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人 3
乐宁堂内，瓜尔佳府的老太太吴扎库氏一边在丫头的伺候下梳洗，一边满怀感慨叹道：“二丫头身上有咱们满洲姑奶奶的爽利，四丫头身上有大家闺秀的婉约，只可惜就是出身差了！”若是能将生母汪氏扶为正房，四丫头和庆泽就成嫡出了——只是将一个包衣奴才出身的侍妾扶正，定然又会引来闲言碎语！唉，还是再想想吧。
“说到底老夫人还是最心疼四姑娘，”闻言，屋内正整理衣物的银环也笑着接口：“不过四姑娘那样的人，怕是任谁见了都要喜欢。知书达礼，温柔体贴，说到底都是老夫人教养得好！”
“行了，你这碎嘴的丫头，是四丫头生来就性子好，是块宝玉，可不与我相干。”虽说吴扎库氏偏疼二房大姨娘母子三人众所周到，她却不太愿意别人这么大不咧咧说出来落人话柄。
“嘻嘻——四姑娘生来就性子好，那也是汪姨娘生得好教得好，自然还是老夫人的功劳了。”汪氏是吴扎库氏看着长大的，银环这话自然没有说错。
听了贴身丫头这么说，吴扎库氏果然心里觉得极为慰贴，身后正给她梳拢头发的大丫头金环也跟着笑道：“何止是四姑娘性子好？就是三公子，无论那脾性还是才学，也都是极好的，还是二爷长子——说到底还是老夫人有眼光。”不提这世人本就是见风使舵的多，更别说汪氏母女向来会做人，如今乐宁堂内，近身伺候老太太的人，十有八九都受过汪氏之恩，自然是逮着机会就替汪氏说好话。
“金环姐姐说得极是，可不就是老夫人眼光好，将汪姨娘给了二爷，汪姨娘也是有福气的，才进门便给二爷生了长子，后来又添了那么一个可人的姑娘——满府里也就只有大姑娘能比。”正所谓拿人手软吃人嘴软，吴扎库氏身边近身伺候的几个丫头素来是汪氏四姑娘母女拉拢的主要对象，而对于这些身份低微的丫头来说，自然是拿人钱财替人办事了。
“玛嬷这里可真是热闹——”随着一声隐带娇憨却爽朗清脆的娇笑突然传来，霎时屋内便多了一个十三四岁少女，柳眉凤目明眸齿皓，顾盼间神采飞扬，一进屋，她便若有似无看了一眼右手边的银环，明明心里不痛快，眨眼间她已经笑着冲吴扎库氏大大方方施了一礼：“玲珑给玛嬷请安。”
“好，快起来。你这丫头，给你说了这几天多雨多风，不让你过来请安，你就是不听，若是冻着了，可不又要叫玛嬷心疼？”少女话音未落，吴扎库氏已经笑眯眯开口，任谁一看就知眼前这长房嫡女在老太太心里的位置，却甚少有人知道老太太最关心的还是孙女万一病倒影响来年的大选。
“有嬷嬷和丫头跟着呢，就是下再大的雨也淋不着玲珑，”玲珑姑娘的声音依然带着明显的撒娇意味：“再说了，只是下雨，又怎么能挡得了玲珑给玛嬷请安？就是下冰雹下刀子，玲珑想玛嬷了还是要过来请安——玛嬷可不能赶玲珑走。”
“好，不赶，不赶，我孙女孝顺，老婆子我满心欢喜尚不及，又怎会不识好歹将这么孝顺的孙女拒之门外？”拉着孙女的手，吴扎库氏又笑道：“最近学规矩可还辛苦？那两个姑姑都是宫里出来的，自然会严了些，可也是为你好，现在把规矩学好了，不说以后你受益无穷，就是明年的大选，你也会轻松些。”
“玛嬷说得极是，玲珑谨记玛嬷教诲。”如黑宝石般的眸子闪了闪，玲珑姑娘也温柔回道。说起来，这祖孙二人并不像一开始表现得那么亲密，老太太吴扎库氏喜欢的是汪氏和四姑娘那样温柔体贴时时会卖乖讨好她的人，这长房嫡女再怎么讨好吴扎库氏，骨子里总有嫡长女的傲气，自然做不到汪氏母女那般卑谦，也亏得这玲珑姑娘气度容貌都不俗，吴扎库氏也指望着靠这个大孙女能攀上一门好亲事，玲珑姑娘这才得以成为老太太心中的最爱！
