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元宵节 上

　　薛蟠终于是到了正月十五的时候被放了出来。原因是上皇有感于上元节应家家团圆，因此善心一发，便大赦天下，只是死罪难免。薛蟠的罪过不重，因此也在被赦之列。母子两人重新相聚使得薛姨妈老怀安慰，再加上伤感于之前王家闭门不纳，两相比较，反而对贾府更亲近了一层。由于薛家之前被薛蟠败坏了不小，加上京里族里人口单薄，因此这个元宵佳节，薛姨妈也打算带着薛蟠前来赴席。至于薛宝钗，自从那天之后一直住在大观园里，反而与薛家关系疏远了一些，因此薛蟠被放出来的时候她还并不知道。

　　这日中午，薛姨妈打发了一个小丫头来请宝钗回去。毕竟薛蟠刚刚出来，作为妹妹，宝钗是很应该第一时间前去问好的。而在大观园的这些日子，宝钗其实也有些想通了，觉得毕竟是一家人，又是亲母女，亲兄妹，哪里会有什么深仇大恨，真的一辈子就生气了。因此见薛姨妈请她回去，她也就顺势答应了。

　　回到府上，薛姨妈正和薛蟠在偏房里说话呢。一见宝钗进来，薛蟠立马就迎了上去，口里只称妹妹好，说个不住。宝钗心里疑惑，只好勉强也问了他好，又问薛蟠：“哥哥在牢里也还安好？有没有受什么委屈？”

　　只听薛蟠扭扭捏捏的道：“在牢里好得很，没受什么委屈。倒是母亲和妹妹，为了我的事情操碎了心，这都是我的不是。”说着又连连作揖，口里直道自己的不是。

　　宝钗在一旁越看越奇怪，她的哥哥哪里是这幅德行，他什么时候真的悔改过？不过是哄母亲和她小小的把戏罢了。这次犯了事情，态度好好的认个错，哄母亲高兴一下，明日又继续犯。她倒是早不吃这一套了，只是冷眼瞧着薛姨妈的样子，似乎还是为她这个儿子态度的转变高兴的很，一点也不知道想想这是不是真的。

　　薛姨妈自然是当局者迷，自己的儿子，只要这一刻态度是好的，那她就相信他的儿子会永远这样好的。即使是有朝一日犯了错，那肯定也是外面的人引着她儿子犯的错，他的儿子又怎么会自己犯错呢？薛姨妈对此坚信不疑，因此见着薛蟠这个样子，只会认为这才是她儿子的真正模样。而平日里那无恶不作，喝酒玩乐的那个儿子反而才是虚假的呢。

　　其实也不怪宝钗不信薛蟠，这个世界上除了薛姨妈能相信薛蟠会改好之外，实在是没别人了。不过，这话也并不是绝对。如果硬要说还有一个的话，那可能就是----宝玉了。

　　说起来这事跟那个姓江的也有关系。那日宝玉拜托江尹让薛蟠在牢里多待几天之后，江尹怕是误会了宝玉跟薛蟠之间有什么冲突，不然何以身为表兄弟的宝玉不想方设法的去救人反而真的让薛蟠在牢里多待几天呢。江尹身为老江湖，对宝玉那番不想再让无辜女子受害的说法却是不信的，他只是以为宝玉和薛蟠有仇，但是又不好明说，因此才找了个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他因为有求于宝玉，自认为应该体贴到宝玉没有明说的意思，于是私下里悄悄安排了人打算在牢里好好“照顾”薛蟠一番。这“照顾”还真是体贴入微，从早到晚，薛蟠就没有闲下来的时候。江尹自然知道不能在表面上伤了薛蟠，可是这世上有多少表面里看不出的整人的法子。那狱里的牢头自是个中好手，再加上薛蟠又是被特殊关照过的，折磨可是受了不少。本来这事江尹是不打算告诉宝玉的，可谁承想宝玉对薛蟠并没有什么仇恨，薛蟠入狱没几天后宝玉就打发小厮来探听他的消息了，自然而然的知道了薛蟠的现状。这也就是宝玉了，要是别人知道了，说不定还会救薛蟠一下，至少改善一下伙食住处是没什么问题的。可是宝玉知道了，反而觉得这挺适合薛蟠这个恶霸王的，恶人自有恶人磨，他又不是薛蟠真的表弟，自然不会心疼薛蟠在牢里的遭遇。反而他心里觉得薛蟠在牢里多待几天说不定能把这个性子扭转过来呢，宝玉其实也没抱多大的希望，反正对于薛蟠他是不想操半点心，好就好，不好只要别碍着他就行，受折磨就受折磨，只要别死了就行。不过他可不敢把薛蟠的情况告诉宝钗，宝钗明面上还在为薛蟠生气，但他们毕竟是亲兄妹，谁知道会不会在听了薛蟠的情况之后急红了眼，这都是宝玉预料不到的，因此他也只能说，“薛大哥哥在牢里好得很，宝姐姐你放心吧。”

