头：“放在那儿吧。”
放在以往，她亲手做的菜肴，宋逐寻会极为高兴地品尝，毫不吝啬地称赞：她做的菜，比御膳房的还好吃。
而今他却不为所动，冷淡至极。
柳惜然试探询问：“殿下可是还在生惜然的气？”
她神态温婉，眼里泛着些许水光，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男人看了都心软。
宋逐寻抬眸瞥了她一眼，避而不答：“还有何事？没有就先回去。”
对方继续埋首书堆，显是不想理睬她，更别说让她留下，二人同席进餐。
柳惜然向来懂得如何取悦宋逐寻，此时清楚，她不能再强行留在此处，否则只会如以前的程月璃一样，招来他的厌恶。
可她方才进来时糟了官吏的冷眼，心中既委屈又忿怨，于是朝他道：“殿下，我刚才被门吏拦在门口，索要贿赂。”
官吏朝探监的囚犯家属索要贿赂，有违大衍律法。
她本以为，以宋逐寻的性子，必然会对这些人加以惩处，以正视听。
谁料对方只平静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殿下，他们以职务之便，公然收取贿赂，如此不正之风若不加以严惩……”
“柳惜然。”宋逐寻朗音冷峻，“你僭越了。”
他此时终于抬起头，目光转向她：“各部有各部的规矩，大狱里下押的都是重犯，若不设置一些门槛，闲杂人等想来就来，那我司衙官吏每日就来来回回给探监的人领路，也不用做其他事了。”
“水至清则无鱼，你熟读诗书典籍，这道理不会不懂。”
“何况，”他目光更加冰冷，“若我事事严格依照律法，毫不徇私，前日你该受的，就不只是掌嘴二十。当按四皇兄所说，杖责二十。”
他以前心慕柳惜然，觉得她端庄娴静，温婉动人，如白莲一般令人心生怜爱。
而此时她嘴角红肿还留有痕迹未消，他却一点没觉得心疼，反而感觉她爱嚼口舌，令人心烦。
他下了最后的逐客令：“按你所言，依照各部条例，我身为长官，自该和下属一样，吃司衙配送的饭食。”
“往后你别来送饭，让属下见了，不得说我利用职务之便，奢靡享乐。”
柳惜然被他冻如霜刀的眸光倏然钉在原地，冷得颤颤发抖。
宋逐寻从未用过如此寒凉的语气同她说话。
那个在她面前如三月春风般温柔和煦的五皇子，何时变得如此冷漠，对她不再疼惜？
柳惜然神思恍惚，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出厅堂的。
她觉得心冷，而且心慌——五皇子的心，不在她身上了？！
“刚才来的那个女的是谁？”
“她说是吏部侍郎家的。”
走廊上不远处传来谈话声，令柳惜然骤然回神——有人在谈论自己。
她放轻脚步，侧起一点身子躲在廊柱背后，倾听对话内容。
“就是那个传言中，五皇子即将迎娶的王妃？”
“就是她。有什么问题？”
一名监察“嘿嘿”笑了两声：“咱们的监察卷宗该改了。那女人铁定当不了王妃。”
“何以见得？”
“上次栖霞县主来咱们司衙的情形你们还记不记得。”
“哪能不记得，县主绝色倾世，不愧是传言中的大衍第一美人。”
“谁他娘的和你说这个！老子说的，是那日五皇子的态度。”
“县主大驾光临，五皇子亲自去的衙门口迎接，这一路上都是用跑的。你再看今天，司曹将人带进来脸上那不耐烦的样。若是未来王妃，他哪敢那般怠慢，分明是得了指示，故意给她甩脸。”
“你们要是不信，咱们来赌一赌，要不了多久，京城保管出现五皇子同她断情绝爱，不相往来的言论。”
“不赌，老子瞅着也是这样。”
“那咱们来赌时间，老子赌半年，不超过今年秋天。”
“老子赌夏天结束之前……”
嘲笑的言语一字一句清晰传入柳惜然耳中，如泛滥的洪水，将她冲入污浊的泥浆，堵满了心口鼻，一丝气都喘不过来。
那几名监察走上过道，和她迎面相遇。见了她，视若无物一般从她身边径直走过，言谈里仍是毫不避讳的嘲弄。