祖孙又聊了片刻，钮祜禄氏身后跟着人进来摆了早点，古人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不过一刻钟左右，三人便吃好了，吴扎库氏又随意问了问长房两个孙子和四岁的五姑娘玉珍，便打发钮祜禄氏母女回去，当然，末了还不忘叮嘱孙女认真学规矩。
“……天天记着去请安，一屋子的人都将四妹妹挂在嘴边，女儿若是惫殆偷懒了，玛嬷心里只怕早就将女儿忘到九霄云外了！”钮祜禄氏母女刚一回屋，玲珑姑娘便忍不住抱怨道：“不过一个奴才，也敢将女儿和二房的庶女相提并论——”出身长房嫡长女又得父母宠爱的玲珑姑娘还真看不上汪氏母女见谁都是一副笑脸柔声柔气的作派，是因为满洲姑奶奶骨子里的骄傲，更是因为汪氏母女的亲切和善并非出自本心！
闻言，钮祜禄氏虽然心里怒极，脸上却不动声色：“不过一个奴才，一个奴才养的，跟她们置什么气？多大点子事让你竟然惦记了一路？那些眼皮子浅的，不过是得了汪氏的好处，自然嘴里处处捧着对方，你可是府上的正经主子，要拿捏她们还不容易？用得着跟额娘抱怨？难不成你想让额娘帮你出气不成？”
“额娘别这么说，我也就只在额娘面前发发牢骚，这么一点小事，哪里就敢劳驾额娘出手？”面对钮祜禄氏隐含责备的话，玲珑姑娘反而笑了。
“你能这么想就对了，记着，这些牢骚也只能在额娘面前说说，明年你就要大选了，到时候规矩好坏倒是其次，千万记得要谨言慎行祸从口出的道理！”
“还是额娘最疼我——”跟一见面就满口“学规矩”的吴扎库氏相比，玲珑姑娘一下子就发现亲娘的好了，抓着钮祜禄氏的胳膊娇笑一声，想到二房嫡女已经成了个没娘的孩子，她又满怀感慨道：“听说二妹妹这一病性子倒好了许多，也算是吃一堑长一智，但愿她是真的变圆滑了，以后日子也能好过些。”相较于小小年纪便满身心眼又做作的玉珈，玲珑还是比较喜欢原来的璎珞小姑娘那样直来直去爱憎分明的性子，当然，这也是因为现在的璎珞年纪还小，再刁蛮任性也有其可爱之处！
“我倒不知你什么时候对二丫头这么关心了——四丫头经常讨好你，也没见你对她有多亲热！”望着女儿精致的小脸，钮祜禄氏也轻笑着打趣道。
“额娘又不是不知道，咱们那位四姑娘从来不会无缘无故讨好一个人，女儿可没那个福气承受她的热情！”也不怪玲珑姑娘这么说，长房嫡女在府里的地位本就超然，手头阔绰的钮祜禄氏又是个极疼女儿的主，这漪兰院大姑娘的吃穿用度是无一不精，爱美的庶出四姑娘自然难免眼热，这几年靠着装天真扮乖巧没少从长房嫡女这里讨东西，小到荷包罗帕珠花挂饰，大到精致的衣料首饰摆件等物——虽然手上散漫的玲珑姑娘对这些东西都不会非常看重，却也不由自主对那个堂妹心生厌恶，毕竟只要是个正常人，就没有人会喜欢贪得无厌不停掠夺自己的人，哪怕这个人是血脉亲人！
“你啊——这话也只能在额娘面前说说，”看到女儿什么都明白，钮祜禄氏也轻笑着叮嘱：“你们虽是堂姐妹，又有嫡庶之别，到底不能让人觉得你不睦姐妹留下话柄。”
“真要说亲睦姐妹，咱们大房就有五妹妹是阿玛血脉，堂妹中也有二妹妹是婶娘嫡出，哪里就轮到她了？”暗自瘪了瘪嘴，在钮祜禄氏开口之前，玲珑姑娘又笑道：“额娘莫急，我心里有数，绝不会落人话柄的。”
