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似曾相识
“咚咚……”一声又一声的木鱼声似敲在关璎的心上，让她从悲喜莫名的迷惘中蓦然回神，定了下心神，眨眼间敛去眼中的所有情绪，关璎再次望去，发现少年也不过十四五岁左右的年纪，脸上是自己不曾见过的悲伤凄凉，头发也是很久未剃，身穿一件白麻长衫，明显是重孝期的人才会穿的——
顺着少年跪的方向，关璎也看到了一个像是新做的牌位，正面用墨漆题着“亡母章佳氏”五个大字，落款是一个“祥”字——
不是，不是他，果然没有那么多巧合——脑海里再一次浮现那个人死前的一幕幕，早就不会哭泣的关璎忽然觉得眼睛酸涩异常——
许是关璎的目光太过露骨，沉浸于悲伤中的少年忽而抬头，伤痛中带着陌生的目光直直望进关璎心底，亦将她的哀伤彷徨永远刻在了心底！
对方眼中的陌生让关璎彻底由往事中回神，定定望着少年悲哀孤寂的身影，鬼使神差般，她克制着自己的悲伤幽幽开口：“想要亡者安息，则生者更该坚强——”冲着这个新牌位磕了个头，关璎也再次轻声道：“你好好活着，才能更好地缅怀故去的亲人，让更多的人怀念她——”
末了将自己带来的七本佛经抽出三本放到章佳氏的牌位下面，又磕了个头，回头见对方眼中的陌生疑惑已经变成了感激，关璎满是苦涩一笑，终究克制住了心底的留恋，然后头也不回离开——自己在他眼中是陌生人，那就不要打扰他的平静，已经害了他一世，这一次，自己只要远远看着他就好，他的幸福，不是自己这个无心之人给得了的——
“姑娘，谢谢你——”刚走到门口，少年略带干涩低哑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
听出少年嘶哑的声音是因为悲伤疲惫所致，关璎终究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如果真的谢我，就请保重自己——你很像我的一位故人。”终究理智还在，关璎于是又补充一句，将手中的佛经交给殿外一侧的小沙弥，添了香油钱，然后毫不迟疑离开。
守在殿外少年的贴身小厮见自家主子望着一个小姑娘的身影发呆，遂忍不住上前问道：“主子，可要奴才让人跟去？”
目送关璎的身影在自己眼前消失，那少年直接摇了摇头，因为他此刻竟有一种直觉，觉得他们肯定还会再见面——回头在众多的牌位中扫了一眼，在关璎之前跪拜的方向，少年一眼就看到了另一个章佳氏的牌位——你也是失去了额娘吗？想到这里，少年心底隐隐竟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悲伤……
这边关璎有些心神恍惚离开地藏菩萨殿，余姑姑和紫萝也只以为她又想起了章佳氏，知道她定然没有了再逛的心情，两人一路宽慰着她回了临时歇息的厢房，又等了约半个时辰，三姑娘玉琪和四姑娘玉珈两队人也回来了，主仆分开进了些简单的斋饭，便与庆泽等人汇合，一道下山。
下山的路同样不太好走，不过时间还宽裕，路上倒也不用太赶，走走歇歇，不知不觉便也到了山脚，然后上车的上车，上马的上马，往城内而去。
一个多时辰过去了，关璎突然觉得自己的狼狈逃离很可笑，安逸日子过久了，竟然让自己面对丧尸和妖兽时都不畏惧的胆子锈掉了？而且，或许只是长得像了些，根本就不是一个人——是没有关系的——那自己今日的懦弱岂不是更可笑？
慢慢平复了纷乱迷惘的思绪，关璎干脆继续不动如山坐在马车里修炼起异能来——忽而马车突然停了下来，而且是紧急刹车那种，还是关璎反应快拉了身边的紫箩，一手扶住车壁的扶手，两人才没有被甩出去——
还没坐稳，急脾气的紫箩便微微挑了帘子开始冲着车夫开炮：“刘七你怎么赶车的？你知不知道刚才——”
车夫刘七的声音也只比紫箩的慢了一步：“对不起姑娘，有个小乞儿突然从巷子里冲了出来，奴才怕撞着人才突然停车——”
“好了，”制止了车夫急切的解释，关璎又缓缓开口：“没有撞到人吧？”
“没有没有，”见关璎没有生气，车夫明显松了口气：“请姑娘放心，咱们马车离那小乞儿还有几步距离，没碰着。”
这时骑马走在车队中间的庆泽也过来掀了帘子语带关切：“二妹妹，怎么样，没磕着哪儿吧？”