柳惜然的手捏紧了裙角，捏皱了薄纱，隔着布料在手心印下深刻的指甲痕迹。
她将下唇咬出血色，低喃声充满了咬牙切齿的厌恶和怨恨：“程，月，璃。”
……
柳惜然一离开房间，宋逐寻即刻甩下手中的卷宗。
他心绪烦闷，方才只是装装样子，实际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并非因为柳惜然，而是他满脑子无可抑制的浮现着程月璃的脸。
往昔的点点滴滴，如画卷一般在他眼前挥之不去，颜色越来越鲜明。
皇城司官吏之所以广作威福，横行无忌，皆因皇城司掌刺探监察之职，权柄甚重。
他以皇子的身份任职提举，经过一番御下的整治，已逐渐服众，掌握实权。
只要有机会再立一大功，他就有资格和底气求父皇赐封王位，和栖霞县主重新缔结婚约……
突如其来的想法未经思索，猝不及防从心中冒出，宋逐寻被自己惊得一愣。
他竟是想和程月璃重归于好吗？
这几个月压在心头，大惑不解的怅然若失，是因为程月璃和他解除了婚约？
宋逐寻的手指紧紧蜷起，浑然不觉，手中握着的狼毫笔杆已被他折断。
这时下属入门禀报：太子殿下请五皇子去东宫一趟，有事相商。
皇兄因何事找他？带着满心疑惑，宋逐寻出了司衙，骑马快速前往东宫。
东宫花园的凉亭内，宋逐昭面前的案几上摆满卷轴，身旁宫人弓着腰，手里还捧着一大堆书卷。
见宋逐寻来了，他急忙放下手中卷轴，悠哉笑问：“皇城司公务繁忙，孤可有打扰皇弟公事？”
“皇兄说笑了。皇兄帮父皇处理国事，朝乾夕惕，我这点事算得了什么。”
兄弟二人互相寒暄一番，宋逐昭言归正传：“今日找五弟前来，有一事相询。”
“五弟和栖霞县主自幼一同长大，和她极为相熟，孤想知道，县主有哪些喜好。”
宋逐寻一时没反应过来对方是何意。
“县主舍身救孤性命，又助孤查明刺客主使，”宋逐昭以手指了指周围卷轴，“孤一直想送她些玩物，以示感谢，却不知她喜好。”
“五弟快来帮孤出个主意，究竟送什么，才能让她欢喜？”
东宫太子谦恭屈己，礼贤下士的贤名在外，在朝中还有一则逸闻。
大衍有一名士，学识广博，有治世经略的王佐之才。可惜这位名士无心仕途，只想做一逍遥散人。
宋逐昭为了招揽他做自己幕僚，曾效仿先贤三顾茅庐，可惜都被那人拒绝。
他不死心，想尽各种办法打听出他的喜好，又耗费巨大精力，派人找到了失传已久古籍孤本，亲自送到名士家门口。
此举打动了那位名士，终使他愿意成为东宫的入幕之宾。
同样的事情，还曾发生在太子太傅，太子少保等人身上。
宋逐昭所送之礼，必是投其所好，直击人心。从不收受礼物的三朝元老，太阁大学士，此生唯一不忍推拒的东西，便是东宫太子所送的先贤名画。此画世间只此一幅，是大学士心中的无价之宝。
东宫有心送栖霞县主礼物，同样要做到尽善尽美。因此宋逐昭找来宋逐寻询问。
县主喜欢吃什么样的菜肴，甜口的还是咸口的？
县主喜欢什么样式，什么颜色，什么布料的衣物？
可有喜欢的书画名家，或是闻名遐迩的名刀名剑？
宋逐寻支支吾吾，一样都答不上来。
他虽和程月璃自小相识，可一直是她穷追不舍缠在自己身后，他从未关心过她的喜好。
宋逐昭眸光中的嗤笑意味越来越明显，宋逐寻心中愧疚愈深，紧握的掌心渗出岑岑冷汗。
是了！他忽然忆起，他曾唯一一次送过程月璃礼物。
那是一支金花芙蓉簪。程月璃说自己喜欢，非要缠着他，让他买下送给自己。
他不胜其烦，只得买了，将她打发。
后来每次程月璃和他见面时，都戴的这只簪子。
……直至去年上元晚宴。那日之后，他再没见她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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