“你心里有数就好！”想到女儿素来聪慧，钮祜禄氏也不再念叨。
大房母女谈心的时候，吴扎库氏的乐宁堂内也是一片和乐融融。因为三夫人带着一双儿女跟着丈夫去了嘉兴，五夫人再有两个月就要临产，五房唯一的孩子七公子庆璋才开始蹒跚学步，自然不能来请安，一时间老太太跟前也只能让二房专美于前——而且只有二房三个姨娘和两个女儿在，看不到自己不喜欢的二儿媳章佳氏，吴扎库氏的心情明显更为舒畅！
“你既病着，自在屋子里养病，我这里哪里会缺了伺候的人？”这是满含关切的吴扎库氏。璎珞姑娘跟庶兄妹打架被罚之后，那兄妹俩的生母汪氏便气病了——当然，在众人眼里，这位宽厚温柔的姨娘气的自然是自己的一双儿女。
“二姑娘身子刚好，便过来给老夫人请安，奴婢这身子哪里就比二姑娘还娇贵了？”闻言，汪氏令月也轻言细语笑道：“倒是劳累老夫人挂心，奴婢心里越发惶恐，反而不利于养病呢。”
“玛嬷你不知道，姨娘主要是心病，三哥哥和珈儿闯祸累二姐姐被罚又病倒，姨娘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这些天没少对珈儿说教，连三哥哥一见面都要被念叨。”接过生母的话，玉珈姑娘也笑盈盈娇声开口：“早知道姨娘会这么生气，珈儿当初说什么也不会多嘴惹恼二姐姐，不过好在珈儿跟姨娘说玛嬷想吃姨娘亲手做的酸枣糕，这不，姨娘就能出屋子了——”
“这个四丫头，我上次不过随口说了一句大厨房做的酸枣糕没有以前那么香甜，你竟然累你姨娘带病进厨房——我真不知道说你什么好了！”看着打心底疼爱的孙女如此贴心乖巧，吴扎库氏几乎从心底畅快到全身的每一个细胞。
“四姑娘这是孝顺老夫人，也是孝顺自个姨娘呢，没听四姑娘说姨娘这是心病，能过来伺候老夫人，汪姐姐心里一高兴，身上的病痛自然就没了！”这是二姨娘程氏。
“四妹妹向来是我们姐妹中最有孝心的，连额娘都曾说汪姨娘是个有福气的！”看到程氏隐含挑衅的目光，关璎也淡淡回道。
“都是夫人心善，这些年奴婢才能经常见到四姑娘——奴婢和四姑娘一直都记得夫人的恩情，却不料——”看到突然像是换了个人的二姑娘，微一失神汪氏便唱做俱佳道，说着还用帕子轻拭眼角：“奴婢还没来得及报答夫人的大恩，夫人她就——”
还真不能怪汪氏夸张或者小题大做，她如果不尽快转移话题，顺着程氏和关璎的话，四姑娘便要给人留下一个“不尊嫡母亲姨娘”的印象了，若让人知道自家女儿自小便是由姨娘养大的，更会影响到女儿的终身大事！
对于汪姨娘的作派，关璎亦低于头用丝帕掩面，不多时便红着眼眶低道：“姨娘和四妹妹的好，额娘一直记得，璎珞也会一直记得！”说是来给吴扎库氏请安，关璎却不准备一直呆在这乐宁堂内，于是她在帕子上做了些手脚，说不定可以借着丧母之痛提前退场——没想到还没有等到她想着离开，这汪氏便先做起戏来——
想到这里，关璎又有些不好意思冲吴扎库氏道：“玛嬷，对不起，是璎珞失态了。”小姑娘的神情虽有些羞赧，其中的哀怜却更甚，更别提那双像是兔子一样的眼睛了！
见此，吴扎库氏自然温言安慰了两句，关璎便顺势平复了情绪。
……
今儿关璎说是跟着汪氏母女一起到乐宁堂的，一路上却甚少与这位众人交口称赞的姨娘说话，面对汪氏的关心，她也只是不紧不慢谢过，心里却一直在关注汪氏其人，容貌中上，身材修长，进退有礼有度，说话如和风细语真情流露，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也就莫怪她虽为贱妾，却能在这内宅混得风生水起。