“我没事儿，谢谢二哥。”随意笑了笑，关璎一抬头却正好透过庆泽掀开的帘子看到那个小乞儿麻木又漠然的目光——正是末世中自己见过最多的人类的眼神！还有那枯瘦脏污的脸，破旧到无法蔽体的衣物，蜷缩在地上气息奄奄的身影——
自己是在末世第一年快结束的时候才有了异能的，这段时间如果没有他的保护，自己怕是也会成为这些蝼蚁当中的一个了——想到这里，想起今天所见那少年被悲伤完全笼罩的身影，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关璎已然对准备离开的庆泽道：“等等，二哥，可否把我这里的点心给了那个小乞儿？顺便告诉他如果还有力气，就去京郊西山附近的四宜庄，会有人收留他的。”
看出关璎脸上的坚定，庆泽压下心里劝解的话点了点头：“知道妹妹心善，你放心，我直接让人送他去四宜庄。”当然要顺便查清他的身份了，如果真的是个乞丐便罢了，不然——
“那就麻烦二哥了。”心善吗？敛去眼中的漠然，抬眼望着潭柘寺的方向，关璎的眼中深沉如海，不管你是不是他，就因为今天的相遇，我才会日行一善，那个小乞丐其实是你救的！
“姑娘把点心都让二公子给了那个小乞丐，奴婢这一路上可要饿肚子了！”早就觉得这一路上自家主子过于闷闷不乐，马车再次驶动没多久，紫萝便突然抱怨道——
面无表情看了这丫头一眼，关璎也幽幽开口：“这些日子事多，都没去店里看看，刘掌柜那边怕是要念叨开了——不如你去店里帮几天厨，嗯，养不出几斤肉来就不用回来了！”
康熙三十六年正月里“云客来”酒楼发生了那场意外之后，酒楼的刘掌柜怕之前得罪的贵人事后报复，就想要将酒楼转出去，适逢关璎第一次来店里吃饭，那刘掌柜便想将自己的店低价转她，关璎想着自己得了店也没有熟悉这一行的人打理，遂与刘掌柜进行合作，重新对酒楼进行了另类风格的装修，将店名改为破鬼店，然后重新开张，对外只说是这店转给了关璎，实则是她与刘掌柜合资，刘掌柜坚持让关璎拿一半的分红，虽说对方的慷慨是有原因的，自己得了实惠却是事实，不愿白拿别人好处，关璎少不得要为店里的经营费些心思。
“姑娘，奴婢刚才什么话也没说！”听说自家主子要让自己去破鬼店帮厨，紫萝霎时一脸惊恐，末了又甚是谄媚笑道：“为了姑娘的小金库着想，主子还是饶过奴婢这一回吧，奴婢真要去了店里帮忙，做出来的菜只会把客人吓跑——”
“那就去跟碧纱学——”关璎眼皮子抬也不抬便将紫箩的推脱驳了回去，片刻又幽幽道：“店里自是不指望你，可是将来你若是因为厨艺不精而被婆家退货，本姑娘可丢不起这个人！”
“姑娘放心，那样的人家奴婢也不进——”嘻笑一声，紫箩又接着道：“奴婢倒是觉得跟在姑娘身边日子还舒服些，姑娘就不用替奴婢发愁了，再说了，还有红绡姐姐和青绫姐姐呢，要嫁也是她们先嫁——”
闻言关璎终于抬头看了自家丫头一眼，半晌，突然勾了勾嘴角笑了：“你今天的话，姑娘我记下了！”
看到自家主子的眼神和那个笑容，胆子颇大的紫箩心里竟然有种毛毛的感觉，她似乎就这么把自己卖了？甩去心头的怪异，她又神秘一笑望着关璎道：“姑娘经常打发红绡姐姐去四宜庄——姑娘是不是发现了什么？”红绡姐姐过了年就十七了，怕是在姑娘身边呆不了几年了——
挑眉看了一眼像只麻雀似的小丫头，见她面露心虚住嘴，关璎也不再开口，随着马车的晃动，她的思绪也有些飘远：一转眼自己来这异世已经三年多了，明年又是三年一次的秀女大选——若是能避过去，自己便能得到最少三年的清静，不然，选秀之后无论是指婚还是自行聘嫁，成了亲的女子就再没有安静舒心的日子可过了，到那时，自己哪里来还有时间修炼？
“如今这世道怎么样？普通百姓的生计如何？外面的乞儿多么？”心里有了隐隐的渴望，关璎也收回神游的思绪随口问道。
主仆近六年，紫箩自然看得出关璎此刻的认真，仔细想了想，她也有些不好意思回道：“奴婢自小便卖身进府，对外头的事不是非常清楚，不过倒是听人说农户的生活非常艰辛，要靠天吃饭，风调雨顺的年景还好，不但能填饱肚子，还会留有余粮换些银钱应个急。反之，遇有天灾时，粮食减产甚至颗粒无收，大多数农人都会生计艰难，当尽家产，甚至卖儿鬻女以求渡过灾年——奴婢虽然被卖，却不是遇到了灾年，而是为了给弟弟治病——”