　　所以这才是薛蟠现在这么乖的原因，实在是他被整的怕了。特别是，他在牢里这些日子竟然发现他们家没有一个人过来救他。什么贾家、王家，原来都是纸老虎，平日里吓唬吓唬老百姓还行，可真正的到了牢里，他就发现了，什么都不管用。那些都是在刀尖上舔血的人，皇帝都不怕，又怎么会怕一个小小的公候呢？何况还是没落的。薛蟠是真的知道怕了，每天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惹得他们不高兴就是一顿教训。最主要的是，当时薛蟠出牢的时候还是宝玉亲自去接的他，当时宝玉还不知道薛蟠的性子是否是改了，于是就拿了一句话吓唬了他一下。现在薛蟠耳边还能回响起宝玉说那句话的声音，“薛大表哥，你要知道，若是你之前的案子被人翻了出来，可是要坐一辈子的牢的。”薛蟠瞬间就想起了上京时打死的那个冯渊，之前他是被钱弄傻了，根本不知道杀人的重要性，现在他知道了。他也知道当时是花了几个钱解决的，要是被人翻案，说不准就是个死罪。他现在怕的要死，在牢里待了不到十天，他已经濒临崩溃了，要是真的犯了死罪，等到秋后问斩，在牢里要待几个月，那他还不如立马去死呢。还好宝玉最后又补充了一句，“只要表哥好好表现，不再犯事，就不会再进牢里，不进大牢，又有谁会没事查表哥的案底呢？”薛蟠这才安下心来，才会出现现在母慈子孝的一面。

　　宝玉当然不会觉得有任何内疚，薛蟠受的折磨算的了什么呢？若是为薛蟠内疚，那之前死的冯渊，被拐卖的香菱，受尽薛蟠欺负的无辜的百姓又该怎么算呢？有些人自是惹人可怜，但有些人只是惹人可恨，薛蟠之前属于后者，但是以后会不会属于前者，那就不是他能判断的了。

　　不过薛姨妈也实在是太过宠爱薛蟠了，薛蟠一回家，她就已经在为薛蟠以后打算了，不过是惦记上了宝钗手里的几间铺子，但是话又不能说的太明显，因此薛姨妈便找了个理由道：“既然蟠儿已经回来了，家里的产业自该交回蟠儿手里。不过现下里他还小，这铺子还是交于我保管为好，等到你们成家了，再把铺子分给你们，你们说可好？”

　　宝钗对此自然是不同意，那可是她的嫁妆铺子，当时已经说好是她的了，没想到薛姨妈竟然会出尔反尔，宝钗不由对薛姨妈大为失望，争论道：“母亲，当初已经说好交于我打理，又岂可再出言反悔？况且当时哥哥入狱的时候花了不少钱，我已经把铺子抵押给别人了，现在地契却不再我的手上，等什么时候还了钱，才能把铺子要回来呢。”

　　薛姨妈怕铺子要不回来，心下一急，随口说道：“你怎么会把地契给了人？这地契可是能轻易与人的？万一到时那人拿了地契不还，这可如何是好？”

　　宝钗解释道：“还不是当时借的银子数目过大，不得已才拿铺子当做抵押，不过我手里有凭据在，也不怕他把铺子赖了去，母亲只管放心。不过现下里最重要的不是讨论铺子到底归谁的问题，而是该想想怎么让铺子赚钱，把钱还上才是最重要的。”

　　这时薛蟠也道：“妹妹说得对，现在咱家也没落了，铺子就剩了没几间，我是个没本事的，咱家里除了妹妹，也找不出比她还有本事的了。我手里还有五六间铺子，不如也一起交付妹妹，劳烦妹妹费心打理。不管铺子在谁手里，能挣钱，总归是好事情。”

　　宝钗从薛蟠手里接过地契的一瞬间已经愣住了，这真的是她的哥哥不成？怎么现在这么会体谅人？她心里还是有些半信半疑，她始终不能像薛姨妈那样完全相信薛蟠是真的变好了。只是现在又该作何解释呢？她打算观察他一段时间再说，于是答应道：“既然是哥哥给的，那我就收下了。不过放心，哥哥铺子里的收入，我到月底的时候自然会算明账目，交付哥哥的。”

　　薛蟠摇了摇手，道：“妹妹何必这样。之前我坐牢，妹妹花了不少银子，这自然也是我的错，先把银子还给别人才好。至于我，倒是不用的。”

　　宝钗见薛蟠如此善解人意自是高兴，因此就答应了。而薛姨妈见他们兄妹之间已经把事情决定好了，现在所有铺子都在宝钗手里，过了一圈，反而她手里没铺子了。薛姨妈自是底气不足，因此也就同意铺子交于宝钗管理了。这可真是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谁能想到虽然她哥哥把整个薛家败了之后，薛家会让她重新掌舵呢？宝钗自认不比外面的那些男子要差，所以薛家重新起航，就从她这里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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