此刻听了汪氏母女这一番话，关璎第一时间便在心里涌起一阵不快，这却是因为以前璎珞姑娘的记忆——眨去眼中的情绪，关璎在无声“哭”过一场之后，在吴扎库氏的劝说下也就见好就收，继续静静坐在一边当个壁花看客。自己初来乍到，又没个亲娘护着，在这场后院之争中，最好是以不变应万变。至于汪氏母女——大家来日方长！
吴扎库氏在汪氏母女和二房几个姨娘的奉承下通体舒畅，无意间看到极为端庄安静坐于一旁的关璎，略一思索，当即便半眯了眼睛冲几乎紧挨着自己的四姑娘笑道：“四丫头去陪你二姐姐说说话，姐妹间好好亲近亲近，我这里有你几个姨娘陪着说话就成。”她自是想借此机会试一试这二房嫡女是不是真的收敛了往日尖锐的性子。
戏不能看了，看到佯装欢喜移步的四姑娘，关璎连忙打起十二分精神准备应对，眼底也一片平静——曾经在末世见多了这种面善心黑的毒莲花，她实在对这位庶妹亲切不起来。
却说四姑娘玉珈来到嫡姐面前，看到眼前难得没有对自己横眉竖目的关璎，她也迅速压下心底的疑惑半带欢喜半带怯懦道：“二姐姐一直不说话——可是累了？自从那天——我也没敢来探望姐姐，人虽没去，珈儿心里却一直惦记着姐姐的病，姐姐可要按时吃药，再怎么着也不能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
“我已经好多了，多谢四妹妹关心。”勉强一笑，关璎又故作一脸为难低道：“我以前做了那么多事——不想四妹妹还是认我这个姐姐，真让姐姐惭愧——以前是姐姐脾气不好，还请妹妹莫怪。”说话只说半句谁都会说，你想揭我短处是吧，我现在自己坦然揭了——看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不会不会，是珈儿的错，与姐姐无干，姐姐千万别这么说。”听了关璎的话，四姑娘竟像是受惊的小鹿般连连摆手。
“妹妹宽厚是妹妹的事，姐姐以前老是冲你发火确实是姐姐的错——”说到这里，关璎突然一脸的难为情，半晌才期期艾艾低道：“其实——说到底，姐姐也只是羡慕妹妹你能得玛嬷宠爱——”只冲你发火是真的，理由却不是为争一个老太太的宠，而是因为你嘴巴贱——鉴于自己还想试一试把璎珞姑娘给众人的印象扭过来，关璎只得把那句挑衅的话咽了下去。
看到小丫头怔怔望着自己，关璎也懒得再与她应付，当即又面露忧伤望着吴扎库氏低声道：“玛嬷，璎珞想去祠堂给额娘磕个头，呆会儿再来陪玛嬷说话，可以吗？”
“去吧，以后随时想去就过去，不用请示。”略一沉吟，吴扎库氏满眼怜爱笑道。老太太虽然不喜欢章佳氏，但是人都死了，她自然不会不近人情到阻止孙女孝顺亲娘，若是能用死去的章佳氏将这个嫡孙女磨得乖巧些，她当然是乐见其成。况且，女孩子多了个孝顺的名声，总不会是坏事。
“玛嬷，我陪二姐姐一起去吧。”有表现的机会，四姑娘当然不会落下。
“谢谢四妹妹。”见吴扎库氏含笑应了，关璎也低声道谢——谢姑娘你还知道章佳氏是你的嫡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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