心神恍惚片刻，紫箩又继续道：“也是奴婢命好，遇到了夫人和姑娘这样的好主子，这些年虽然有些波折，姑娘却总是护着奴婢——”想着这几年在瓜尔佳府为奴为婢却与主子情同姐妹的生活，紫箩有些激荡的心情也慢慢平静，并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尽快弄清楚普通百姓的生计情况——她知道自家主子不会无缘无故就问这些！
关璎确实是有目，她知道自己无法如这个时代的女子那样守着一个三妻四妾的男人在内宅消磨一生，她虽然还没有决定将来要做什么，却可以肯定自己绝对做不到如现在的女子般嫁人生子相夫教子——在这里，没有哪一个男人值得自己这么做！同时，心防甚重的她也习惯了拥有自己的实力，如今在这男尊女卑的时代，在自己的实力还没有达到让人仰望之前，最好是找几个代理人开始经营自己的势力，拥有了这个底牌，自己也能更安心！
回了瓜尔佳府，关璎自然要先去给吴扎库氏和已有五个月身孕的呼伦觉罗氏请安，吴扎库氏少不得罗嗦一阵子，让她抓紧时间跟着两个姑姑继续学规矩以备明年的选秀——想着这老太太虽然有些老糊涂嫡庶不分且烦人了些，自己在这瓜尔佳府的日子倒也还算可以，遂关璎只是面无表情站在那里任由老太太念叨，对方说什么都只管应下，只求能早点脱身。
这天晚上待众人都睡熟了，关璎仍悄悄起身去云晖苑的院子练体练气，这套功法亦是她前世得到异能时由混沌神珠的记忆中得到的，练气之法可以说是最古老的内功心法，讲究静修，实际上是用专门的功法吸引天地和自然之灵力刺激人类身体体内潜藏的异能极限。而练体之法则更像印度古老的瑜伽之术，练习的是身体的灵活度和体能极限，并不会闹出什么声响，再加上关璎曾在遍地丧尸、变异兽的末世生存了七年，谨慎早已融入她的骨髓、所以她才能在晚上偷偷修炼这么久而不被人发现
忽然，一道浅绿色的光芒自关璎推出的掌心闪过又瞬间消失不见，而关璎也明显感觉到了休内畅通无阻的能量流动，虽然很微弱，却在自己的血脉身体内是通畅连惯的，而不是这大半年来的被阻塞分散的那种感觉——
脸上的激动欣喜尚未散去，关璎已经连续两次重新催动异能，第一次在掌心化出如柳叶般大的嫩叶，第二次则化出如拇指长如钢针粗的木钉——
木系异能，初级——自己再勤奋一些，一年内升到三级，三年内进阶五级甚至六级都是可能的！心满意足勾起嘴角，穿着黑色练功服的关璎如猫儿一般悄然无声回了自己的房间。她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现在充沛的体能，这就是那套练体练气功法的奇特之处，异能激发后，随着异能的升级，异能者的身体也会跟着强化，因为从练这套功法开始，人的身体也开始汲取天地自然之精气，被改造被强化是顺理成章了，与异能者相比，武林高手什么的就逊毙了，因为当异能修炼到十级以上时，基本上就脱离凡人这一范畴了，毕竟有哪个凡人可以驭风而行，可以引雷劈山，可以水淹一城冰封万里？
自己的木系异能虽然在丧尸遍地的末世杀伤力不是最大的，却也是一种非常实用的异能，可攻可守，可控制催生植物，还有疗伤保命之效，绝不容人小觑。前世自己靠着混沌神珠和那套功法的帮助，末世第七年异能便达到了八阶巅峰，当时整个中原的五大基地明面上也只有两个九阶异能者和十五个八阶异能者——
想到这里关璎突然满是嘲讽一笑，为自己的识人不清，也为那些人的竹篮打水一场空——尸王的脑核是那么好得的？竟然还想从自己手头抢东西？真当自己是好欺的？
冷笑中，心里似有所感的关璎连忙凝神放出微弱的意念力，“眼前”所见让她霎时又笑了，她竟然看到自己的混沌空间了，虽然被一团浓雾遮蔽了，虽然以自己现在的修为还不能进去，但是知道这个空间还在，对自己来说就是一个天大的惊喜——
双喜临门呐——三年来关璎第一次发自心底笑了，又想到今日潭柘寺的偶遇，她激动欢喜的心底又添了几分柔软：今天那位少年一定就是他，也只有他总是能给自己带来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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